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11章

作者:无常马

将蛇行者始祖的残忍可怖和食尸者族群的处境相互对比,能在他心中勾起一丝情绪的波澜吗?

这不是争取,而是意志的征服,甚至不只是征服他此时此刻面对的野兽人,还是往后的更多野兽人。征服更多野兽人的意志对他们同样重要,越多野兽人族群从往昔的历史中走出,对抗深渊的战争就越有希望。

塞萨尔已经在他梦境的堡垒中堆放了成山的话术和理论,其中多是信使和他商议写成。他相信这是一场预演,倘若无法征服这种年老疯狂的野兽人的意志,征服其他族群就完全是痴心妄想。

莱斯莉已经悄悄蚀穿了更多岩层,约尔文背后的骸骨岩石如山丘般起伏,匆匆一瞥就能看到那边崎岖异常的地貌。巨人的骸骨彼此依靠,俯瞰着低矮的法兰人和野兽人,白骨阶梯在更深的黑暗中层层叠起,众多血管从四面八方围聚拢来,往上浮升,恍若登天之阶。可见视野的极限位于一个正在搏动的巨物,像白魇那般悬浮在虚空中,和任何事物都不相触。

用库纳人的老国王铸成的心脏......

“我再问一遍,”塞萨尔说,“你在守卫什么?是守卫你曾经的敌人,还是守卫它们已经被层层遮蔽的痛苦?”

野兽人披着缝满针脚的旧皮革坎肩,赤裸着健硕的胸膛,看似面无表情,灵魂亦无波澜,丝毫不为他话语所动,但他胸膛上随着呼吸不断起伏摇晃的绒毛已经泄露了真相。

塞萨尔意识到,他们之间相隔已经只有一米,对方僵立在此,不再前行,是因为他可以随时切开几人的肉躯,连灵魂都刻下诅咒。但是塞萨尔的意志还要离他更近,他的提问,本质上就是在吞噬他们的距离。

他盯着他继续加重语气:“有很多族群都和我们双手相握,野兽人,不止是和你同一时代勇士的纳乌佐格。这甚至不是妥协,——因为我和野兽人的孩子将会身居高位,作为这个世界的希望而生。”

信使当然不介意塞萨尔用他们俩的孩子当许诺,食尸者族群把子嗣抛入饲养室集中抚养教育,这一行为,就意味着他们看重族群的荣光远胜过个人血脉的传承。

“我知道......”约尔文说,“我知道你是谁,萨苏莱人神选者,你和野媾?”

塞萨尔语气稍滞。

“我们因守护族民和城市的战争相爱。”他说,“是相爱,野兽人。”

和意识错乱的老疯子对话还是风险不小。寂静维持了一段时间,几乎能将灵魂的书本浸成湿透的纸卷,把最细微的声响都磨成利刃。

“你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更错乱,”黑兔子眼睛睁大,浊气从他染血的獠牙间喷出,“每一句话都在让我产生更多疑问!”他向前迈出步伐,光幕就如撕开的油画般层层断裂开来,显得极不真实。和兔子一样前凸的面容俯视着卡莲修士怀里的襁褓,眉头拧起,怒纹就像绳索一样堆放在他额前。

“但我还是有一个唯一的疑问。”约尔文持续低吼,“为何这里有法兰人在玷污我的视线?为何他们胆敢踏入此处,却不承受血肉锻造,沦为监牢的奴仆!”

米拉修士抓着不知何为恐惧的卡莲连退了两步,但这兔子半步就跃至他们身前。虽是古老之物,却看不出衰老的痕迹,只是在面部刻上了仿佛永不褪去的怒容,右边的兔子耳朵穿着三枚银质耳环,钉着两根长钉,左边兔子耳朵被撕烂了一半,还有硬生生扯下耳环的数道缺口。

他的肌肉完全撑起了毛皮,纵使不算高大,伟岸身躯也能让人嗅到战争的风霜和岁月的痕迹。

“法兰人也是饱受创伤的仆族!”塞萨尔在他的重压下高声嘶喊,“的确,你们带着复仇的怒火从库纳人抛弃的中诞生。然而在这之前,是谁在他们的阴影下苟活了不知多少万年,日复一日担当血祭的牲畜?同为复仇者,你从哪来的资格指控他们!”

重击快得荒谬,即使吞下了他的骨血,两个修士还是和四分五裂的屏障一同被击飞十多米远,在碎石和骸骨中翻滚。那边的莱斯莉当场遁入雾中,因为她栖身的位置已经刻下极深的爪痕,她背后的岩石就像切开来的碎纸屑一样纷纷坠落,几乎化作尘埃。

塞萨尔看到黑兔子伏在莱斯莉消失的地方,双足紧蹬岩壁,短袍随风舞动,爪子在断裂的虚空中闪烁不断。

“真神的天使!为何逃离!如何如此懦弱!!”他的吼声震荡着岩层。

“我们是为希望和生存而战,不是为了死亡、痛苦和诅咒!”塞萨尔紧跟着他嘶吼反讥,“相信我的,将得到拯救,将在希望的许诺中迎向光辉和荣耀,和我双手相握者,将在代代子嗣的繁衍生息中永存不朽!而你只能永远看守仇敌,堕入他们苦痛的深渊中!”

第八百九十七章 作为爱人

“我守卫痛苦——”

“人们怎能因仇恨断绝自身希望,放任族群走向灭亡?在这之后,你和你所仇恨之物还有什么分别?你还爱你的族民,还爱你的子嗣吗!”

“我怎能怜爱如此懦弱可悲之物!”

“把一切都看作祭品,献给永恒的复仇,这就是你抛弃你所爱之物的理由?”塞萨尔持续压迫他的意志,在利爪下破碎崩解的岩石正如他撕裂的心脏,勾勒出他的痛苦。猩红色光芒也恰好映照出他在暴怒中变形的面容。

“严厉的父辈怎能不放逐这等后裔!”

“你在始祖利爪下苟活之际,可曾注视过一次你痛哭死去的兄弟姐妹?”

“无法承受磨砺的孩子无法生存!”约尔文嘶吼,“我们别无选择!”

虽然暴怒下的应激举动理所当然,但黑暗骤然降临时,死亡的威胁还是令人惊骇。片刻之后,远方撕碎岩层的模糊身影就已近在咫尺,不过,当他身上象征狂怒的符文接连熄灭时,塞萨尔就已确信,自己抓住了他心底的罪孽。

即使虚空爪痕近在咫尺,已经切开额头,渗出鲜血,卡莲修士还是目光空洞地站在黑暗面前,置身于刻满亡魂哀嚎的幽冥之间。老兔子已经见惯了祈求、挣扎、怒吼和悲泣,每一种反应他都有着习以为常的杀戮方式,几乎就是他刻入骨髓的本能。但是,这种神情没有,他不曾见证,就会失去本能支持,被迫开始思考。

先是思考这个苍白的法兰人究竟是何物,然后陷入更痛苦、更不想记起的追忆中。

“我接纳那些流亡荒野的受难族群,”塞萨尔娓娓道来,“指引他们重建家园,繁衍生息,让他们像孩童一样得到成长,拥有选择的权力。”

“黑暗时代没有怜悯的余地。”约尔文说。

“任何时代都有怜悯的余地。”他否认说。

“我曾经深爱过他们。”

“谁不曾深爱过他们?”塞萨尔反问,“子嗣就是希望,是后世的一切。”

“我们面对死亡的阴影。”

“我也在面对死亡的阴影,——面对你,约尔文。”他沉声说,“作为神选之人,我选择将我的真身置于你刀锋之下,不作任何抵抗。因为我的力量,此时正用于反抗灾难和诅咒,为我的子嗣和族民争取后世的希望。”

“你......口吐狂言......”

“你在这地方困守太久了,狱卒,你忘记了我们只身闯入黑暗是为了什么。你迷失了。”

“所有的门扉都通向无边阴影,神代已经不再......神圣。”

“过去的时代都已逝去,看似永恒的神代也被黑暗遮蔽。但正因如此,野兽人,正因如此......”

塞萨尔看到覆满符文的胸腔缓缓欺起伏,喘息声也逐渐沉重,那嗓音就像锯子在拉树桩,着实沙哑。

“地狱。”野兽人说。

“是的,地狱,地狱就在我们眼前,和我们的时代相去不远。”塞萨尔凝视着对方,“那么,然后呢?是为了痛苦的追忆把整个世界一起拖入地狱的泥沼,还是为了族群和子嗣捧起一片光辉?我们究竟为何深入黑暗?为何牺牲自己?”

“我之族民子嗣,都已不复存在!!”约尔文嘶吼,猩红符文明灭数息,接着全部溃散殆尽。刹那间他们仿佛悬挂在黑暗深渊中,不仅光幕破碎,些许烟雾中的火星都消失不见。

这片虚无堪称浩瀚无边。

空御的废墟被称作阈界,自然有它的理由。塞萨尔感觉不到诸神、感觉不到外界、感觉不到他者、甚至感觉不到他梦境的堡垒,仿佛整个世界都蜷缩起来,仅有他遭受诅咒的灵魂栖息在方寸之地。

这股寂静也一样浩瀚无边,因为太过寂静,反而如同穿透一切的风暴那样隆隆作响,令人灵魂颤抖,心跳加剧。被遗弃在深渊的恐怖感受无比强烈,似乎预示着这就是他的终末,是最终的结局、是无边无际的死寂。一切从始源而来生灵都将在痛苦炼狱中灰飞烟灭,只有他这个外来者孤身蜷缩在此,在无边黑暗中等待,直至永恒。

不过,等数对薄如蝉翼的银白龙翼拢住塞萨尔的身体,他还是意识到,这不是他的终末,而是每一个受困阈界之人都会目睹的幻象。

无论是囚犯,还是狱卒。

“小心点,亲爱的,”梅莉低声说,“这可是迷失之所,是当年的主母都无法洞察之地,更别说是诸神和这片土地的记忆了。正是有此巨构堡垒,库纳人才能囚禁主母,统治乐土,放逐或是消灭一切不从的族群。”

鱼尾从他身边拂过。“这里到处都是在无边寂静和孤独中发疯的幽魂,”海之女说,“请小心,塞萨尔,我在你心中徘徊了这么久时间,我能感觉到,你最惧怕的就是这份无边的寂静和孤独,——他几乎就撕开了你的心。”

“毕竟是古老的狱卒。”塞萨尔沉思道,“他有他敏锐的嗅觉,他还记得怎么折磨顽固的囚徒。好在,他只嗅到了我所畏惧之物,他没能察觉到你们。”

海之女忽然靠近,对他眨了下眼,“那么,你刚才的话有多少是真心?”

他看着黑暗中游过的人鱼,目光不由得被她飘渺的身形吸引。

“我只是......多用了一些修饰,并无作假。”他说。

“嗯,我相信你。”她颔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