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25章

作者:无常马

无论是空御最辉煌的古早年代,还是空御最初拔地而起的远古年代,都未曾有过这样的围攻。如此复杂的种族构成,如次心怀各异的各方势力,还没来得及彻底攻陷空御,就已经开始内部斗争,实在是荒唐。

树灵的野心暴露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好在,这等荒唐的围攻也已足够。法兰人攻陷城池,以锁链束缚巨构堡垒,使其无法逃脱。树灵以空岛撞入空御,尽管节外生枝,还是发起了惨烈的接弦战。至高长老携带着无形密探和王室红龙攻陷铸造间,配合伊斯克利格的癫狂攻势,已经把先王头颅撕咬得血如泉涌,遍体焦黑。野兽人狱卒则为他们排除一切守卫此地的王室幽魂。

白瓷莫斯兰终于接近消耗殆尽,阈界内部无法再压制伊斯克利格和至高长老,外部也无法再支援堕落者守军。安格兰圣枪的储备自然也有尽头,面对如此长久的攻势,逐渐沦为无用的权杖。用于充能的基座多已失效,因为能量源头大半破碎,从外部看去,整个核心都在喷涌强光,裂纹如蛛网密布。

见得大势退去,蛇行者们终于开始动摇,近乎九成退往白魇招出的迷雾中,聆听青蛇宣讲。以塞萨尔的看法,若非黑暗时代阿纳力克引发世界剧变,那些格外残忍的野兽人始祖早就该众叛亲离。

此时秘法洪流忽然从黑暗中涌现,岩层和石阶都在破碎,原来是安格兰的堕落者法师们高声诵咒,不断退却,已经逼近铸造间。只见各个学派的法袍琳琅满目,在实体世界和虚体护盾的冲突中翻飞,抽象的法术结构和现世格格不入,仿佛在完美画作上突兀泼出的油彩。还没来得及找到引路人,他们就被阈界深处的景象惊骇。数具遭到红龙分尸的白瓷伪龙从穹窿坠落,砸在他们的虚体护盾上,摔得四分五裂。

不过,这股惊骇转瞬即逝,即使在襁褓中,塞萨尔也能见得无貌者以亚米拉的面目现身。她只是轻声诵出一段古老的语句,他们就无不遵从,追随她绕开铸造间,退向黑暗更深处。

就像是仆族,他想。看起来,主宰者的女儿已经决定带走这些珍贵的施法者,这些法师也毫无抗拒之意。对塞萨尔来说,深渊之神是毋庸置疑的灾厄,对这些法师,亚米拉的智识之说必定是这世上最的智慧果实。

塞萨尔倒是想让安格兰的法师付出代价,但眼下,恐怕没人能说自己还有余力。至于蛇行者,青蛇刚劝说它们退至雾中,他也不想当场喝令这些惊惶不安的野兽人发起攻势——仅就他们经历的岁月而言,蛇行者们恐怕都是些稚童,需要谨慎对待。

虽然当初遇见青蛇的时候,她也没年长到哪去就是。

塞萨尔目视法师们越退越深。咒法的合唱起初令人双耳刺痛,周遭世界都在各种维度上扭曲不断,数息后就已消失不见,隐入不可见的领域中。近千名法师如临深渊一样维持着法阵,齐步后退,显然在乎自己的性命高于任何事。学派法师向来如此,连空御接近陷落都不在乎,又怎么可能在乎奥利丹王宫?

于是他们在黑暗中渐次消散,连最后一丝气息都消失殆尽。看到这一幕,塞萨尔就知道,空御已经完全丧失了大规模法术对抗的能力。

难怪幽幕点燃的如此之快。

只是逃离时匆忙放出的烟幕罢了,他思索到。法术毕竟还是思维的抽象,很多时候乍看声势滔天,其实就和绝大多数贯穿云层的法咒一样,威吓的成分远高于其它,和纯粹能量凝聚的安格兰圣枪完全无法相比。说到底,比起真实的毁灭,勾勒骇人的幻象总是更为轻易。

法师们隐没,莫斯兰碎裂,堕落者没有主力支持就难挽颓势,余下的......

塞萨尔正要收回视线,亚米拉的视线却穿透层层烟幕和他视线交汇。她用鲜红色的眼瞳俘获了他,追忆涌现,快得他措手不及,仿佛科尔的往事已如他自己的往事一样深入骨髓。

一个生命经历并不长久的人类,将如何承受在千年万载的永恒轮回中无数次失落、分别、重聚、痴狂、迷恋甚至是彼此杀害的追忆?

这也许是他该让戴安娜帮他研究的新课题。

塞萨尔知晓,科尔早已湮灭,深陷痴狂的灵魂无法自救,只能用自杀挽回使命,弥补过错。为了不让后代陷入疯狂,他还撕毁了绝大部分本应传承的记忆,其中有着一切令他刻骨铭心的疯狂往事。

不仅如此,为了提防下一代真龙之灵误入歧途,他还特地为其赋予种种残酷的性格。比起当初那个恍如人类的懵懂少年,梅莉的非人特质明显强烈得多。比起科尔,她更接近那位真龙主母,在某些行为上,还要比主母更加残酷。

如今看来,主母分化出真龙之灵科尔,是想让他接近世上生灵,能够知晓何为爱和怜悯。科尔分出真龙之灵梅莉,却是想让她性格非人,不知何为爱和怜悯,沉醉于操纵历史,玩弄权术和人心。

主宰者也许是想影响这一代真龙之灵,就像他当初腐化了科尔。但就塞萨尔所见,梅莉这家伙只是若无其事地微笑一声,然后就转身离去,只告诉他,自己一定会想办法弥补他。

换言之,骗子先知根本不把上一代的迷恋当回事。她吞下这段记忆,好似屠夫剥皮剖肉,取出心脏之后就不再过问,只有他这条鬣狗连皮带骨头带肉都消化了个干净。

恍惚中,塞萨尔看到阳光透过树丛,从拱形窗外射进来,落在博物馆似的书房中。亚米拉告诉科尔,她要去北方旅行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在阳光下更显朦胧,却没有丝毫表情。直到现在,直到分别前夕,科尔才明白他们有多亲密,她对他又是多么重要。

爱欲化作痴狂,怜悯化作迷恋,懵懂也成为深入骨髓的虔信。这么一个真龙之灵,尚未明了世事就被智者俘获,又能有什么挣扎的余地?

“我们以后还有多少见面的机会?”科尔颤声提问,“你得到的启示,又是否比那时更多了?”

亚米拉看着他,默默从自己包袱里取出一块湛蓝色的不规则结晶体。这枚结晶体塞萨尔认得,正是叶斯特伦传承悠久的法术技艺,不止戴安娜在用,伯纳黛特也在用,菲尔丝甚至把结晶体的衍生符文刻满了她全身。原来,叶斯特伦学派的技艺最早竟然起源于此,源于智者的女儿对于智识的探索和迷思。

当真?所以这片土地上法术的起源和发展,究竟和深渊之神存在多少千丝万缕的联系?

难道说,他真应该改换称呼,把它称作智识之神?

“听我说,”亚米拉吟诵道,“我们头顶是天穹,我们的脚下也是天穹,星辰在上,星辰也在下,上面有什么,下面就有什么。你要是明白这点,你就能拥有真正的智识。”

“这是什么意思?”科尔自然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想要知道,就在我离去之前的每天夜晚到我这里来。”亚米拉耳语说,“我会把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你,你可明白?是毫无保留的一切。现在,就让我们按照往日的习惯,共饮血与酒。”

这位智者之女取出一盏白瓷酒碗,往碗中斟满了浓烈如血的葡萄酒,酒浆本身就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气味,倘若兑入鲜血,还要更难想象。科尔看着她走到窗前,双手捧起酒碗,好似在对那位不可知的智识之神祈祷祭奠。阳光莫名暗淡了,如被深渊的阴霾遮蔽,血从锋利的杯沿渗入,令碗中酒浆更加艳丽浓郁。你林你呢在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多年以前,”亚米拉的声音飘渺似雾,“我以为我的师长们掌握了智识的奥秘,因为他们看起来是那么有智慧,就像凝聚了我们的族群、甚至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灵的智慧。可是现在,我看出来了,他们仍在看不到尽头的漫漫长路上行走,尽管已经走出了很远很远,却没能抵达终点。他们只是在探索,却没能找到,只是有知识,却不是真知,有人甚至走上岔路,彻底迷失了方向。”

塞萨尔知道,她是在讲述智者的学生们。

“可是,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呢?”他问道。

“他们是先行者,后来人可以追随他们的脚步,用他们的失败为我们诠释歧途。我们终将超越前人,——所有后来者都会超越前人。现在,该你的血了,这杯酒的诞生,就象征我和你永恒的秘密。”亚米拉说。

他将手指沿着杯沿划过,鲜血汩汩渗入其中,芳香更加浓郁。她捧起酒来,虔诚地喝下半杯,就像是吞下了一桩骇人的秘密,把它永远藏匿在她心中。然后她握着他的手,将酒杯放在他手心。

“这杯中还盛着你那一半秘密。”亚米拉低声说,“饮下它吧,这是最纯净和最神圣的血与酒,自然也象征着最纯粹和最神圣的承诺。”

酒水从他舌尖流过,落入喉中,塞萨尔感到酒中满溢着奇怪的甜蜜的芳香气味,并因两人鲜血的存在更加芳香甜蜜了。等他饮下这半杯,她把两只手都放在他肩上,染血的嘴唇奇怪地嫣然一笑。

“在这之后,你要记得,我已经把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的秘密告诉了你,我已经为你展示了最后的痛苦和欢愉。我将跟你作为兄妹,作为父女,作为母子,作为丈夫和妻子,作为彼此残害和彼此痴迷的一切,永存在这无边的痛苦和欢愉之中,而且永不分别!我们永远都是后来者,——直到我们超越所有的前人,抵达真正的智识。”

阳光阴冷得宛如月华,在这古老的修会小屋投下迷失般的光与影。亚米拉把自己的脸靠近他的脸,她鲜艳的眼瞳像是在流血,甜蜜地微笑着的双唇也鲜红似血,抚在他脸上的手指尖,更是在溢出汩汩鲜血。

一股寒意沿着她的手指尖蔓延开来,浸染他的面孔。不,这不是她当时会说的话。塞萨尔知道不对,立刻抬起手臂,攥住她脆弱纤细的脖子,——追忆并未中断。他感到困惑,疑问蚕食着疑问,从中掘出诸多可能,每一种可能都暗含威胁,其中一些更将引发堕落和毁灭。

他已经领悟到,这也是某种残忆。残忆皆有内外翻转的趋势,有真像和假象的混淆,就像是人高烧谵妄产生的梦境,会将臆想出的现实混入真实的记忆中。

“科尔已经因你而死,智者之女。”塞萨尔沉声说,“你是诅咒,是不可承受的亵渎。”

“我和你,我们已经彼此诅咒着度过了不知多少万年。如果不是世界剧变,这本该持续到永恒。”她柔声说。

“这里不存在你以为的人。”

“你在怀疑,”亚米拉攫住他的视线,“像迷途的旅人一样发声质问,努力探寻自己认知的边界。可是,发问即是动摇,是宣告你不存在,反而确认了你确实存在。恐惧、憎恶、苦难、无知还有困惑,是你每一次都会浮现的种种情绪,最终,总会转为痛苦的痴迷。”

“他就是因此才了结自己,走向湮灭!”

“我们此刻所在之处,没有真正的湮灭。自从我作为亚尔兰蒂重生,我爱过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你遗失的一部分存在。我的妹妹菲瑞尔丝,我的仆人塞萨尔,我的君主米拉瓦,还有那尚未来得及和我相识就惨死的无名男孩......”

“你管这叫爱过?你以为我忘了我和你在叶斯特伦那段痛苦的经历?”

她只是微笑,“永恒之爱非理性、非道德,亦非任何可以衡量之物。你饮下了我的血与酒,你便不能逃离,哪怕你已无音容、无蓝图、无心智,只余四散的存在落入他者魂灵。”

“你疯了,亚尔兰蒂,不,亚米拉!——你不能逼迫别人成为器具,承载你想要的魂灵!”

她的微笑颇像是一种温柔的嘲讽,“你即是他,他即是你,你吞下了我的妹妹菲瑞尔丝,吞下了我的君主米拉瓦,甚至吞下了从他遗蜕中诞生之物。你吞下的存在已经锚定了你的本质。这亦是承诺带来的诅咒。不论你有多想逃离,哪怕你分崩离析,散落它处,每一丝存在的痕迹都被他人继承,你也终会重现。”

塞萨尔猛然攥紧她的颈部将她提起,目视她口中鲜血溢出,喉咙咯咯作响。“你只不过是一个留待解决的问题,亚尔兰蒂。“他嘶声说,“就像你的前生亚米拉,也不过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这样的触碰,其实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甚至这样的威胁,我也已经听过无数次。唯有结果......唯有结果可以验证。”

“包括你们那荒唐的承诺,你们罪孽深重的永恒轮回,你所爱的这位科尔,也一样是一个留待解决的问题。”塞萨尔对她耳语,“等我在我的道途上走得更远,你就知道我会怎么把这些四散的存在剥离出来,像骨灰一样抛入虚空中了。”

“但是,如果事情反了过来,”亚米拉凝视着他,继续微笑,“我就会让你彻底成为你,塞萨尔,我的仆人。我和你永恒轮回将会从你再次开始。”

“永恒生命的迷途让你们疯狂。”

塞萨尔说,他折断她的脖颈,挥手拂去科尔的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