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然而有些旅程正需要混乱,需要癫狂。梅呢有想在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两位修士心领神会配合塞希雅的脚步,和她一起扰乱在场所有王室守卫的命运。她不断退却,虽未挥剑,却看到它们彼此纠缠,最终化作一团无法解开的乱麻。与其说是她引导此事完成,不如说是她在乡间行走,来到混乱结出的果实最为完美的一片田地,等待果实成熟的那刻。
收割定会如期而至。
野兽之火在库纳人遗民心中燃烧,在他们同胞的死亡中接连点燃。她能听到他们嘶声低语,和她自己的呼吸声一样清晰可辨。
越是制造混乱和杀戮,塞希雅越是知道自己这种状况并不正常,但她不得不维持,如此方可找到胜利的契机。期间若是感知衰退,她还得尽快退到塞萨尔那边,低头靠近他切开的手指。
“保持你灵魂的清醒,塞希雅,不要完全陷入迷醉中。”卡莲修士低声说。
她微微颔首,但等塞萨尔的骨血沿着舌面渗入口腔,那股苦涩感刹那间就化作蔓延开来的暖意。她的肉体不再疲惫,灵魂也不再倦怠,连思维都如万物复苏一般得到舒展。
这种感触简直深不见底,这股迷醉也超过世上一切佳酿。感知再次强化,敏锐得超乎想象,在她思维和四肢之间蔓延,洞察着周遭一切环境的变化、一切生灵的命运,根本不是她该有的力量。必须承认,神选者是如此接近神祇,以至于拥有了一部分骇人伟力,而在那伟力面前,世上生灵就如同一片羽毛、一粒尘埃。
吞下这骇人伟力的一部分,她感到的何止是温暖?
简直是爱欲一样的颤栗,塞希雅想到,但凡灵魂不够坚决,就会心甘情愿沦为宏伟之物的奴仆......甚至是玩物。
塞萨尔在莫名的惊异中对她眨了下眼,做出无辜状。她伸出手,本想用力扯他的耳朵发泄情绪,结果还是放弃了。这家伙的习性和态度为这件事情赋予了诡异的合理性,本来不可接受的事情也微妙得能够接受了。换作伊斯克利格或是哪个神选者,这种招揽奴仆的行为她定会强硬对峙。
“你永远都是我的老师。”他在襁褓中说,“所以请把这份感受当成你磨砺灵魂的法子,我不会做什么的。”
第八百八十七章 锁链缠身
......
虽然塞萨尔不想这么做,但是,有些事正在无法抗拒的发生,他也不知如何阻止。以往都是技艺高明的法师取用他的鲜血施法,本身就有利用危险之物的审慎。再说当初只是取血,他也尚未完成神代巡旅,完成神选者的蜕变。如今效仿伊斯克利格取用骨髓,他才知道,这种仪式远不止是它看起来的效果。
也许是卡莲修士吞下的骨髓还不够多,亦或是因为塞希雅透支她的洞察,为此不断靠近他身边,服下他的骨血。不论如何,他逐渐掌握了塞希雅的视野,不止是她此刻的视野,还有她过去的视野。
这是回忆,还是重历?塞萨尔认为是重历,是始源之眼带着他重历了她不为人知的过去,好似他亲身经历一般。他曾用始源之眼洞察过恐狼族群,但在那时,他看得并不清晰,好像是隔着波澜起伏的湖面眺望水下。后来他召来卡莲修士,借用她的眼睛,他才能用恐狼本身的视野回望历史。
他的灵魂并非来自阿纳力克。他和这个世界上的生灵始终隔着一层壁障。
此刻,塞萨尔看到的,甚至比当时卡莲修士的视野还要清晰。他相信是伊斯克利格的仪式让他和塞希雅产生了联系,这种联系极其惊人,甚至胜过同出始源的灵魂彼此之间的联系。她取用的骨髓越多,他就看她看得越清晰,甚至于,是把她占有的越发彻底。
不是在世俗意义上的占有,不是肉体和灵魂,而是更为深邃之物。
就像神祇和虔诚的使徒,塞萨尔想到,就像伊斯克利格和他的剑舞者们,他和他这三位虔诚至极的门徒。
作为塞希雅,她还是个两三岁幼童的时候,她就发现现实世界不似人们所说,它并不神圣,也并不稳固,承载不了任何痛苦,它就像晨雾般脆弱,只要风吹过就会溃散。她总能注意到人们身上缠绕丝线,各人的丝线又如乱麻一样彼此纠缠,后来她逐渐明白,每个人都和其他人彼此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因为彼时她是幼童,她发现世界竟然如此,她当然会迫不及待告诉旁人。但是,她的父亲待她并不友善,虽无虐待,也多为冷漠无视,仆人们最初还会耐心听她胡言乱语,后来却逐渐感到惊恐。
为何惊恐?因她不止是能看到,她还能牵动。牵动何物?当然是那些彼此缠结的丝线。这举动旁人无法看到,但她引起的种种后果总能带来莫大的惊恐——无法理解的骇人之事在她身边不断发生,只因她看不懂这么做的后果。
她蹦跳,展示,叫喊,对他们说世界就像一个沙子堆起来的堡垒,她伸手一推,它就会垮掉。然后,有些地方就真垮了。
童言稚语多带着不真实和幻想,之所以讨人喜欢,是因为他们的话语不可能成真,因此只是无谓的空想。然而,她的童言稚语总是带着难以名状的真实,有时就像是恐怖先知的预言。
那些预言,是确信绑在自己身上的绳索会断裂剥落的预感,是想害死自己的迷信仆人会失足跌倒,意外将咽喉撞向生锈铁钉的启示,是世界如晨雾般脆弱的确凿证据,——她伸手一拨,坚实的大地就会化作烟雾,人们之间的因果联系,也像是任她书写的纸张。
这种事情幼童当然不能理解,但是,他能够理解。
塞萨尔不止是在重历,还是在洞察。他逐渐感觉到,塞希雅这种禀赋,正如卡莲修士的始源之眼,也是从阿纳力克起源的禀赋。
是的,她当年是什么、她当年做过什么、她当年又能看到什么,对于这些事情,塞希雅无法理解。她不仅无法理解,还在后来遗忘了往事的大部分细节。但是,这种重历清晰得可怕,完全超越了她本人的记忆,毫无疑问就是始源之眼通透的洞察。他只需要借由这股恍惚注视,就能理解她当年经历的一切。
又过了段日子,她开始觉得不止是世界,活在世上的人们也像晨雾般脆弱,像沙堡一样一推就垮。因迷信而恐惧她的仆人首当其冲,接着就是她并不友善的父亲,因为,他从自己的母亲那一代就听说了祖先的传承,知道他们的权力、财富和贵族地位都有代价。梅呢有没在咏空你林在在没呢......
是的,代价。
塞萨尔发现,塞希雅出身于贵族家庭,并非因为巧合,而是因为菲瑞尔丝的法术。智者之墓的帝国骑士乃是诅咒的基石,塞希雅出身的贵族家族则是诅咒的载体。从那位帝国骑士接受诅咒并深入坟墓的一刻,这个贵族家族的每一代人,都注定有一个孩子承载诅咒,承载智者之墓永无止境的生死循环带来的印记。
如何确保这个孩子担任诅咒,确保这个孩子延续后代?
其实也不难,家族的权力、财富、贵族地位都和这个承载诅咒的子嗣紧密相连,一旦背弃约定,家族就会遭遇重大灾难。
奇妙之处在于,上一个载体不是塞希雅的母亲,而是塞希雅的父亲。作为载体,首当其冲受害的注定是他们的血亲,只因最亲近才会伤痕最深。虽然塞希雅已经不记得仆人们的闲言碎语,但塞萨尔能从她幼童的耳朵听到,自打塞希雅出生的一刻,笼罩在她父亲身上的阴影就消失了。
在这之前,她父亲的威严和恐怖可谓是广为人知,对仆人们来说简直像是神祇一样令人畏惧,因为他只需要一个眼神,不从者就会陷入祸端。但是,过度的利用难免会为自身招来祸端,当那份既是诅咒也是权力的恩赐不再属于自己,有些事情的后果就更难承受。
同样是借着塞希雅幼童的视野,塞萨尔看到,她的父亲倦怠、痛苦、心如死灰,绝不是因为塞希雅出生时害死了她的母亲,而是因为伴随着诅咒载体的传递,有些东西注定会被献祭。
是她的父亲年轻时用尽手段得到他最爱的人,如今,也是他年轻时谋求权力、财富和爱情的凭据,反过来吞噬了他所爱之人。
想到这里,塞萨尔的视野就像逆流而上一样,沿着两三岁的幼童往前追溯,一直追溯到她刚出生的时候。借用婴孩的眼睛,他看到了那个失去力量迷茫倒地的年轻男人,也看到了那个在锁链纠缠中窒息死去的女人。
通透的洞察令他产生顿悟——塞希雅本来也会如此死去,成为下一代人的祭品。是他终结了智者之墓的永恒轮回,才让她得以成为最后一代锁链缠身之人。
有些事情远比它们最初看起来的样子更疯狂。
既然如此,既然连塞希雅的父亲都能接受那名帝国骑士的印记,为何只有塞希雅和那名帝国骑士如此之像呢?科学院,想到这里,塞萨尔忽然抓住了一丝线索,——科学院,或者说,阈界。她的命运彻底转变,正是从安格兰之行开始。
有人在这时候投下了棋子。
第八百八十八章 这称得上是罪孽
多年以后,埃弗雷德四世将众多贵族子弟招去王都,此时塞希雅已经学会掩饰,用沉默面对一切。懂事之后,她就试着成为不受关注的对象。不过,考虑到她那时太年轻,有些尝试注定徒劳无功。
某次聆听科学院的学者训导年长的学生时,她忽然意会,领悟到了自己洞察力的另一个层面。
是的,她可以在科学院研究世界的理论,她可以借此彻底摆脱自己的家族,这想法令她莫名失笑。
为此,塞希雅刻苦钻研那些艰深的数学符号,不过每一次她理解符号之前,她都先一步看透了现实世界的结果。用结果反推过程,这种法子拙劣却有效,虽然她并不擅长符号和算数,但学者们对现实世界的洞察如此浅薄,在她的洞察面前就像是婴儿,无助且迷茫。
她在担当学徒助手的时候,每次不经意间手指的拨动,她就能让本该失败的得到成功,不过通常她只能得到训斥和惩罚,责备她不该做超出准许的事情。若是其他这个年纪的贵族,必定会不满,甚至是哭叫,此刻却成了他们浅薄的佐证。这些老学者的数落尽是借口,是为证明自己的成功是日积月累的必然,而非一个逾规越矩的拨动。
他们训斥学徒,不是为了教导她的什么,也不是真的想要纠正她什么,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借口。
仍然年少的塞希雅逐渐意识到,这些老学者都很紧张,仿佛他们头顶笼罩着不可思议的庞然阴影。那道阴影令他们自卑而胆怯,以至于,他们要用一切方式证明自己仍然是这王国最伟大的学者。
在这等阴影笼罩下,他们的行动不知缘由,仿佛蒙着眼睛的驴在挨鞭子抽,一边惨叫,一边挣扎,他们的言语也不解其意,总是追求着某种深远至极的目标,却超出了他们的智识所承受的范畴。她发现这些连奥利丹国王都不买账的学者,他们的骄傲其实根本不存在,他们只是某种黑暗阴影的傀儡——这道阴影就像严厉的父亲责备孩子一样压迫着他们。
甚至是掌控着他们。
科学院的学者们看似傲慢至极,对贵族子弟们不屑一顾,实际上早已伤痕累累,只能靠着训斥和压迫学生缓解自己心中痛苦。有些老家伙精神接近疯狂,已经将掌掴视为寻常,塞希雅也挨过惩罚,但她在训斥者身上看到的绝望要远胜过受训者本身。
她当然不会责怪他们,因为她就像看透那些因迷信而畏惧她的仆人一样看透了他们。有时她伸出手去,轻轻拨动丝线,都会令他们崩溃得抱头喘息,陷入不可思议的绝望。理解他们的痛苦不难,理解他们痛苦的源头却很难——阴影之所以是阴影,就在于它本不可见。
也许塞希雅自己没有感觉到,也许她只把这种洞察视为寻常,但塞萨尔发现,她已经能在所有人身上看到推动他们的力量。这种视野,就像是始源之眼的另一部分,始源之眼洞察内在,她却能看清和抓住外在。
因为这种洞察,她虽然不像卡莲修士一样看透了世间灵魂的一切,却也把众生当成了同样蒙着眼睛挨鞭子的驴子。
在挨鞭子这方面,权贵和奴隶都无法幸免,科学院的学者们尤甚,宫廷贵族无疑,军事贵族和骑士们亦然,连神殿的祭司们也不例外。他们自恃的高贵也好,他们的言语决心也罢,甚至他们的爱恨忠诚,都他们和背后拿着鞭子的阴影息息相关。
塞希雅越来越想远离鞭子......任何忠诚、任何信仰都离不开鞭子,在这世上,似乎只有雇佣兵相对自由。虽然雇佣兵也一样会挨鞭子,但他们至少不会把鞭笞视为忠诚的象征,——不过是讨价还价时的掌掴罢了。
然后她遇见了一个不受鞭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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