作者:无常马
“多少次?”米拉瓦逼问,“我和米莎在无声中彼此抚慰、亲吻、相拥?”
心底的声音越发低沉,“直到母亲把她送去神殿。“
“父亲呢?父亲怎么说怎么做,你已经忘了吗?”
“他......他怒不可遏,殴打了她却......却避开了我。”
“为什么?难道你已经忘了吗?”
“没落贵族为了延续血脉不得不近亲结婚,我是......神选的种子,她......她却是近亲结婚产下的白痴。哪怕她是双胞胎,她也不能玷污......”
“将要献给统治者的神圣之种。”米拉瓦抬高声音,“但他不知道我们是一部分,——她是属于我的一部分,父亲殴打了她,就是侮辱了我!”
心底的声音沉默了。
米拉瓦微笑,模仿米莎多年前在他耳边呵气的声音对自己发声低语。“我们当然是一体的。”他说,“你这个可悲的虫蛹,痛苦吗?悲哀吗?尽管痛苦吧,你甚至忘记了米莎,抛弃了本该属于我的一部分!难怪最后的老米拉瓦把你也一并抛弃了。在我们的人生路途中,你是唯一的失败者,浑身都散发着腐尸的味道,你怎么能蠢成这样?”
他用嘲笑淹没了清醒时的自己,接着大步跃下钟楼,甚至懒得擦拭身上的风霜,只管水渍淋漓跃入这片奇异的街道。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你在探索他黑暗的秘密!”心底的声音忽然大喊,“你要害死我们吗?全靠他的信任我们才能溜进来!”
“你也不也乐在其中?”
有片街道上的人影正在彼此啃食。发现这一幕在塞萨尔梦境中上演时,米拉瓦承认他受惊了,他本以为这片梦境毫无瑕疵,无论怎么探索都不可能遇见危险。但时此刻,他看到深海的疯狂景象出现在塞萨尔梦中,他意识到,老师献祭自己的渴望强烈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毫不犹豫就接触了这些神印。
他的心脏几乎停跳,小心地靠在一堆管子里往外窥探,脑中转过大量思绪。他凝视着梦中人影彼此啃噬的阴暗角落......
怎会如此之快?深海的侵袭才发生没多久,奥利丹的侵袭就严重到足以侵蚀神选者了?还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一个月,一年,还是一天?
无解的谜题噎住了米拉瓦,令他几乎要发疯,不仅现实陷入困局,连这等象征着希望的梦境堡垒也一并陷入困局?怎么可能?
“不要像个麻袋一样瘫在这里,蠢货!”心底的声音喊了出来,“我就知道,你就是个有了依仗就到处发疯的孩童!”
“他必须是我唯一的灯塔!”
“先做点什么!”
“他要被自己过度的牺牲和献祭害死了!我能做什么!”
“做你会做的,然后只管在梦里发疯,——别侵蚀到我!我不受侵蚀,就没人会发现你有问题!”
米拉瓦先是感到心悸,然后一阵残忍的凶性莫名燃起。“我还没杀过这样的人。”
整个街道都混乱无比,在殴打和厮杀中,语言不明的诅咒和鲜血一同飞溅。梦境中的人影体现了主人的意志,到处都是横陈的尸体,到处都是拥着尸体满足扭曲欲望的人。劫掠、啃食、侮辱、残杀,不止有独来独往,还有多人一起享受折磨的欲望。
米拉瓦决定从最边缘的房屋下手,虽然建筑结构很奇妙,但他还是轻易撕开窗户,带着莫名的着迷注视屋中强壮的男主人殴打和侮辱自己的妻儿。他不断评判,从此人行迹中萃取出他最贪婪也最纯粹的模样——就像穿着人类衣服的饥饿猿猴在取悦观众。
换而言之,取悦真正的人类。
这些猿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欣赏。
米拉瓦蹲在窗边,目视身披人衣的猿猴朝他靠近。他发出像模像样的害怕和呜咽,那只猿猴也及时给予他所希望的狞笑和贪欲。他装作虚弱,害怕得喘息不断,然后在他带着满口心脏碎渣接近的一刻伸出右手,手指精准刺入瞳孔,带着葡萄破裂的触感陷入更深,直抵柔软的大脑,令其仰面倒地,不停抽搐。
刚才像个猿猴,现在像个被掀翻的乌龟!看着屋主倒下时可笑的姿态,他决定杀光这些假扮类的猿猴。如果它们会再长出来,他就杀到它们再也没法玷污这座灯塔为止。这件事情不会持续多久。
待到米拉瓦从街道这边走到街道那边,混乱和血腥已经彻底凝结,化作一片寂静。他穿行在他精心打扮过的奇妙战场中,把蜿蜒的血迹当成大地的刻痕。
他原以为能寻得些许荣誉,却只看到猿猴死前一致到乏味的挣扎。癫狂的嘶吼实在单调,本该差异巨大的人和人也都恍若一人。这些人活着如同愚昧的猿猴,只会叫喊同样的话语,死了更是乏味,听不到一声绝望的痛呼和痛苦的祈求。对着满地尸体数得越多,他就越觉得它们像是从同一幅画上描出来的复制品。
人生鲜少展示给他如此单调的杀戮。过去他所忽视的祈求、痛哭和恐惧都成了一种奢侈。通常它们会在他的利刃之前先行一步,突袭他们的灵魂,把他们的意志撕扯得支离破碎,交予他欣赏不同的姿态和反应,可是,这些人......
最终米拉瓦孤立在死寂中,理了理他这身尚未沾染血迹的黑色长裙,品味着神印在他心中的呼唤。那是对同胞的呼唤。啃噬?啃噬什么?这些称不上是人的低劣东西?不对,不是这样,他们不配当他的一部分。癫狂的猿猴,肮脏的残渣,又遑论平等?怎么可能有平等?诅咒你们!
“你什么时候......”忽然间,塞萨尔的声音从街道彼端传来,老师推开门,走出一栋米拉瓦刚光顾过的宅邸,似乎想看清他。
“我真的很害怕,老师。”米拉瓦说。
“你认真的?都这样了你还害怕什么?”他问道。
米拉瓦才不想回答,他只管伸出双臂,仗着他作为孩子的权力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这可是年少的学生和老师才能有的亲密习惯。
塞萨尔的笑有些无奈,甚至还显苦涩。“你已经听到那些低语和呼唤了?”
他的老师感到悔恨了,想到这里,米拉瓦几乎要欢呼出声,温柔的手掌抚过他后脑时,这动作令他珍惜得想哭,——他更爱他了。若无这等回报,这场微型战争就乏味到极点了。
第八百二十二章 要教训一下我吗?
我们都已深陷诅咒,灵魂中刻下无法忽视的亵渎神印。我们。我和你。想到这里,米拉瓦忽然感到莫名满足。他倚靠在塞萨尔的怜爱中,聆听他的低诉,在比自己真正的母亲更加温暖的怀抱中假寐,思索神印带给他的种种启示。
在塞萨尔面前,他当然表现得最为顺从。平日里,蛇一样狡猾残忍的部分他会藏匿起来,这时候却都张嘴展开,犹如把毒牙坦露在外。必要的时候,也可以任他赏玩。不过仅靠顺从,其实很受局限,——他缺少了一些只有他才能做的事情,现在他终于看到契机。
对他老师这样的人,即使是他真正的孩子,所能收获的也不过是多一份的怜悯和愧疚,而他遥远的视野终会迫使他离去,抛下那些渴望他怜爱的人。即使某些时候,对爱人和孩子的忧虑会吞噬他心中一切,在他弥补过后,依然会上演同样的戏码。
他有太多迷思,也太心不在焉了。
“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老师确实曾用这样令人不安的眼神对他说过。即使是米拉瓦也曾见证,其他人还用得着说?
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米拉瓦急需塞萨尔握住他的手才能做到的事情,并非是出于寻常的私心和占有欲,而是他需要在塞萨尔身侧见证......他那遥远的视野所见之物。
或许,还是只有塞萨尔才能见证之物,毕竟,这世上很少有人敢于探索得比他还深了。
于是米拉瓦揣摩他的情绪波澜,询问他近来遭遇的种种要事,分析它们可能造成的诸多后果。虽然他梦中的屋邸带着浓郁的血腥味,但这等血腥味对他们来说无关痛痒,反而如同焚香一般,常常唤起渴望的气息。
宅邸里昏黄的灯盏颇为奇妙,球形玻璃中的光芒如同法术之光,是片结构诡异的金属炽点,将阴影尽数抛向金属器物外的黑暗。光晕在掀开的被角上浸染,在被褥褶皱的动物刺绣间流淌和闪烁。
随后,塞萨尔悉心拥着米拉瓦钻入被窝,拂去他身上雪原的寒意——他就知道,每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都有它的用途。若无残忆雪原中的徘徊令他身体发寒,又怎会让老师用温暖的掌心抚过他小小的身躯,试图抚慰他的心呢?
得到安抚可是一门艰深的学问!
两具身躯的温度在丝绸褶皱间交融,然而神印在意识深处抓挠的感觉越发强烈,如鼠类啮齿啃噬心脏。尽管比当初年轻了不少,但老师身上粗犷的雄性味道还是让他心跳加速,冲淡了不少这种诡异的感受。
塞萨尔情绪低沉,不时吻过他的耳垂,呢喃说着战争的本质已经改变。米拉瓦心想战争永远都在那里,本质永恒不变,会改变的永远都是表象。不过,他也不说出来,只是靠在他胸膛上欣赏他心神不宁的样子,不时抬起他们交握的手仔细端详。
他惊讶于自己的皮肤在他手中越发白皙了,指节的轮廓也更柔和了。
当然,这也没什么,在米拉瓦看来,他已经吃下了他的双胞胎姐妹,他是完整的一体,他既是男性也是女性,依他所爱之人自行适应和改变。这不只是他给予自己的说辞,更是确凿无疑的信念。
他闭眼感受老师伸手拂过他的头发,而这些发丝就散乱地披在他肩头,薄纱裙早已滑落到背,露出他每一刻都更纤细柔软的身体。
塞萨尔的怜爱仿佛可以把他封存,温暖又安宁,令他的意识漂向睡意的朦胧边界,怀抱外都是虚无,怀抱内也是与迷梦无异的遗忘。所有忧虑都可以剥落,只有此时此刻和这片昏黄灯光下的屋邸,血腥味和渴念彼此交织。
米拉瓦翻身趴在他身上,端详他在低诉中越发紧锁的眉头,感受他沉重压抑的呼吸扑面而来。他有太多怜悯,导致瞬息万变的战场和逐渐展开的危局令他心神不宁。欣赏这种烦恼也是一种难得的感受,如果能和自己关系再多一些就更美妙了。
他纤细的手指动了动,指尖起初被单的动物刺绣,品味这些精美的织物,随后悄悄滑动,从老师的腰际往上,轻抚他结实的胸膛。他听得很专注,因为他要思考自己如何介入此事,但他也抚摸得很专注,利用指尖的柔滑挑起他的渴念。这种感受异常真实。
“探索王都地下不怎么顺利。”塞萨尔凝视着他说。
米拉瓦轻轻眨眼,“你难道不记得深渊边缘的往事了吗?坎德拉是怎么用熔炉之眼追逐你,令你不眠不休地奔逃,却难逃过他几乎无处不在的视线?拥有这等视线,你还会说王都地下探索得不够顺利?”
“我其实不知道坎德拉当初用了怎样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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