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77章

作者:无常马

“等到安格兰一战了结,在旅途中,你带我去我该去的地方走走吧。”塞萨尔说,“我确实看不见太多东西......比如说朱兰的信仰,请原谅。”

“我跟你一样对这世界满心茫然,至少也持续了几千年,久到我都忘记了岁月流逝。所以,没什么可原谅的。等我不那么茫然的时候,我所在的土地已经沉入汪洋大海,彻底消亡了。我只希望你们不必像过去的我们一样登上船队,远离故土,去寻觅不知位于何方的新世界。”米拉修士说。

“很难。”海之女轻声说道,“我们一直在海底深处探索,但越往远处,深渊就越广袤无边。过去的飞渊船已经无法承受这么遥远的跨越了。我们需要的不是挖掘古老的飞渊船,而是创造比莫斯兰更加辉煌的文明,发展出比它们更加辉煌的技艺,并造出更了不起的飞渊船,跨过无尽深渊,超越无边星海......”

“如果我们能在战争的威胁中坚持下来,一切都有希望实现。不论是扎根在这片土地,还是探索遥远的世界。”塞萨尔说。

“不止是遥远的世界。”海之女坚决地纠正说。

“是的,往日的辉煌应当成为明日的荣誉。我们能够对抗神祇,就能比过去最辉煌的时代更加无畏无惧,可以在星海间遨游,在深渊上飞跃,让星光为我们而闪烁。”塞萨尔说。

这次换成米拉修士无奈了。“还是先看看现在吧,塞萨尔。”她轻轻摇头,“不管是对比哪一边的过去,我们的智慧都削弱了太多,如今只是战战兢兢存活在先民留下的废墟上而已。文明的存续都成问题,就别想象这么久远的将来了。”

修士拿起阿克伦普思的巨刃,示意他呼唤诸神,为她维持神迹的涌现。梅呢梅咏你没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打算先借着变革之意唤来萨加洛斯,在为利刃注入唤醒孽物的神迹之前,得先为熔炉战士带去神赐庇佑。

“不完全对,修士。”他对米拉修士说话,却扭头看向海之女,“虽然你经历过这么长久的岁月,但你还是弄错了。我们的智慧没有削弱,只是一直未曾得到真正的契机。许多研究一直都在进行,从未中止,但是,即使那些研究者掌握了一切也没用,因为他们只为自己而研究。”

海之女笑了,“为什么要看着我说?因为你是个爱慕女士之人,知道什么话对什么人说才能取悦她吗?”

塞萨尔大笑,“爱慕女士并不稀奇,更何况是对我诉说过从未对他人诉说的理想和追求的女士。一千多年以前,白魇就和野兽人在阈界研究出了比法术更致命的光束武器,与此同时,其他人却还在拿着刀剑互相砍杀。那么多的不朽生灵探索了那么多的技艺,结果法兰人和帝国人还是只能在地上爬来爬去。等到地平线遮住太阳,一个人恐怕还没从多尼米走到奥利丹。”

“现在也在研究呢,就在你们人类的王国科学院。”海之女柔声说。

“是的,但是我想,依旧不会有意义。”塞萨尔断言说,“如今我们用这么大规模的火炮和火枪作战,威胁着那些法师、孽物和古老的战争秩序,仔细想来,竟然是世俗人类自行探索的结果。纵使毁掉一个火炮阵地、一处锻造工坊,一座设满工厂的城市,也动摇不了逐渐改变的战争秩序本身。”

海之女沉吟起来,“相较之下,只要白魇还在阈界偷偷摸摸研究,他们造出的东西,就和学会法师高深莫测的法术没有区别。”

米拉修士颔首同意。“只要对阈界发起一次堪比索莱尔当年所为的袭击,它们的心血就会付之一炬,再想寻回,恐怕又是一千年。”

“是的,”塞萨尔说,“所以我不仅要破坏阈界,我还要抓住白魇,得到它和它的研究。世俗的技艺越是高深,那些因神祇诅咒和血肉异变引起的威胁就越是孱弱。覆满装甲的血肉傀儡都能从狂人之潮中轻易碾过,我们何不想象一些更为精妙之物?”

萨加洛斯的注视已经接近,因为他诉说时不只是言语表达,心中的理念和愿景也在追逐他堪称遥不可及的设想。虽然诸神皆是盲目无知,但他身为神选,已经和熔炉之主建立了莫大联系,仅仅是心中所想就足以唤起它的注视。

米拉修士专心描绘刻印,海之女静静倾听,等待他的诉说。虽然人鱼不时为他过于夸张的言辞微笑,但良好的教养能让她克制自己,不戳穿他又想唤出神祇又想对她展示爱慕的微妙心思。

“现在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塞萨尔继续说,“时至如今,世上的不朽生灵仍然在为自己探索真知,其他人等,则依旧只能在地上爬来爬去。他们可以继续这么做,但我一旦得到白魇和它研究的技艺,我要法兰人和帝国人广泛学习和使用它们,我要教授所有人和它们相关的理论,让这些东西不再是高深莫测的法术,而是人尽皆知的世俗技艺,——就像安格兰城外的火炮阵地。”

“那要是世界陷入越来越深的黑暗呢?”海之女问他。

“世界陷入黑暗,其实无关紧要,因为在黑夜里我们才能看到星光闪烁,感到它们和我们相隔渺渺云汉,在白日却完全无法看到。好了,现在你知道黑夜对我们有什么用了,——也许正是在这等黑夜,才会有人愿意为了遥远的星海探索飞渊船的奥秘,你认为呢,人鱼女士?”

塞萨尔说着握住她的手,和那些柔滑的蹼指相合。

论及年轻男女表达爱意,米拉修士见识过的场面一定不会少,但像他这样往宏大叙事里见缝插针的,她可能真没见过。修士对他完全无言,眼见熔炉之主也不在乎他见缝插针,照旧给予神迹,她只好攥着巨刃垂下眼去,专心描绘繁复的花纹。

就这样说着,塞萨尔引发出的熔炉神迹堪比前任神选者坎沃烧尽自己产生的神迹规模。海之女攥着他的手不时扑哧一笑,因为他有些话实在离谱,简直就是只为她诉说的。后来他挽住她的腰身,她也并不介意,只是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倾听,就像年长者安抚一个尚未摆脱童稚的孩子,并为他的话语感到奇异。

“要我吻你吗?”她问道,眼神中当然是宠溺。

他失笑,“其实不是这种鼓励小孩一样的......”

“我其实不懂亲吻除了鼓励孩子还有什么意义。”海之女解释说,她的眼眸中全然是真龙创造人鱼族群时赋予的情绪,——有些东西被剥去了。“这种错位感让你觉得很奇怪吗?”她问道,“我心中所想,还有你心中所想。”

“算了,”塞萨尔说,“以后哪天你总会感觉到的。因为你守护我的灵魂,从那时开始,你追寻之物就是我追寻之物,我得到的一切也都有你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你说这话是期望什么?”她眨眨眼。

“期望唤起你的情愫。”他说,“太夸张刻意了吗?”

“也许就是要这么夸张,我才能隐约体会到一些。”海之女说,她的声音越发轻柔。

塞萨尔靠近她,手掌捧起她白皙的脸颊,指尖抚过她小巧尖细的鼻尖,还有她像是用血勾勒出的鲜红色眼线。她的嘴唇也鲜红娇艳,花瓣一样贴在他唇上,带着鱼类的柔滑。她的吻迷茫不解,他却带着渴念,牙齿轻咬她的唇瓣,微微发凉的美妙感受越发强烈。

“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米拉修士忽然开口,“你好像在让真龙的造物迷失在未知的迷雾中,对她可能不太好,但对神祇......”

第八百五十五章 我问过它

“我听说,”海之女轻柔地说,“要是我们和族民以外的生灵分享生命,这个生灵的感受就会和我们的感受彼此纠缠,让我们灵魂受惊,因毒药一样的未知之物而迷失。但是,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爱我,并真切认同我所诉说的一切,我很愿意冒这个风险。”

“她所说也许不假,不过你也一样需要冒险,塞萨尔。”米拉修士却说,“你会迷失在她和你迥异的生命感知中。或许,这样可以满足希耶尔的苛求,但对你自己后果未知。”

“我很快就会从迷失里回来,”塞萨尔坚持说,“自从特兰提斯一战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探索过希耶尔的神理了。我也想确认它所谓的迷失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许,对这些利刃上的刻印也有用。”

他认为生命就是在这种彼此交汇中升华的,所谓迷失,不过是初次触碰未知的阵痛。

“事情恐怕比你想象中更严重一些。”米拉修士说着看向海之女,“你能告诉我你是听谁说的吗,人鱼?我从未听说过你的族群有这样的传言。”

“一个逝去的故友。”海之女微笑。

塞萨尔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是说你那个断然自杀的同族......”

她轻轻颔首,“我曾和她一同游历远洋,在那片沉没的板块中徘徊。我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和谁分享了自己的生命。但在那时,她看起来忽然经历了很多,有时候显得很忧愁,有时候又显得无比睿智,她每一句话都能启迪我,令我感到困惑,至今都难以忘怀。”

“你居然还记得她告诉你的一切......”他喃喃说。

“未曾忘怀,”海之女轻声回应,带着怀念往昔的怅惘,“我们既是竞争族长的对手,也是同一个父亲孵化、养大和教授技艺的同窗。分别之际,她留给我的不多,这也许是最耐人寻味的一个。”

这何止是冒险?这是生死攸关之事,考虑到她那位断然自杀的同胞,其中的含义他们都已心知肚明。

若是族群传给她的仪式,最多也不过是迷失其中,若是自杀者不知从何处得到的仪式,这就是以性命为赌注。

尽管他们的情绪都已经酝酿到极致,如同酒水最令人迷醉的时刻。但是,事情的代价决定了承诺的分量。这就像他本以为自己要攀下一段土坡,最大的差错也不过是崴到了脚,却被告知他面前其实是深渊边缘的悬崖峭壁。

情况不妙,不妙到可怕。这几乎让塞萨尔成了待罪的凶手,稍有差错,他就要重演多年以前不知何人犯下的罪孽。然而比起海之女记忆尤新的挚友之死,她似乎更在意他诉说的话语。

这算是她对他纵容吗?还是说,她对往事的追逐已经超越了她对死亡的恐惧?其实在招惹伯纳黛特的时候,塞萨尔就明白了万事都有代价,只是伯纳黛特的代价来得太过迅疾,他尚未涉足太深,她就像一辆飞驰而来的马车把他撞了个措手不及。相较之下,海之女的代价太过温情脉脉,在难以觉察的时候,已如沾满美酒的荆棘缠住了他的心。

因为迷醉,因为无时不刻的温柔安抚,他几乎没有从她诉说的往事中感到痛楚。它们太过遥远,她又太过坚强,表现得不以为意。但现在,似乎终于到了她心中的刺让他流血的时刻。他几乎能清晰看到她灵魂中的悸动,既是回应他的情愫,也是直面她自己很久以前的心绪......

死亡和爱意紧密相连。

“我很想为你做些什么,塞萨尔。”米拉修士叹息说,“但她现在只需要你,我能做的承诺就是在旁边看着,以防万一。”

米拉修士倒是一如既往有她的先见之明。

塞萨尔沉下声音,“总该去确认,或者说,必须去确认。不管是为了探索人鱼自杀之谜,还是为了迷失之神希耶尔的神迹。”

海之女眨了眨眼,显得有些吃惊,似乎以为他会犹豫很久。“这么说,你会承担我生命的分量了?我其实知道以你对自己的苛求,你听到这话会有什么反应,但我还是说了,就看着你陷入挣扎中。你对我表达的爱意,我不理解,但它们的分量似乎总是轻得过分,就像是羽毛。我希望它可以更重一些,至少你肩负起它的时候,能感到它确实存在。”

“其实这没什么。”塞萨尔回应说,“我的生命太轻了,就像羽毛一样。我承受不了我的生命之轻,总是在自觉或不自觉寻找那些能让我承担的重物。担负他人性命,这种承诺对我来说不算苛求。”

“到目前为止,这就是我所理解的爱意。”海之女轻声说,“我一直担负着你的灵魂,所以我希望你也担负我的,——介入我的生命和死亡,和它们紧密相连。为我哀悼、为我愧疚、为我迷惘和痛苦。”

“你们疑似已经开始迷失在对方灵魂中了。”米拉修士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小心,塞萨尔,希耶尔正在给予你试炼。你不能毫无代价就呼唤它的神迹。”

塞萨尔很吃惊,“迷失之神这就不愿意等待了?但萨加洛斯从未这么.......”

米拉修士低语,“你为熔炉做的太多,却为它做的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