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62章

作者:无常马

塞希雅握紧颈项的锁链对抗它的束缚,米拉修士抬起手臂低声诵咒,威慑接近他们的无数人影。这些人影都是卡萨尔帝国的无形刺客,就像猫一样静默潜伏于阴影中,人人身着灰烬般的黑色短袍,颈部皆缠绕菲瑞尔丝的锁链,如风中长草般无声飞舞,仿佛没有重量。不止一柄刺杀法师的长弯刀在他们手中闪烁微光。

“我知道你们在引诱受诅者入笼。”至高长老在他的某个容器中发声,“先前的恩怨就让我们暂且放下,——我要和你们一起审问那些东西。而且,相信我,我的手段比你们更高明、更彻底,最重要的是,只需要短短霎那间。”

塞萨尔伸出男孩粗短的手臂,扶住海之女的鱼鳍抬起了点身子。“你在着急什么?”

“不要和我谈任何条件,也不要和我谈论任何所谓从长计议。”至高长老嘶声说,“这里没有怜悯、宽容、商议和斟酌。给我一瞬间把他们灵魂的书本撕成千万张书页,揭晓他们的一切秘密,让这地方所有人一起见证。然后,我就带他们离开,和你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的军队围攻安格兰还有一段时间。”塞萨尔用和婴孩完全不符的声音沉声说,“你想干什么?我们预见的景象,可和你......”

“恐怕毁灭就是他们唯一的救赎。”至高长老说,“所有人的灵魂都已被玷污的无可挽回,甚至不只是人,还有蛆虫、乌鸦、食尸的野狗。我把你们预见的景象带给你们,岂不是免去了你们最为惨烈的一场战争?免于你们的士兵死伤惨重?”

“免去?”塞萨尔抬高了声音,“你们将来闯入王国科学院,不也是趁着我们攻城带来的混乱?”

“那就让你们军中的受诅者站在最前线!”至高长老嘶吼说,“他们的灵魂已受玷污,和这座城市一起献祭掉又有何妨?”

“恐怕你已经行走在比深渊更为黑暗之处......”塞萨尔对这些不朽之人的狂躁毫不在意,“与其缔结盟约,堕落已深。”

“你才是行走在真正的地狱深渊,”至高长老说,“并和深渊缔结盟约。若非指责一个已经死去的阴影毫无意义,我定会让你遭受整个世界的诅咒。我就站在这里,等待受诅者入笼。要么你就把他们带过来,让在场所有人见证他们的罪孽,要么你就放过他们不引他们入笼吧——然而这等机会还会有下一次吗?”

第八百三十四章 你要亲手处决他们

......

我们可以在依翠丝城中住下,我先找个活干,送你去学院。等你今后加入学派,走进那座天空中的堡垒,我也......

是因为他最近太常陷入迷思吗?还是他当真在这俩人身上看到了他当年的承诺,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往事已随时间消逝,记忆却依旧长存。倘若他们身在贫民窟时臆想的一切最终实现,也会,他会靠着玩弄权术在某位大师身边占据高位,成为一个受人畏惧的受诅者总管,菲尔丝也可以靠着她的禀赋和他彼此照应。如此互相扶持,像这两位年轻的法师一样走上学派的路途,正是他们最初的理想。

塞萨尔引诱两个年轻法师踏上地底石阶时,诸多绝望的画面在他每次眨眼间闪现,好像受到引诱的两只鸟儿是年轻的塞萨尔和菲尔丝,布下牢笼者,则是一个绝非塞萨尔的不朽和黑暗之物。

他试图回想自己真正的往事,然而莫名涌现的自我扼杀感还是令他意识晕眩。他哀悼最初那些朴素的追求,担忧此刻的危难,畏怖他日渐扑朔迷离的前路。

有知是痛苦的,然而无知又能怎样?若他沿着当初的承诺一直无知下去,岂不也会在某种不朽存在的引诱下走入笼中,被黑暗吞噬也不自知?

米拉瓦在他耳边喃喃低语,猩红色微光不时闪烁,在他指尖和眼眸泛起涟漪。这家伙有时候真像是附身他人的小恶魔,他对他的抉择太过关注,仿佛米拉瓦其实不是年少的神选者米拉瓦,而是他自己的黑暗面。梅有有在想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年轻的法师还在犹疑,那名少女却坚决无比,“你忘了我们在学派受到多久漠视了吗......那些靠着权势、地位和血脉占据高位的家伙,现在终于等到他们逃入荒原,我们才有了往上攀爬的机会。如果这次错过,没法展示真正的成就,我们会被嫉妒吞噬的——我们已经靠着效命那位大师得到太多了,却没有一个成果能真正稳固我们的地位!”

“那您明白吗,老师?”米拉瓦笑了,“你一定不明白吧。虽然你在贫民窟里待了段时间,最终却是靠假冒贵族破局。你的假父亲不仅不敢揭穿你,还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来。往后的贵族之路,也是非常.......”

“没人比你更明白了,你这小弑亲者。”塞萨尔说。

真身那边紧张的对峙还在继续,塞希雅靠着米拉修士暂且挡住了锁链的束缚,无形刺客的暗影仍在四面八方时隐时现。虽然只要完成这场残酷的审问就不会有厮杀发生,但在他眼中,两个年轻法师的面目仍然不时扭曲,化作他自己和菲尔丝。

此事困扰着塞萨尔,两个法师拾级而下时,他的意识就像他们投在石阶上的影子一样不时分裂,又不时聚合。

塞萨尔当然不会放任自己不断涌现的怜悯,虽然难以预料安格兰的终局,但连日动荡已令他下定决意。犹疑和动摇将会牺牲的不止是他自己,还有他身边的很多人。

更何况,他必须如此行事、如此抉择,必须担起更多重负去压制诸神殿、世俗势力和学派法师的种种冲突,必要的时候,还要以神选的权柄造就奇迹。如熔炉战士这样的存在,绝非他突发奇想的任性,而是为化解弊病和引导方向做出的最终抉择。

在他身边,信使、戴安娜和阿尔蒂尼雅分别指向了神殿、法师和世俗,经常还彼此缠结,难分难解。她们的关系倒是勉强可称缓和,但她们指向的势力之恩怨纠葛复杂得惊人。很多旧怨如同一团乱麻,在这战火燃烧的时代既容不得放任,也难以消解。甚至于,这些旧怨靠她们自己的权力和手腕都只能暂缓,有很多时候,只有疯狂的奇迹可以将其一刀斩断。

时至如今,这些恩怨纠葛的势力们终于商议谈和,以前所未有的姿态攻向安格兰,将要决定今后的秩序。这次攻城的意义之重要,远不止是颠覆王权,他不能允许一时恍惚吞噬自己。

思索间,老迈的学者已经和年轻的法师一起走向王宫之底,他在表皮之下的王宫底层驻足,惊觉他眼中的两人完全化作诺伊恩时的塞萨尔和菲尔丝,可他们在他眼中却是如此陌生。当初他们俩在贫民窟的破屋中相对而坐,此后很久都和蚊虫和脏污为伴,直至借着奴隶贩子之手找到跳板,他们仍在臆想如何逃向依翠丝,实现菲尔丝远大的理想。

当初的他们......

“为何不捂住耳朵不去听,蒙住眼睛不去看呢?”米拉瓦轻声问他。

“这不正常。”塞萨尔说。

“每个神选者都会面对这种自我拷问,面对这种精神错乱一样的臆想,”米拉瓦说,“这很正常。”

“每个?”塞萨尔问他。

“也许坎德拉面对的尤其多。”米拉瓦说,“神祇的意志何其纯粹,就像一柄利刃剖过你的身体,切开你每一寸皮肤,展现你每一处旧日伤痕。该流的血是会流的,只是过去没到那个让你流血的时候罢了。”

“那个追随索莱尔最久的坎德拉,曾经完全效忠她的坎德拉,他......”

“他早已崩溃。他自以为是久经淬炼的钢铁,然而萨加洛斯的意志太过强烈,终究还是把他磨成了满地碎裂的铁锈。”

塞萨尔喃喃自语,“萨加洛斯.......”

米拉瓦指向那两个年轻法师,再指向塞萨尔,“从你过去的理想,再到你现在真实的处境,多么惊人的变化——你有想到什么吗,老师?”

“是萨加洛斯在拷问我。”塞萨尔睁大了眼睛。

倾听这两人讨论学派和自己的将来,如同倾听最年轻懵懂的他自己。这份感受之严酷,如同他灵魂的伤口沦为利刃反复刺入的刀鞘。他知道一切,如果他真和菲尔丝实现了当初的臆想,这就是他们会说的话,也是他们会做的事情。虽未真正踏足依翠丝,他们俩却完全是他自己往昔的映照。

从王宫指向地底的密道布满斑驳血迹,法术的光辉将其映照得怪诞可怖,掉色的漆料朝着密道出口的方向剥落,就像腐龙的鳞片。

米拉修士穿过表皮来到他面前,苍白面容穿透黑暗。那身厚毡衣带着古老的尘灰,缀着和她眼眸同样色彩的蓝宝石挂饰。那头短发也和她的面容一样灰暗,在表皮之下恍若幽魂。

他意识到,这家伙是真正的真龙使徒。她并非来自已然残缺的真龙先知,而是图书馆主人扎武隆亲手造出的古老经卷。纵使她受到侵蚀和污染,也可自我了结并在某处苏醒,完全返回上一个阶段的生命状态。

塞萨尔轻呼了口气。“我已经准备好了。”

米拉修士以她独特的方式眨眼。

“我看得出你所受困扰和你即将所为,塞萨尔。”她说。

他摇摇头,未曾料到在此遭遇问责。“所以?”

“这话虽然残酷,但我恳请你三思,别在至高长老把他们撕成千万张纸页洞察他们的一切秘密时出手。”米拉修士漂浮着靠近他们。

“你认为我会被冲动吞噬吗?”塞萨尔凝视她毫无波澜的双眼。

“这话我很难直说,塞萨尔。”

“为何?”

“我知道这话会让你更进一步陷入盲目的激情中。”

“我竟然这么靠不住吗?”塞萨尔有些惊异。

“与其说是靠不住,不如说,你常常因为你的激情为我们带来无法想象的奇迹。但是,这次不行。我们已经没有其它退路可走了。”米拉修士回话说。

“萨加洛斯在拷问我,令我承受自我扼杀的痛苦,修士。”

“你的面容已经诉说了一切,塞萨尔。这就是用自身灵魂承担神祇意志的代价,——总是要遭受痛苦的。”米拉修士说着看向米拉瓦,“正如你身边此人如同利刃剖成两半的眼眸。作为赫尔加斯特的神选,它们也诉说了很多很多。”

“我每走出一步都要说服一次自己。”塞萨尔喃喃说。

“是的,但自我说服的话语越多,越说明你在抗拒。”米拉修士说,“只是你必须......如果你无法接受至高长老的手段,担心他会暗藏阴谋,那你就要亲手处决他们,揭晓他们所知的一切秘密。”

“处决?我亲手?因他们做了我和菲尔丝走上这条道路注定会做的事情?你只见我人生后果,不知填满我这残缺破碗的鲜血和肉块!你不知道是什么支撑我走到这里!为了弥补空虚去实现他人愿景,为了得到怜爱去不断攫取和占有,杀了他们就像弑己!”

第八百三十五章 卑微的女仆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