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99章

作者:无常马

他已经明白了。

“好吧,如果你不想对戴安娜诉苦,让她忧虑更甚,那就对我倒苦水吧,妈妈。”塞萨尔说。

“这还差不多。”伯纳黛特微笑起来,“这也是孩子比爱人更好的地方,——你必须听我诉苦,不许有任何抱怨!”

话音落下,她的面庞光芒四射,就如明月一般。于是塞萨尔也明白了,刚才的缠绵是她生命中的冠冕时刻,刚才被她称作诗歌的神圣的恍惚,也是她能想象到的最美妙的幻梦。她如此珍视他给予的温存,也许是因为,他让她回到了自己最为年轻璀璨的时候,不仅如此,她还实现了那时她对爱情的一切想象。

只不过,她的理性和良知仍然会告诉她,她不能当真回到过去,不能深陷在往昔的迷梦中无法自拔,更不能称他为爱人。然而,塞萨尔这具穿着戏服的化身,这个她在梦中雕刻的爱人的形象,他确实无可置疑地存在,并且,还会陪伴她很久很久。

只要他还站在这里,她就很难克服自己对梦的渴望。梅呢没在没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于是伯纳黛特宣布,只要她坚持让他像对待母亲一样对待自己,她就可以克服她最头疼的矛盾了。

至少她觉得她能克服,塞萨尔想。

目前看来,她也认为,比起理所当然深陷其中的爱人之吻,还是这种错误、禁忌和违背道德的触碰更能让她接受,或者说,更能让她理清梦和现实的界限。

“那我又该如何做呢?”塞萨尔问道。

伯纳黛特按着他的脑袋,把他抱到自己胸前。起初她的动作很强硬,然后,就像安抚孩子一样,她轻抚起了他的头发。“我想要这样和你说话。”她吸了口气,声音逐渐轻柔起来,“我可能并不擅长当母亲,因为戴安娜总是看着我拙劣的尝试发笑,不过,你一定会陪我尝试的吧。不要对我拙劣的尝试发笑,也不要叫我的名字。”

“你今天说的比我以为的更多。或者说,太多了。”

“原谅我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她合拢眼帘,睫毛微微颤抖,“只是,如果我不理清自己的想法,我就无法面对外面的世界,也无法保持得体的样子。因为不想烦到戴安娜,一个人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已经有很多次了,不过,你一定不会说我烦人的吧?现在我承担了你这具化身,你可没有资格这么说,而且,——你也不许像刚才一样和我对质。”

塞萨尔轻轻颔首,鼻尖拂过她的颈子时令她脸颊微红,不过,搭在他头顶的手还是让她找回了自信,很快就转为一如往常的温和微笑。

虽然伯纳黛特并不知道怎么去当一个温柔的母亲,每次努力的尝试都拙劣到让戴安娜忍不住发笑,但是,她身上确实有种特殊的柔软,是正从少女转为母亲时那种正在酝酿的温柔,在她身上恰好泛出第一丝酒香。

身为人母,却还有着少女的甜美,她灵魂的味道当然复杂且奇妙,单纯的少女或是单纯的母亲都难以相比。

成为伯纳黛特从少女走向母亲的镜子,带着她领悟爱的艺术,这真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戴安娜已经成长到没有耐性享受这种爱的艺术了,但是,塞萨尔不一样。

他享受一切爱的艺术。

“还有,”塞萨尔最后说,“虽然最初我是怕你烧掉公爵府才答应见你,但现在,我认为烧掉这地方很有必要。堆积如山的堕落者恐怕已经诅咒了它。如果你想带走什么东西,就尽快带走吧。”

“我就在等你这句话呢,亲爱的。”伯纳黛特的微笑忽然染上了残酷的意味,“是的,”她低声说,“烧光,——烧光这个鬼地方。”

......

火焰吞噬着堆积如山的狂人,火舌如剥落的肌肉一样缠绕着焦黑的骨骼。伯纳黛特手握权杖,托着封存剧团之神的匣子往前飘去,身后留下一道冰雪纷飞的轨迹。

塞萨尔沉默走在她身后,目睹火焰也一并吞噬着公爵府邸,将其化作毒烟笼罩的焦黑残骸。仔细想来,竟然是他们带着白瓷伪龙坠落至此,才给它带来诅咒,于是不得不将其付之一炬。

有些事情的后果往往要到最后才能察觉。

他踏过如活物般痉挛扭动的地毯,掀开在毒烟中逐渐焦黑的木门,听从伯纳黛特的指示拿走戴安娜儿时珍惜过的书卷和衣物,存放到她用冰雪封住的箱子当中。至于和乌比诺有关的一切,她看起来并不在意,虽然没有恶劣到跳过去用力踩上几脚,却也无视了它们的存在。

“你以为我不想跳过去用力踩上几脚吗?”伯纳黛特对他叹气,“如果你再拐弯抹角嘲笑我,我就要让你为我分忧,打发你跳上去用力踩几脚了。”

塞萨尔盯着她没有知觉的双腿看了半晌,然后摊开手,表示无奈。

“不过,也罢。”伯纳黛特又说,“比起诅咒恼人的乌比诺,还是孩子的想法更重要一些。临行之前,戴安娜没有对你说过她想要什么,对吗?”

“她不想我们为了这种事情停下脚步。”塞萨尔说。

“她这么早熟也有我的错。”她自言自语说道,“你知道她还留恋哪些东西吗,冬夜姐姐。”

冬夜姐姐?对伯纳黛特而言,叫冬夜姐姐确实没错,但他们这些人的辈分真是越来越乱了,已经乱到荒唐的地步了。

询问冬夜之后,伯纳黛特引着塞萨尔穿过公爵府邸,趁着火势尚未吞噬一切,把许多乌比诺的财富也丢了进来。不久后,他们穿过熊熊燃烧的地毯和墙壁,攀上宅邸更高层,逐渐接近伪龙的同时,也救出了更多值得珍惜之物。

放入只属于戴安娜的财富时,她视线惆怅,怀念不已,轮到乌比诺的东西,她就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看不见。有时不小心落入视线中,她就抬手抚摸自己发间那朵蓝玫瑰,仿佛在示威一般。倘若此时她和塞萨尔视线相触,她还会给他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略带威胁之意。意思很明显,她要他想清楚,将来他如果同时面对她和乌比诺,他到底会帮谁说话。

是帮他有着许多恩情的公爵大人,还是和他纠缠不清的自己。

这可真是要他的狗命了。

伯纳黛特就像个孩童一样对旧怨念念不忘,不过,塞萨尔对此并不奇怪。她几乎是在冬夜的监牢中度过了一生,除了自己的童年时代,除了嫁入公爵府邸的那年,还有陪伴尚且年幼的戴安娜度过的几年,她没有经历过任何事。

时间的流逝是能抚平过去的创伤,可是,如果一个人除了过去的创伤什么都没有,这创伤就只能越刻越深了。

直到塞萨尔表情僵硬地点头,伯纳黛特才阖上眼帘,欣慰地点头。

他扛着箱子攀上公爵府顶层,伯纳黛特高举权杖,托着装在匣子里的剧团之神,徐徐飘向那条垂死的伪龙。半途中,塞弗拉和他无言对视,刹那间渗入她心中的记忆和感受令她陷入沉默,许多话语都梗在喉中。

“你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吗?”塞弗拉忍不住问道,“我以为你至少会和她保持距离。”

“是真龙先知推我过去的。”塞萨尔狡辩说,“这里有着很复杂的理由,宏大到一言两语都无法说清。撕裂的创伤需要弥补,断绝的血脉需要传承,微小的光芒也要通过子嗣延续,不然我们的希望注定消融于生命长河中。”

“你这些鬼话给戴安娜说去吧!”

“没事,她会代我说的。”

“你居然还逃避责问,让她代你去说?”

第八百八十三章 我和你的始源之神

塞萨尔朝塞弗拉伸出手去,鹰爪似的金色手套节节张开,和皮肤恍如一体。“这件事先搁置不谈,你能感知到我现在的化身吗?”他问。

塞弗拉抓住他的食指,随意掰扯了两下,看着对伯纳黛特的着装审美有些好奇。虽然血肉之躯仍有细节可以填补,但她已经彻底完成了戏服的雕琢。焰形面具、爪形手套、锐利长靴,以及仍然比他瘦削的化身体型,无不诉说着伯纳黛特相当个人的审美眼光。

剧场演出感和异样的恐怖感同时笼罩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个深陷诅咒的法师奴仆,不得不以戏服和面具蔽体。

“我感觉就是侏儒举侏儒。”她边掰边说,“还有,你要搁置就搁置,别问我的意见,反正到时候有麻烦的人不是我。”

“除了侏儒举侏儒呢?”他追问。

她拿刀背敲他的手套,发出轻响,“说实话,不如卡莲修士完全依你真身召来的化身可靠,不过我想,或许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

“像你袭击诺伊恩一样出其不意吗?”

塞弗拉白了他一眼,“你最初的化身是战士和祭司,是这一千年来诸神殿所有神选者们一致的选择,力量当然胜过这个穿戏服的人偶。不过现在看来,有太多针对的法子了,对有心人来说也太显眼了。至于我眼前这东西,除了知情者,所有人都会把它当成穿戏服的人偶,哪怕是知情者,不靠眼睛去看也很难发觉。”

“死物?”塞萨尔问道。

“没错,在非人的感知和视野下完全是个死物,和山岩草木无异,嗯——好吧,考虑到精类,该说是和山岩尘土无异才对。虽然这身戏服很显眼,但也只是在世俗的视野下显眼罢了。时机恰当的话,也许可以穿越层层阻碍给予致命一击。”

由此看来,这具化身也算是某种无形刺客,塞萨尔想。卡萨尔帝国的无形刺客是在世俗的视野感知下无形无迹,他却是在超越性的视野感知下无形无迹。

“但我只能在权杖和剧团之神附近活动,”塞萨尔思索着说,“离得越远,存在就越不稳定。”

“自己去想办法。”塞弗拉抱怨说,她抓住他的手腕,掰扯他的手套,研究到半途,又抬起视线,“这么说,你已经找到我们在地摊上买来的橡皮鸭子了?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还记得皮影戏吗?”塞萨尔笑了。

“当然记得。”她叹气说,“前生我们就是怀念过去的人啊。”

“它身上有诸神的皮影戏,全都是神祇真身投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