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65章

作者:无常马

这是塞萨尔在狂宴中见过的场面,如今已有心理预期。但是,最令他震撼的还是旁边已有孕妇开始生产,死种之子在女人隆起的腹部中尖啸,声似饥渴豺狼,破肚而出时仿佛雏鸟啃食蛋壳一样啃食其血亲骨肉。

深渊之神的祷文刻入血脉记忆,往子代传下,婴孩最初嘶喊的并非父母,而是那唯一重要之物——生灵在这永恒的人世炼狱中承受折磨应得的奖赏。“肉啊!”婴孩的哭叫尖厉至极,“肉躯!肉躯!”

此地并非临时据点,因为旁边已用白骨、人皮和砖瓦搭成长久的巢穴。已经出生的死种之子都沐浴污血,形体骇人,群聚分食着尚未死透的年长同族。惨叫声在高塔中层回荡不休,如同受难生命发出的笛音。

血肉在抽搐。

这是巢穴,塞萨尔想,连这种法兰人繁衍生息了一千多年都罕有人至的废墟都已搭出巢穴,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们不会光顾的?

死种之子破体而出的女人也好,承受压榨的濒死男人也罢,这些狂人存活时间之久都令人咋舌。不论遭受多么惨烈的伤势,他们都能勉强苟活,都要承受比凌迟更加长久、更加惨烈的痛苦,如此之后,才会在亵渎的尽头咽下最后一口气。残缺的尸体都挑在草叉和长矛之上,如部族图腾一样竖于巢穴各处,俯瞰着永无止境的血腥轮回。

人们灵魂中的诸多情绪,似乎都已化作枯萎干草,用途即是担当引火之物,鲜血和肉躯即是火星。人们抛却过往所有约束,冲破所有阻碍,嘶吼着他们诡异的正义怒火,屠戮一切旧日秩序的守卫者。

若不是塞萨尔给萨加洛斯展现了更胜过这炼狱景象的变革之理,这位熔炉之神,怕是会迫不及待选中亚尔兰蒂当它的神选。

谁能说这不算变革呢?诸神又不在乎世俗人类眼中的道德戒律和高下之分。

狂人们盘踞在螺旋高塔中,借着先民遗留的符文庇佑繁衍生息,几乎要在此地建起自己的城市。塞萨尔在队伍最前方开路,感觉自己就像拿着柴刀清理挡路枯枝的猎户。他们的激情和狂热永无止境,每一层都如同屠宰现场,其中残虐和暴行的花样之多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能力。喘息声中带着痛苦,惨叫声带着欲念,同时刺激和摧残着人心和灵魂。

塞萨尔杀死凌虐者之后,受尽鞭笞、撕咬和殴打的受虐者就像无肢的蠕虫,在血泊中朝他扭动,看着竟然是想用牙齿撕咬来表达他们的憎恨和怒火。蠕虫们从碎裂的利齿中喷出血沫,好像这样能净化他的灵魂。

这些人等无论遭受怎样折磨,都相信自己是在拯救灵魂,迎合神启。由此可见,唯一的敌人就是他们这样的不信者,非得戴安娜从指尖引火把他们焚烧殆尽,那股荒唐诡异的狂热才能宣告终结。

更高处的狂人们舞蹈高歌,手臂彼此相挽,喉咙一同共鸣,从中传出的圣咏若不听内容倒是庄严宏伟,可惜只为纯粹的堕落跃动。他们舞蹈的中心则是悬吊在天顶的濒死躯体,都如钟摆一样缓缓摇动。

想到许多个时代以后,倘若当今世人的一切挣扎最终失败,这一切竟会成为道德、秩序和救赎的象征,塞萨尔就觉得世界之癫狂远超他的想象。

人们为彼此施虐和承受切割而狂喜,在这世界散布炼狱的种子。施虐者舞蹈高歌也就罢了,连濒死者都如颤抖的蠕虫一样低声回应圣咏,为他们遭受的切割和啃食念诵经文,感激神启和拯救。污浊染血的剥皮躯体就像是燃烧的烛台,拥着这些残烛扭动的躯体,又为其不断染上爱欲的色彩。

戴安娜已经遏制了自己的感性,信使早在无面萨满的路途中见证过古老的疯狂,自然也是置身事外。塞萨尔本可效仿他们,化身激流中静止的浮冰,却怎么也没法像法师们一样保持超然。他需要真切地见证和洞察这一切,直面吞噬人们血肉和灵魂的神启,才能在恐怖的预兆中找到出路。

对于这些狂宴的堕落者,塞萨尔已经了解了很多,但是洞察总嫌不够,救赎之路也总是需要更多。缔造奇迹的方式并非审慎的前进,稳妥的布局,而是怀着最大的冲动和激情不断越过阻碍,闯入死地,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尽管这座高塔遭到玷污,他们此行也染上了不安的色彩,但是塞萨尔觉得,他们此行的目的本身就是启示。信使在此时、此地诞下子嗣绝非偶然。仅靠屠戮不足以得到救赎,还需要新生给予他们希望和祝福。在狂人们孕育死种,将爱和繁衍化作痛苦和残虐的时刻,从她腹中生出的孩子,定是希望、祝福和她给他们所有人的礼物。

追查炼狱降临前的黑暗已是他的宿命,而这些礼物就是他灵魂最好的庇佑。

当他们屠戮整座高塔,登上狂人们砸下巨石的塔顶后,塞萨尔终于可以眺望远方广袤无比的原野,看到地平线尽头的安格兰。山下的战鼓声就像遥远的风声。

“我们的孩子,”信使轻声说,“会在先民的圣所出生,用他们古老的仪式追溯到野兽人最初的起源,也是最初的仇恨......我们本来是他们。”

“我们必须放下过往的仇恨,才能面对将至的灾难。”戴安娜说,“虽然大多数野兽人族群都会奔赴诺伊恩,但我们至少能挽回其中一大部分。”

第八百三十八章 焚烧过去的原野

最后一批狂人的鲜血洒入长空,在暴雨冲刷下逐渐褪去。塔顶最后一段小径消失在雨幕中,前方则是没有路的山巅。戴安娜在塔边止步,塞萨尔却在光秃秃的石头上多走了许多步,来到悬崖边缘。广袤的平原笼罩在薄纱幔帐似的灰色雨幕下,仿佛底下不是大地,而是跟头上天空一样无边无际的虚无。

悬崖尽头,有个塞萨尔熟悉也不熟悉的人影倚坐山石,姿态仿佛古老的哲人。他靠近时,感到历史的掠影在她身上穿梭,群星环绕她飞转,就像风暴裹挟着层云掠过苍穹。他凝视着她,刹那间看到天穹沉降,日月轮转,千年万载的风暴在他耳边怒吼咆哮,宛若雷鸣。

塞萨尔想要触碰她,却怎么都无法触及,仿佛隔着遥不可及的维度。她对他开口,羽饰下的面容却不可见,只有神祇一样的虚无。

“我并非与人类为敌,并为此犯下诸多罪孽,”她说,“而是为后人铺就道路,和真正诅咒一切的神祇交战。”

“前人无法看到此事。”塞萨尔低声说。

“如今每一个怀着憎恨之火焚烧一切的孽物,都不及我们将来承受的诅咒一丝一毫。给予它们宽恕和庇佑,甚至给予它们屠戮我们的机会,方能缔造我们唯一的奇迹,在将来某刻将它毁灭。”

“千年以后,我仍在追寻你为后人铺就的路途,可惜你有很多故人已经看不到了。”

人影回望他的身影,似乎和他凝视她一样,只看得见一片飘渺不定的形影。群星环绕着她不断攀升,她却似在星宿间永恒沉降,诉说着她堕入神代的命运——如铁铸的神理一样不可撼动。

“那就焚毁他们,”她低声说,“唯有焚毁过去的原野,才能将从过去诞生的诅咒逐出大地。”

在索莱尔身上,塞萨尔看到了死去的神。在这死亡即是回归始源的启示中,天穹即是死亡的象征。死亡并非沉入大地,而是随着群星一同攀升,象征着最终的救赎,光荣而有力。灵魂本应化作飞鸟,得到雪白的双翼,在蓝天下熠熠生辉,却在这世界无边无际的苦难中越堕越深。

已经没有本应存在的死亡神理了。

意识到最初的天空神死去的缘由之后,他心中充满了明悟,就像惊恐一样。

“还有......”她说,即是对他将来的身影,也是在自语,“我已决定融入永恒的神代,补全天空和死亡之主的缺失。终有一日,也许可以让死亡回到它最初的意义。”

“米拉瓦在往北方去......也许是为寻找你最后的踪迹。”塞萨尔低声说,“目睹当今世界的诅咒,他也许已经知道你当年许多作为的理由了。”

“徒劳的奔波。”她回应说,“他已经憎恨了我一千多年,何不坚持到最后?我选择将来而非现在,选择宽恕那些罪孽深重之物却放弃法兰帝国,在那之后,他就没有不憎恨我的理由了。以此时的眼光而论,天空之主倒行逆施就是唯一的结论。”

身后发现端倪的两人靠近过来。塞萨尔侧目望去,戴安娜追寻他的目光却一无所获,信使眼中也没有她任何踪影。

“有人说你会回来。”他说。

“不是以你期待的方式。是如时间之外的永恒之神,而非人身。”她说。

塞萨尔发现她更难辨识了,不止是面容,身影也在褪色,只有攀升的群星在虚空中勾勒出她形体的轮廓。在这荒凉的死气沉沉的山顶上,她的长发被风吹得飘向身后。她的姿态如此陌生而可怕,他几乎没法说她是当年住在深渊边缘的少女。一袭宽大的披风被风吹得打成许多褶皱,像极了飞鸟的双翼。

“你在这里等待我千年之后的脚步,只是为了诉说这些吗?”

“升天高塔的符文是为你真正的孩子准备的。只有你的血可以点燃它们。”

塞萨尔明白了,所谓他真正的孩子,不止是血肉自他而来,灵魂也要从他灵魂的土壤中孕育。这样的人和始源无关,也不必回归,面对这世上的生灵,如同牧羊人和羊群。

“你希望他们做什么?”他问道。

“待你焚烧过去的原野之后,他们可以在荒芜中耕耘希望。”她说。

“这些孩子的灵魂血肉中蕴含着很多东西......都是你曾给予宽恕的罪孽深重之物吗?来自他们的祝福?”

“我和你能说的已经不多,就不必再确认已经说过的话语了。”

“我希望你亲自祝福他们。”塞萨尔说,“这么多曾经罪孽深重之物都祝福了他们,没有道理你不能。”

往昔的幻影在悬崖尽头起身,向他走来,立于他面前,用她只为群星勾勒的轮廓和他双眸对视。她这孤寂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年老的米拉瓦,想起了很多人,决定献祭自己的一刻,似乎就注定了背叛过去——无穷无尽的背叛。

米拉瓦和他付出一生的法兰帝国,最终毫无意义地分崩离析了。经历了整个黑暗时代和冰川纪的坎德拉,也从伟大英雄的坚持中坠落下来,摔得粉碎。

爱过她和忠诚于她的人要么已经遭受不幸,要么就选择背叛。米拉瓦的恨意已经贯穿他的过往,仅次于亚尔兰蒂,坎德拉的灵魂罹患重病,并因此逝去,迷失之神和风暴之主的神选者一听到她,话中也带着迷信一样的恐惧和厌弃,而她就在这样的诅咒中离去。

焚烧过去的原野!他想,难道她自己也是这过去的原野,要在她自己手中毁掉吗?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她说,“我已将自己最后一丝鲜血洒入升天高塔。将来,也许会有受诅之人循着神血而来,记得......不,你也许已经点燃了他们。还能有谁比你更适合点燃他们呢?”梅有呢你呢想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目视她身影渐散,先是体会到强烈的窒息感,然后踉跄跪下,咳出大片带血的唾沫。这段跨越历史的对话在神和神选之间进行,负担之沉重难以想象。索莱尔离去后,他耳中的嗡鸣几乎吞噬了他的一切思绪。

群星仍在无尽攀升,天穹仍然轮转不休,遮蔽了他眼中的一切。直到戴安娜在朦胧星辉下俯身伸手,他才得以喘息,一旁信使扶起他的肩膀,眼眸中映出的他脸色苍白,仿佛蒙着一层白垩。他的视线也很空洞,没有焦距的瞳孔似在注视本不存在之物。

塞萨尔伸出双手,各握住戴安娜和信使的手腕。两人探索过他毫不设防的记忆之后,均呆立凝望她消失的地方。

“我们得继续......”戴安娜低语,“至少,这些孩子在承担世间未曾有过的重担之余,也接受了从未有过的祝福。”

“过去那些年,我经常困惑于天空之主为何会放过我的先祖。”信使声线平稳。

塞萨尔无力回答,索莱尔灵魂中承载的历史无边无际,群星就如风暴中掀起的沙尘般攀升,至今仍然遮蔽着他的视野,久久无法散去。但他记得她说,他用自己的血点燃这座螺旋巨塔。炽烈星辉下,他咳出的鲜血逐渐渗入悬崖,蔓延开去,在塔顶描绘出繁复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