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难道太坚定也是错吗?”他反问。
“诸神的苛求总是如此,”米拉修士说,“你借着神代巡旅争取了希耶尔的青睐,就要做好担负它意志的准备。我得说,这才是最沉重的负担,世人的爱恨完全无法与之相比。”
“这不能一概而论吧?”他高喊,“你一定是看文献太多看昏头了!”
“想想吧,”修士摇头说,“你为熔炉之主所做的,有任何一个你所爱的女性能与之相比吗?”
“死亡和爱意紧密相连......”
是海之女,嗓音因为迷离而断续。
两人同时注视她,塞萨尔伸手拥住她柔软纤细的身体,惊觉神迹对于世间生灵的惊人影响。
“她因你而迷失,你也该因她而迷失,才算是完成了这场轮回。”米拉修士缓缓说道,“至少去经历一个刻骨铭心的片段吧,我会边攥写刻印边留心你们,一旦状况有异,事情就到此为止。”
“放她走吧,父亲......随她去......”海之女低声呢喃。
她似乎在说那个已逝的同胞,塞萨尔心想,从她的灵魂中传来一股无比刺痛的感受。
他开口,“小米......”梅呢梅梅咏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别给我乱起称呼,塞萨尔!”米拉修士无奈,即有些恼怒又有些像是在恳求,“还有,快去抓住她共享给你的生命,把你那份给予她。现在你必须去!她哪怕迷失在你比羽毛还轻的生命里,也比迷失在她过于残酷的记忆中好。那些记忆.....”
只有真龙刻意雕琢过的灵魂能够承受。
......
真身耳中的攻城声,听起来就像是遥远海潮的轰鸣,是用死亡构成的大海。塞萨尔起初还能靠死亡的潮汐辨别自我,但很快就被更加残酷的死亡淹没。
是的,有些地方,从来都介于残酷的边缘和黑暗的迷雾之间,既是生者和亡者的交界,也是为众生划出的绝望囚笼。
深海的深渊边缘。人鱼漂浮在珊瑚上喘息,手臂扭曲地拥着自己,周遭笼罩着那些驱使她的异样灵光。飞渊船队正在横渡深渊裂隙,探索那片沉入海底的板块,深渊就在不远处喷吐着浓烟。意图袭击海妖王庭的孽物埋藏在深渊边缘的灰色沙地中,就像灰暗的破布......
海妖的尸体和孽物的尸体不分彼此,碎片随着暗流漂浮涌动,死亡叠加着死亡,死亡无处不在。
塞萨尔游入珊瑚礁下,找到那个本和他相似的剪影——恩西雅的手臂扭曲地拥着自己,体肤因为利齿撕咬而不断流血。他本来已经为恩西雅处理过伤势,但她却自己咬碎了它们,再次让伤口暴露,让鲜血渗出,留下层层叠叠的破裂咬痕。蜷曲破碎的触须正缠绕在她利齿之间。
恩西雅的视线正在崩解。
“我问过......”眼前之人的面容正在扭曲中破碎,“我问过它。”
“问了什么?”
塞萨尔要靠得更近才能听到她的低语。“我们究竟承担了什么。”她说。
“它怎么回答了你?”他问道。
恩西雅撕咬着自己的蹼指,“用对痛苦的耐性去对抗永恒的痛苦。我们永远无法感到自己经历了多少磨砺、多少淬炼、多少折磨,只知道勇气不断迸发,族群日渐团结,灵魂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坚强有力。”
塞萨尔无话可说,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无法理解。“我还是不明白,”他说,“不过你可以恨我,没关系。”
“不,我不恨,这不是你的错,要是我痛恨自己最后的朋友,那这世上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那,到底是什么把你弄成了这样?”他问道。
“不是什么东西,不是任何可以让我去复仇的东西,是我无法承受的生命之重......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过了很久我才能想这个问题。”她右手往上伸,伸向她自己的眼睛,看起来是想剜出那枚眼珠。塞萨尔一把抓住手腕,把她的手按了回去。
恩西雅低语不断,“我以为我见到了最残酷的敌人,它是一种永恒的恐怖,而它就是我自己。我的灵魂浸透了痛苦的岁月,我不止是我,是死在那片海域的很多生灵。”
“是它们把你弄成了这样?”
开裂染血的嘴唇微微翕动,“不,是我和它共享了生命。我......我至少拥有过一段我从未想象过的幻梦,它自称是一个图书馆主人,它教了我很多很多。只是代价......代价......”
第八百五十六章 猴子挥舞利刃
塞萨尔眨眼,试图理解,但受限的觉知让他很难做得到。
“我有了我不曾拥有的感受,”恩西雅低头吐出血水,“爱意太过美妙,痛苦却太疯狂。还记得那些祈求我们庇护的族群吗?我们为它们分担了太多昔日的痛苦,汲取了太多死难和绝望。我们就像无垢的圣人,接纳万般苦难却只会感到一丝不适。但现在,它们献给我们的痛苦......逐渐涌现了出来,我真正认识到了一些事情的残忍可怕。我无法承担它们。”
“难道它们总是和爱意彼此相伴吗?”塞萨尔问她。
“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无法压制自残的渴望。我已经压制了太久,我要无时不刻集中注意力去对抗它们。也许我还能再坚持一阵,但这太难了,我已经累了。”她眼球渐渐充血,蹼指长出了尖锐的利爪,“我咬我自己,咬我的鱼鳃,咬我的舌头,咬我的嘴唇和身体。我几乎就要用双手掐死自己。”
“你昏厥了很久。”他说。
“你说得对,我只是昏厥了......我本来在想,这下好了,终于要死了。可我不过是昏厥了。”
“也许族长可以让你找回过去的自己。”他说,“她拥有古老的历史和族群的一切。”
恩西雅摇头:“这不是过去和现在的分别,而是有知和无知的分别。我已经跨过这条愚昧的界限,还怎么可能回去?而且它说......它说......”
“它说了什么?”塞萨尔问她。
“在主母失落之前,”她说,“是她发号施令,是她分配权柄,是她裁决众生......“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微笑,“而我们只如圣洁无垢的婴孩牙牙学语一样依附着她。”
“是的。”他说,“我们并未完全长大。”梅呢梅在咏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恩西雅脸上浮现出苍白的微笑,“不,并非如此,是我们本就是为此诞生、为此造就,就像长矛是为了刺穿血肉,浮雕是为了传下知识。我们没有其它族群拥有的一切只因为——该怎么说?我们是一种更耐用的工具。没错,为主母做其它种族无法去做的事情。”
“但我们并未因此而痛苦。”
恩西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塞萨尔,眼中映出一个外皮鲜红的少女。他不止一次试图追寻她的话语,却总会缩回到思想匍匐之地,于是依旧困惑如常。
“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她说,“没错,缺失......我们无法理解自己从未有过的事物。”
塞萨尔起初为她的注视感到困惑,随后才意识到,她在试探她这位故友,探索他受限记忆的边界。
“父亲要我们带你回去。”塞萨尔说。
恩西雅看着她被攥住的手腕,“现在,我这双手想剜出我的眼珠,想扯下我的鱼鳃,我会瞎掉吗,我会窒息吗?”
“会的。”他说。
“但就这样,我还是不会死。”她心不在焉地说,“我和你,我们的生命力太过坚韧,其它种族很难杀死我们,我们自己也很难杀死自己......族长终究会救活我。”
“你舍不得你得到的一切吗?”塞萨尔发问说,“尽管它们带给你这样的痛苦,让你想要......了结自己的生命。”
“回到愚昧的界限那边和死亡无异。我因痛苦而崩溃,但最重要的是我领悟出了自己有多像是失去主人的工具。我率先摆脱愚昧,我本该集结我的族群,铸造智慧,带去启蒙,超越深渊和星海,但是我......”
“无力承受。”
“挚友......”
“怎么?”
“我明白了,”恩西雅叹息说,“和我分享生命的存在,它来自时间之外,来自和主母同样的永恒,它洞察一切,但它并不在乎。它的爱是虚伪的掩饰,除了空洞的承诺,那份爱意未曾给我任何回应。真是一场既宏伟又可悲的生命分享啊。我已经注定破碎,但是,你也许会不一样......”
塞萨尔靠得更近了,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即使听见,他也难以理解。“我不禁嫉妒你,”恩西雅说,“也感到哀伤。没错......你还可以寻觅,你还可以等待,直到你发现一个可以期待的异族......”
“为什么你断定我会像你一样,和异族分享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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