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两名库纳人面容扭曲,表情狰狞,看得出来已经下定决心,将要兵刃相见。“冰川纪!”索霍克吼道,“自冰川纪以来,我们从未有过这样的辉煌!野兽人对我们低头,莫斯兰接受我们的奴役,连真神的天使都再次归来,回到我们身边,这一切都是始祖的赐予!固然他曾带来诅咒,但他也能再次为我们带来辉煌!”
虚假的辉煌......塞萨尔恍然,化身主宰的智者当然不在乎自己的族群,但他可以用诸多假象诱使这些绝望的灵魂,让他们对他屈膝。
野兽人对这些库纳人低头,是因为野兽人早已失去祖先的仇恨,沦为寻常生灵。既然食尸者能和法兰人合作,其余野兽入种群也一样能对库纳人低头。
所谓的莫斯兰接受奴役,不过是用法兰人的血肉灵魂锻造出一些补位用的奴工。
至于真神的天使,也即白魇,那就更可笑了。白魇谁还没有?比起科学院的宗师,他身边的莱斯莉难道不更正统,更有古老的威仪?
但是,诉说这些没有意义,深陷绝望的灵魂需要希望,这种希望塞萨尔没法提供。彻骨寒意裹挟着王室守卫和伊斯克利格,在他们身上蔓延开来,幽深冷硬的决心同时显现。与其徒劳挣扎,试图说服对方,在这地方徒耗时间,还不如趁早让对方魂归始源。
索霍克举起利刃,其他王室守卫从各个方向沉默靠近。
伊斯克利格的教父注视着最后的库纳人王:“因你执迷不悟,我将完成主宰的使命,为他取你性命。”
“只因我想否定?”伊斯克利格反问。
“因你终将深陷背叛的道路,和仆族同谋反对我等,伊斯克利格,我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了。”索霍克沉声说。
塞希雅朝着他们左侧拔剑,蛇行者对着他们右侧嘶嘶作响,莱斯莉朝后方张开白魇面部的黑暗虚空,米拉修士的诵咒声也已经可以听闻。剑舞者们本想走向前方,却在伊斯克利格的手势中停下步伐,往后退去。
伊斯克利格猛然往前跨步,将剑尖重重抵上他教父的剑尖。
“此役将分出生死。”库纳人王说,“绝无旁人干涉。”
“你想要赌注。”索霍克说。
“若你垂死,就告诉我抵达空御核心的路途。”
“若你垂死,就为你的愚行痛哭忏悔吧。我将带着你最后的忏悔前往无神废土,召回所有受到王族蒙蔽的族人。”
两人对视的眼神浸满挣扎,接着就在一阵无法言喻的颤抖中化为乌有。利刃的刮蹭声刺耳至极,令人皮肤战栗,血脉贲张。听得此言,塞萨尔也不打算再干涉两人恩怨。
“对右侧诵咒。”他朝着卡莲修士和米拉修士说,“放弃其它方向,只关注右侧。”
“什么?”疑问传来。
“塞希雅在右侧,她那边会解决的很快。”塞萨尔说,“菲瑞尔丝能在预兆中毁灭安格兰,作为她锁链缠身的使徒,王室守卫注定挡不了她太久。越早让她完成杀戮,她就能越早转向另外两侧。”
“确实可行......”
.......
法术光辉仍然悬在空中,却往塞希雅身侧偏斜了许多,将皲裂的墙壁和凹凸不平的地面都浸在一片苍白中。尽管两个可怖的先民正在互相嘶吼,却不影响她的感知和脚步。因为神人骨血,她的感知敏锐得无法形容,甚至可以洞察不远处的王室守卫,看到他们肩部缠绕的布匹正渗出血色物质,如同深红色酒液滴在白瓷板甲上,扩散开来。
在王室守卫靠近之前,白瓷莫斯兰先一步发起袭击。无论这些莫斯兰曾经是什么,如今都已不再是人类。无目圆脸,身形矮小,最高者也不及她肘部。这些矮小的侏儒灵魂空洞,思维麻木,心智结构更是萎缩得只余劳役可言。
先民现身之后,他们自始至终都簇拥着他们,如孩童环绕父族,当父族举起利刃,更是如猎人的狗群一般朝她扑来。对于主人兼具牛的温顺和吃苦耐劳,对于主人的仇敌,又被驯养得如同残忍的狗群,真可谓是悲哀至极。
倘若先民再度统治法兰人,岂不是说,他们都要沦为这等畸形之物?
塞希雅看着十余白瓷莫斯兰忽然跃起,同时攻向她身周各个方向,距离她最近的一名几乎是以野狗扑咬之速重击她的后脑。许多惨白尖锐的手掌中有利刃、铁锤、长棍、尖叉,意欲将她完全撕裂击碎,令她尸首都不形。
黑暗深处更有白瓷莫斯兰手持改进过的火枪,已经上膛结束,开始朝她瞄准。
塞希雅无视侏儒们继续往前,低声呵气,握剑迎向幽魂般的王室守卫。她的脚步迈出断续的步伐,身形擦过致命的袭击,于是利刃刺穿瘦削的胸腔、铁锤击碎惨白的面孔、长棍打烂脆弱的关节、尖叉交错刺起矮小的身形。
包括那些致命的火枪子弹,也都在她视线的余光中射入它们命中注定要贯穿的白瓷躯壳。
很快,莫斯兰们就瘫倒在自相残杀的混乱和污秽当中,要么了无生气,要么抽搐不止。塞希雅甚至来得及将剑刃搭在唇边,轻声呵气,为刃口镀上一层温暖的白雾。她作势挥剑,只划过空气,并未击中人体,然而持枪的莫斯兰已经受惊后退,正撞上米拉修士射向黑暗的光束。
于是,仿佛共同赴死一般,两个惨白的侏儒相拥倒下。
“你是何物?”正前方的王室守卫厉声质问。
黑暗中有潜伏的王室守卫刺出利刃,但塞希雅已侧身闪开,手指轻抚剑尖,随后利刃再至,她缓步后退。命中注定的感受有所削减,因为两名王室守卫的身形彼此交错,血色物质攀附着白瓷板甲,扭曲着一切感知和洞察。他们的剑刃则迸发出璀璨天光,足以将人眼的视野碾作齑粉,虹彩如风暴一样萦绕其周身流转不休。
她侧身避开一记刺击,抬剑格住另一剑的致命劈砍,然后用她呵过气的剑尖抵着光辉四射的剑刃,将它引向身侧——发出质问的王室守卫忽然高声惊呼,但已经晚了。
正是这丝蕴含着神选者血气的吐息浸染了剑尖,将要缠住袭向她的利刃,引它贯入持剑者同胞的面门。
当时塞希雅朝着剑尖呵气的时候,她就能隐约感受到库纳人的鲜血汩汩流出,滑过她的手指,温暖她的剑刃。这乃是命定之死,亦是命中注定的自相残杀,她不过是个引路的向导,为他们指出恰当的归途。
杀死同胞的库纳人霎那间面目扭曲,从喉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惨叫。这瞬息间,她嗅到了痴狂的灵魂,目睹了崩溃的心智,她意识到这两人是爱人,但这不能为他们扭转残酷的归途。
塞希雅步伐往右稍倾,朝着正前方的王室守卫大步靠近。与此同时,因爱人之死发疯的库纳人高声狂啸,宛如一道闪烁的雷霆向她飞扑。可就是她这一倾,交错的光束恰好命中库纳人防护法咒最脆弱的节点,琉璃般的幻影避障片片破碎,焦黑的躯体跌落在地。她面无表情地迈出步伐,跨过尸体。
“别说话,”她朝前方低语,“除非你打算和我们一起走。”
第八百八十六章 野兽之火
视野中的王室守卫如雕塑伫立,此人剑尖低垂,轻触身侧地面,及腰的黑色长发在虹彩风暴中狂舞。“你身上带着诅咒施法者的祸端徽记......”他说着已浮升而起,白瓷莫斯兰的遗骸映出虹彩反光,环绕着他勾勒出道道弯弧。
秘仪石。
白瓷板甲下是银链长袍,长袍下是自膝盖断裂的双腿,烟黑色触须从断腿处伸出,在他身后如绳索飞舞,和长发交织。
“提防环境!”身后传来嘶喊。此刻塞希雅对一切环境的感知更为敏锐,她已经能目睹岩石破碎,墙壁坍塌,遭受破坏的环境将会变得致命如刀,遵循着艺术般的精准包围她,尝试从每一个方向刺穿她、碾碎她。
这名库纳人的法术造诣相当邪门,既不是在探索真知至理,也不是在广泛了解各个学派的法术理论,尝试旁征博引。他只是在近乎永恒的受诅生命中对着自己的法术百般摆弄,如同在针尖上铭刻浮雕,如同在沙砾上精心作画。
要知道,法师们就像是学者,要么追求知识的广度,要么追求知识的深度,此人却在探究一段文字的一百种不同写法,足足探究了千年之久。
从先民法师怪异的行为,可以揣摩出他深陷诅咒,日渐癫狂,只能借此抚慰自己受诅的灵魂。不过,塞希雅也承认,他在针尖上刻画浮雕的工艺相当高明,足以威胁自己。
塞希雅知道自己必须后退,朝着修士支援她的法术寻求庇护,因为王室法师已经封死了从她到他的一切去路。连环崩塌层叠密布,未有一丝空隙,再犹疑片刻,连她的退路也会一并封死。
先民法师用法术切割岩层和墙壁而非她本身时,秘仪石护符就更多是投鼠忌器的威慑,而非一击致命的利刃了。她注视先民法师手臂抬起,往两侧外旋,此人肘部弯出弧形,手指亦结出某种玄奥的法印,扣住自己手心和指节,整个人背后都升起放射状的几何弧线——尽数切入周遭环境中。
她目睹岩层升起,砖石碎裂,利刃般的光之丝线飞速穿梭。她踩出的每一步,都堪堪踩在他封死一切去路,将她掩埋在岩层之下的边缘。她向后退却,然后找到向右的缝隙再次退却......
退向莱斯莉。
地面剧烈塌陷,凄惨命运的征兆也一并开始蔓延。白魇那侧的王室守卫受到波及,忽然间脚步趔趄,一时挫败,就足以致命。当她退往右侧时,她已目睹这一幕——此人惨白的躯体陷入剧烈痉挛,不受控地飘至白魇面前。
随着莱斯莉伸出尖锐的手爪划过他面孔,库纳人面颊裂开,黑雾涌动,仿佛虚空中有只无形巨手攥住一只随时会倾洒的酒杯,摇晃杯中满溢的酒水。
法师精心雕琢针尖的法咒不仅没能发挥作用,杀死秘仪石的携带者,反而间接害死了同族。当这悲惨的结果清晰印入此人灵魂当中,塞希雅就能目睹他面容前突扭曲,陷入堪称迷乱的狂怒。
是的,这些库纳人受困千年,最大的弱点就是他们的灵魂浸满污秽,情绪扭曲至极,太容易陷入癫狂当中。未曾沦为道途孽物,也不过是他们用智者传下的法子苟延残喘罢了。
当一个王室守卫被怒火点燃,其余王室守卫也就离发疯不远了。
塞希雅意识到,这些库纳人不似故事中醉心于艺术和诗歌的库纳人,甚至不似伊斯克利格。他们不仅缺乏灵魂的平静,反而太过暴虐癫狂,如同野兽。
是主宰者为他的后裔们找回了野兽的灵魂,还是他们随着岁月流逝不由自主找回了野兽的灵魂?无论是哪一种缘由,似乎都在说明一件事,——库纳人本该如此,本该暴虐癫狂如同野兽。
刹那间,不只一枚悬浮的印记升起,也不止那名王室法师染上了来自炼狱的暴虐徽记。
“最古老的战争就在今朝延续!”先民暴戾的吼声仿佛飓风升起,响彻黑暗,“地狱不会再放过你们了,仆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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