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61章

作者:无常马

第八百三十二章 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

走出破碎的尸毯铺满地板的殿堂时,塞萨尔竟有些恍惚,化身已经远去,思维却还徘徊不去。

他知道自己最近格外多愁善感,迷思比过去都要严重,但他毕竟身处此处,面对着往昔世界的终结。他曾经熟悉的一切,或者说,和他前生历史相似的一切终将倾覆。所有吟游诗人的历史歌谣、世代相传的意义和价值、王朝更替的世俗纷争,都将随着此战展开的帷幕一同落下,甚至可称毁灭。

法兰人已经遗忘了先民终结的年代,忘记了无数人的鲜血浸透湖泊河水,整个世界仿佛都流淌着深红色的血浆,亡魂尽归白魇之口,只余残忆在那些连名字都已经失落的战场遗迹终日游荡。

世界铭记着堵塞河道的尸骸,尸体久久无法腐烂,在水面如尸毯漂流不息,在地上堆成鲜红色的山峦,直到野兽人始祖们从中诞生,吞下无尽血肉繁衍出万千崇信着阿纳力克的种群。当时的野兽人和如今的野兽人绝非同样的种群,比起如今的野兽人,也许它们和狂宴中诞生的法兰人堕落者更为相似。

诸神殿花了一千多年时间让法兰人的国度趋于稳定,世俗的历史也开始稳步向前,然而这一切终究只是沙子上垒成的小屋,潮汐起伏之间,就能将它轻易撕裂。从狂宴和折磨中诞生的堕落者,其癫狂残虐更甚于当年的野兽人。当初对抗黑暗时代的不朽存在,如今竟然受到感召,和近半野兽人一起成为深渊之神的帮凶。

最大的分别在于,始源之神阿纳力克从时间之初就是一具空壳,黑暗时代乃是先民自业自得,是他们抛弃的灵魂和血肉对他们发起了复仇。先民灰飞烟灭之后,这股复仇的火焰自然逐渐衰弱,其它族群也能艰难寻得一线生机。

与其相比,深渊之神却是从古往今来所有生灵的苦难中孕育出的恶神,若想要将至的时代像黑暗时代一样终结,想要它的火焰逐渐衰弱,恐怕要这世上所有的灵魂都灰飞烟灭......

只有他们这些不属于始源之神的存在可以幸免。

对于菲瑞尔丝的想法,塞萨尔已经完全理解。依据黑暗时代的历史,所有的灵魂都要灰飞烟灭才能削弱深渊之神的火焰,令将至的时代像黑暗时代一样逐渐衰弱,走向终结。既然如此,她就先一步抛却灵魂,成为不属于始源之神的存在,然后,她会让更多生灵逐一效仿,直至没有灵魂的可怕种群从永罚的黑暗中诞生。

如此,她就能终结灾厄,令这世上的生灵重得新生。

“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提防北方帝国的密探。”学者忽然说道,“我们已经预见到失魂的行尸在王都废墟中徘徊的灾难景象了。除了那位大宗师,没有其它任何可能。永恒之路终究要是依靠灵魂,我们惧怕的不是那些陈腐的旧日势力,而是真正的邪恶,——虚无。”

塞萨尔是觉得菲瑞尔丝比投靠深渊之神的法师还要疯狂,但是,这话从他们口中说出来,实在是荒唐又倒错。

“大师也有预见,”年轻的法师说,“凡俗的手段对抗不了这么深沉的转变,痛苦的烙印注定永存,并将整个世界都改造成承载真理的器具。但是,确实存在真正的邪恶。它们会从根部着手,切断烙印存在的基石,让灵魂不复存在。不仅如此,它们还提前一步对自己做了这等疯狂之事。”

“我无法想象得是多么残忍的人才会这么做。”学者说。

“从经卷中记载的菲瑞尔丝来看,她就是这样邪恶的存在。”年轻的法师说。

“虚无的威胁远胜于一切。”学者说,“不过还好,不会有多少人赞同和追随她的道路。”

“我不知,但她一定不在乎他人所想,”年轻的法师说,“预言中的安格兰遍地失魂的行尸,也不是他们自愿如此。他们本来可以成为承载真理的器具,顺带拯救安格兰的危局,却落得如此结局......”

米拉瓦神情古怪,塞萨尔一时不知也作何言语。确实如他所想,每个带着崇高理想行事的人,都不认为自己是邪恶和污秽,也都有着充足的理由说服自己。至少,也是把自己的理念放在一套无懈可击的循环论证中,容不得他人丝毫反驳。

年轻的法师和学者的对话还在继续。从他们的对话中,塞萨尔发觉,他们认为人类从未真正理解他们的信仰,更遑论是支撑其信仰的器具,也就是灵魂究竟为何。

他们已经掌握了始源之神和灵魂的关系,知道始源之神只余空壳。他们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世上所有生灵的灵魂,归根结底,都是始源之神的一个碎片,就像一个尚未思维的婴孩和它无穷无尽的思维碎片。每一个灵魂彻底的死亡,都是带着它的一生回归始源。这种回归,会令始源逐渐拥有情感和智慧,成为真正的唯一真神。

至上真理。

那么问题在哪?为什么过去如此长久的岁月,死去无计其数的生灵,始源也收获了如此惊人的灵魂,那为什么,——它还是个空壳?梅有有咏梅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他们认为,这是因为情感不够强烈,不足以在始源之神广袤无比的存在中激起哪怕一丝波澜,而多个灵魂的多种情感也太复杂,在始源之神的存在中更是此消彼长,最终除去混乱和无序什么都没有留下。

深渊之神的出现给了他们启示,让他们觉得自己找到了最为强烈的情感。于是他们开始将实验体喂给深渊之神,让俘虏和贫民连成长队,走过王宫深邃的长廊,使其身负神印,承受无尽折磨,并在痛苦中寻觅启示......

借着以往对于灵魂和肉体的研究,他们已经成果斐然,催生了一批从婴孩直接长成的死种之子,并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真理的片段。他们认为自己有资格将这壮举持续千年、万年,将整个世界都化作承载真理的器具。

只要狂宴在整个世界永无止境的上演,生与死、爱与恨、痛苦和享乐、残虐和痴迷再无界限,都化作沸腾般的炽烈情感和永不止息的迷狂,始源之神亦将......

“大师认为,最终我们都会和至上真理合而为一。”年轻的法师说,“我们试图正视从时间诞生之初以来所有的生与死、爱与恨、痛苦和享乐、残虐和痴迷、折磨和安抚。我们试着统筹它们,使其成为一体,若不如此,始源之神就只能面对无穷无尽的混乱和无序了。这是真正的秩序之道和救赎之道。”

“所以这位无法言说的神,它带来的痛苦神印......”老学者喃喃说。

“我们认为它是拯救的启示,是从苦难中诞生的希望,从黑暗中催生的光辉。或迟或早,每个人都会理解这件事。”年轻的法师说。

要不是塞萨尔真见过深渊之神,还和它亲口说过话,他就真信了。这些人根本不是在讲述理论,而是在书写他们自己的神话和经文,比起诸神殿来有之过而无不及。这些法师怕是想取代诸神殿想了一千多年,如今终于找到契机,又怎么可能放过?

米拉瓦笑了,“最奇妙的是,每个叙述者都有他们自己的故事,和我们讲述的故事完全背道而驰。”

第八百三十三章 毁灭就是他们唯一的救赎

......

“赞颂肉躯.......”

尸骸中曾经出现过的声音穿透烛火,吸引着年轻法师和老迈的学者不断前行。这条走廊狭窄逼仄,不受人关注,困在它表皮下的死者也寥寥无几。那么,为何它会发出同样宏伟的回音,甚至比先前殿堂中不遑多让?

在古代王宫幽暗的长廊中,塞萨尔沿着从他化身到真身的路途缓步前行。他目视两位各怀心事的人亦步亦趋,追逐着他的诱饵。年轻的法师目光惶恐,老迈的学者却满心疑问。当他们背离人群时,法师们都在往那位大师的方向聚集,根本无暇他顾。

虽说只是为了引诱,圣咏还是如利刃般撕裂了沿途受困的死灵。赞颂肉躯!赞颂肉躯!此类回音在塞萨尔身周萦绕。他的祷词更胜过狂宴中的死种之子,因为,他不仅通晓深渊之神的起源和本质,还由于他内心的虚无和动摇,无法磨灭他灵魂中那份堪称诅咒的神印。

“你比他们更接近那位神,老师。”米拉瓦说,“安格兰城中这些人,与其说是在信仰它,不如说是在信仰一份捏造出的拯救假象,你才是在信仰它真正的面目——它的诅咒、灾厄和恐怖。”

他与其说是在信仰,不如说是在找永恒之物填补他的缺口。

一个和年轻法师同样衣着的纤瘦少女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是年轻法师的挚友,三言两语已经让他确定了他们的关系。

“我不想节外生枝......”塞萨尔皱眉。在他预见的景象中,他引出的两人都会被翻涌的黑暗吞噬。

米拉瓦对他耳语,“在你要做出的残酷抉择中,这也只是最为微不足道的一个。”

年少神选者的手指本是苍白色,此刻拂过他的眼眉,却在表皮之下划开一丝猩红色的涟漪。这是个微妙的暗示,残忍又迷离。

“而且,”米拉瓦轻声说,“您已经身在安格兰,身处孕育着疯狂和诅咒的王宫,又哪来的幸免或是无辜的道理呢?”

红宝石般的血珠在米拉瓦指尖颤动。塞萨尔凝视他的指尖,窥见锈红色的神印在他伤口上闪烁。涟漪向着现世不断扩散。

每个神祇都会利用它们的器具散布理念,只是深渊之神已经拥有意志,侵入时间之内,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罢了。

在他们背后,塞萨尔不久前种下的圣咏已经开始消散了,那位大师精神疯癫,偏执顽固,想必会依仗自己的权力辩解一阵。但是,等到圣咏彻底消散,所有听大师讲述至理的法师定会陷入沸腾。他们会发现不仅有外人擅闯,还如欺骗稚童一样欺骗了他们。

“别再考虑其他事情了,老师,你这么做才是节外生枝。”米拉瓦说。梅有有梅有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在安格兰这座注定破灭的城市中,每目睹一份世间本该拥有的情感,都是平添一份无谓的折磨。塞萨尔倒是希望整座城里都是沉醉于狂宴的疯子。毕竟,若要执行杀戮,总是杀戮罪孽深重的仇敌和愚昧残忍的野兽最为坦然,若要牺牲他人,也总是牺牲自己不闻其名亦不见其人者最为坦然。

每多理解一分,哪怕只是知道他们是谁,目睹过他们生活的一个片段,都会在这些人破碎时莫名痛苦。

塞萨尔驱使诱饵深入王宫千回百转的长廊,几人连忙追随,生怕放走了如此重要之物。他已看见狂宴席卷安格兰后,这座城市会堕入怎样的深渊,他正在目睹这件事发生,目睹深渊之神的帷幕正式揭开。

与此同时,菲瑞尔丝会为延缓帷幕揭开痛下杀手,虽然不知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但她若得手,整个安格兰都会消逝在一片虚无中。

他看着两种结局在他眼中闪烁,时而望向左侧笼罩南方诸国最高处的血腥狂宴,时而望向右侧沉陷至南方诸国最低处的毁灭阴影。他看见自己站在中间逡巡,为自己究竟还能做什么而徘徊不定。

太多待行之事!他却仍然无法确定终局会倒向何方。

......

海之女从虚无中伸出生有鱼鳍覆有鳞片的手臂,将他真身的襁褓从那段竖起的锁链中抱走。

“别靠近他的真身,抛却灵魂之物。”她说。

在菲瑞尔丝眼中,安格兰确实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塞萨尔原以为至高长老现身安格兰是为避开菲瑞尔丝的视线,在科学院找到拯救自己的希望。但在此刻,他看到当初承载至高长老的容器身缠锁链,和塞希雅身上那条完全一致时,他就隐约明白,至高长老也在当菲瑞尔丝的雇佣兵。雇佣的内容,就是用一座城市的毁灭换取他延缓腐朽的希望。

菲瑞尔丝连卡萨尔帝国北方都难出去,连掳他到她身边都做不到,怎么可能随手毁灭安格兰?必定是有人深陷绝望,已经无路可寻,不得不祈求菲瑞尔丝,然后从她手中得到了一份希望和一份契约。

至高长老确实想在科学院找到他的希望,但至高长老要做的,可不只是这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