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
帝国王室的咆哮声追逐着她的脚步,在空御核心边缘的扭曲空间中回荡。
“已经多少次了?”庞大可怖的古皇帝嘶声说,“我们在世界的暗面寻找链缚者,啜饮其鲜血,分食其灵魂,享受你们不配享有的馈赠......”
塞希雅沿着层叠交错的空间断面穿梭疾行,越过被群龙咬烂的孽龙泰什残骸,听见三十六名无形刺客在光与影交错变幻的核心外围展开追猎。因为持续崩溃,此处空间结构已经致命至极,形如随时坍塌的参天巨塔,但正因如此,才更有利于她寻觅破局之道。
“大宗师给了你怎样的馈赠?我的利齿要穿透几层锁链,才能享受你的肉躯,咬断你的脊骨?”
又一个化作焦炭的道途孽物滚落她脚边,几乎看不清它本来的形状。仅在她这边,帝国王室化身的红龙就有十三头,配合三十六名来自宗会的无形刺客,剿杀失去支援的道途孽物堪称轻而易举。群龙撕咬根本容不得此类孽物反抗,致命的龙息彼此交错,也能将任何妄图化作虚体之物吞噬殆尽。
但她不一样。
塞希雅目睹自己在致命的空间断面中穿梭自如,即使接近崩塌,它们仍能让她转瞬间出现在千百米外,将围猎的巨龙和刺客抛至远方。她跟随自己的足迹穿过这座宏伟的迷宫,但不曾深入,因为经过靠近内侧的小径时,她不仅可以看到蔓延的虚空,还能看到时间的乱流。
她只是虚晃一步,就有无形刺客一步迈错,转眼间就衣物腐朽,肉躯衰老,化作一滩漆黑碎块和满地骸骨。
“我竟能嗅到处子之香!”龙吼声从不远处传来,“这又是多少次了?你们这些链缚者总是这样甜美,这样纯洁无垢!即使是该受尽侮辱的雇佣兵,竟也,竟也......”
塞希雅弯腰避开时间乱流,随手拾起无形刺客掉落的长弯刀,手臂抬起时,她已跃入身前空间断层,现身在百米远外。她并未挥动长刃,就有疾奔的刺客当胸撞入刀刃,宛如自行献上性命的羔羊。接着她丢掉尸体,退入身侧断层,从另一名刺客身后挥刀斩首。
她屠杀这些人等,并不如孩童戳破泡沫难出多少,但要对付群龙,眼下的命运仍然不够。
这场围猎真是荒唐至极。
围猎之网逐渐收紧,她目送自己的身形在最危险的时间乱流中穿行,在最致命的空间断面上腾跃。她行走、跃动、疾跑,永远在追随自己杀戮的身影。她凝视自己如阴影沉入脚下空间断面,在两名无形刺客头顶浮现,瞬息之后,她已跃入另一处空间断层。与此同时,她身后形影模糊的刺客发出短促的惨叫,朝着两侧栽倒。
转眼间她已连斩五人,却见自己的轮廓消失在炽焰中——于是她踏上另一个自己的步伐,行入另一个自己的路途中。
她再次退入另一个断面——仅蜷缩一瞬,交错的几何图形就封锁了大片空间。她心知这些王室后裔也有精通法术之人,更有洞察空间断层之人,只是无论再有智慧,也逃不过他们血脉的约束,挣脱不了至高长老的囚笼。她能感知到有红龙正在击碎空间断面,切断她往来穿梭的退路,还有红龙正在蓄势吐息,显然已经丧失耐心,想要熔化她的血肉。
塞希雅目睹自己扭转长弯刀,悄然切开诸多接近崩溃的空间断层,为了制造连锁反应,她不得不追寻更危险的足迹。尽管她大可以走过最稳妥的轨迹,逃离他们的围攻,但她更想给予反击。毕竟,此行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终结一场战争。
她能感知到逐渐逼近的封锁,能目睹到逐一熄灭的退路,能听见巨龙双翼的破风声,能嗅到庞大龙躯兴奋的战栗。这些王室巨龙因为长久受困而灵魂扭曲,每一个都让她体认到自诩拯救的不朽存在有多傲慢、有多疯狂无度。
此时无形密探还有半数,王室巨龙尚无损伤,不过,这一现状不会持续太久了。
她凝神蓄势,握紧长弯刀,准备跃入以和死亡擦肩而过为代价编织的命运路途。
塞希雅并不做任何回应,更不做任何言语。
烈焰。龙息落下,吞噬她身周万物,纵使身怀秘仪护符,也只够阻碍瞬息。真实存在的烈焰洗礼她剥落的皮肤,冲刷她焦黑的血肉,渴望将她化作一具焚烧殆尽的焦炭尸骨。但在此时,她已切开最后一处断面。群龙聚集,目睹世界碎裂,虚空断层如道道审判利刃贯穿龙躯,击碎龙骨,令蓄势待发的龙息自内而外爆发开来,将它自身吞噬殆尽。
古代皇帝陨落得像是一条扭动挣扎的蛆虫。
第九百一十六章 我将赐你荣誉
......
战役接近终局,本就岌岌可危的盟约也开始分崩离析,同行者拔出利刃,决定毁灭一切,盟约者则 贪婪无度,企图占据所有战果。这是无比避免的局面,毕竟,这世上黑暗的往事实在太多,没有任何种族和势力称得上友善,背后的不朽存在更是兼具疯癫、残忍和狂热种种。
想要统筹全局,不仅力量和手腕不可或缺,还需要古老的名义。
恶意凝结的预兆逐渐强烈,化作无形荆棘,刺痛塞萨尔的手指。在他背后,亚米拉附体的无貌者和堕落法师们消失在黑暗中,不再值得关注,在他身前,蛛网般碎裂的世界和到处蔓延的虚空断层,则将他的注意拽回到库纳人王族和至高长老的厮杀之中。
透过不断从虚空中浮现的苍白人形,他意识到,库纳人幽魂就像智者之墓徘徊不去的法兰骑士。他们的数量虽然有限,却不知何为湮灭,比起独立的存在,更像是受诅先王的伥鬼,每个人的记忆,都会不断回归某个制订好的节点。好在,那只毛皮漆黑的兔子仍在虚空断层间穿梭,堪堪将库纳人幽魂压制在一只手之数。
虽说老野兽人比起他的盟友们更加疯癫,但是,他在权与利上并无所求,反而比古代精类和帝国宗会更值得信任。
塞萨尔感知到的绝大部分恶念都来自至高长老,贪婪和毁灭欲望蕴含其中。看起来,他所求之物已经不远,在那之后,他就会断然使用菲瑞尔丝赐下的毁灭手段。还有许多恶念来自他的王室后裔们,那些红龙目光贪婪,都盯着库纳人先王和他背后的核心。若说腐龙和巨人的交战如同史诗故事中的神战,这些红龙、幽魂、野兽和莫斯兰,远望之下都像是神躯周遭受惊尖叫的鸟群。
但它们可不止是在尖叫。
如今,已有近百蛇行者聚集在白魇腐蚀出的空腔断层中,每一个都在实体和虚体间徘徊不定。他们身披威严的甲胄,耀眼白瓷和鲜血纹路交错浸染,要么紧握高于其身躯的巨矛,要么提着重如船锚的铁鞭,无不都是魁梧有力的完美神像。
不过,塞萨尔知道,蛇行者的表象和内在并不相符。在青蛇接受他的鲜血化作人类以前,他甚至不觉得她会是条母蛇,更别说她阴柔至极的性格了。这群蛇行者看似完美神像,其实都是些出生不久的少年男女。他们身后是吞食子嗣的始祖,往前是能把他们像蝼蚁一样碾碎的可怖战争,因此满心都是惶恐不安,急需有力的安抚。
作为智者之墓少有的幸存者,青蛇终于是当了族群唯一的长辈。她一边嘶声训话,一边朝塞萨尔爬来,意图再也明显不过,是要求神人恩赐。
因为自己也对蛇群有所求,塞萨尔对她的要求并不惊讶。令他惊讶的是她的状况......完全看不出她类人形体下的性情。虚实变换之间,她的蛇面残破撕裂,随着喘息不断起伏,青灰色发丝黏附伤口,绿色眼眸癫狂发亮。
这世上心怀渴望之人都在疯狂边缘徘徊。你林在在呢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取了一丝鲜血和骨髓,蘸在青蛇指尖,随着她低声诵咒,顿时化作诸多猩红光点落向近百蛇行者。这一幕恍如饥荒中倾洒的谷粒,转瞬之间,年少的蛇行者们都感到源于本能的渴望和畏怖。起伏不定的嘶嘶声如同蛇群发狂,随着骨血落入蛇口,又化作迷醉悬于阈界的黑暗中。断续的嘶嘶声都在变调,像是某种神秘莫测的歌咏,诡异而动听。
这股醉人之血攫住了他们惶恐不安的灵魂,激起蓬勃生长的狂热。
“准备发起攻势!”身披甲胄时,这位蛇行者似乎连阴柔的性格都被遮蔽,亦或是,她也是在扮演,“我要听那些贪婪的红龙像稚童一样哭泣!”
群聚的蛇行者们逐一转身,望向正在围攻和撕碎最后几条白瓷伪龙的红龙们。
塞萨尔透过虚空断层眯起眼,等待库纳人王族和帝国王族的鏖战走向终点。他也有些好奇,——至高长老究竟是想夺走什么?菲瑞尔丝大宗师又给安格兰高地准备了怎样的毁灭手段?
他看到伊斯克利格的教父身体不断膨胀,已接近其先王腰部。随着声势惊人的咆哮,巨人以重剑击退伊斯克利格,使其踉跄往后。在巨人背后的虚空中,主宰者的幻象一闪即逝,似乎仍在注视他最后的族民。库纳人王族的脚步震响大地,尘埃和碎石都从高墙上簌簌坠落。
这些巨人本应该在其辉煌的宫殿中熠熠生辉,和他们的王朝、荣誉以及追求一同覆灭,此刻却在其始祖的意志下彼此背叛厮杀。他们每一个都接近发狂,每一次挥剑,也都会从灵魂和肉体上簌簌抖下腐朽的尘埃。
近乎腐朽,却又不甘愿如此腐朽。
塞萨尔知道,王族之血也有高贵和纯粹之分。伊斯克利格的教父并不如他的教子更纯粹,如今接近他巍峨的形体,也不过是主宰者燃烧他最后的性命给予诅咒罢了。
问题在于,这位燃烧性命的教父坚持得越久,局面就越容易倒向至高长老和菲瑞尔丝的阴谋。由腐龙和他的子嗣们杀害并分尸库纳人先王,最终降下毁灭。这种结局,和由伊斯克利格亲手了结其父的意义完全不同,后果也会大相径庭。
他需决断。如何偏转命运?
“教父!索霍克领主!”伊斯克利格的面容堪称雄伟神像,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银白长发在风中狂舞,双眸似有雷霆迸发,口中传出隆隆轰鸣,“低头俯首——我将赐你荣誉!”
库纳人王手持耀眼闪电,已然凝成光之巨刃,每一次挥舞都传出震荡世界的雷鸣。
所谓荣誉,其实就是荣誉之死......这些库纳人对荣誉的执着接近癫狂。
“荣誉,”其教父的轰鸣声从枯槁神像一样的面容中传出,“正是我身在此的全部意义。”随着他重重踏步,塞萨尔隔着襁褓和卡莲修士的怀抱都感觉地面在颤抖。
“为何不敢回头!”伊斯克利格高声怒吼,“为何任由先父遭受玷污!”
第九百一十七章 她的香气要让我发疯了
当然,塞萨尔不会让任何人接近并帮助伊斯克利格,只因他能察觉他们话语下的癫狂。两人看似思维清晰,其实已经深陷追忆。早在这段对话以前,他们或是哭喊早已作古的兄弟之名,或是吼叫不知多少纪元以前的往事,仿佛他们身处的不是此时此刻,而是冰川纪、是黑暗时代、是先王发疯时一场惨遭压制的兵谏。
错乱的历史在他们脑海中震荡,为他们不断重演千年以前的战役,前一刻还在彼此质问,后一刻又开始呼唤逝去挚爱的名讳,有时悲痛大哭,有时又仿佛逝者还活在眼前。唯一不变的就是伊斯克利格要杀死疯王——从那场惨遭压制的兵谏直到现在,每一个时刻无不如此。
靠近这位疯神实为不智。索霍克领主遭受压制,踉跄退向疯王,眼看至高长老的狩猎要被打断,有众多红龙都以为自己可以假扮盟友,实则给予伊斯克利格致命一击。他们朝着战场中心翱翔,龙息蓄势待发,却只听得疯神狂吼,高举的右臂之上五指紧握。转眼间,周遭空间已如同绷紧的弓弦不断扭曲,十余条红龙先是朝着伊斯克利格坍缩而去,随即都被抛往四面八方,势头之惊人,仿佛坠下无形悬崖。
除去一条红龙精通法术,化身虚体,其余红龙奋力振翅也无济于事,最终都以内脏尽碎、骨骼断裂的力道砸进放射状的巨坑,形如岩层之上燃烧的浮雕。
但是,这点插曲已经无关紧要,因疯王之首已经溃烂近半,至高长老如铁器刮擦煤块一样撕扯和吞食他的躯体,沐浴他到处喷洒的鲜血。若说这位发疯的库纳人君主是受缚巨神,腐龙就是吞噬受缚巨神的腐烂巨神。当年的帝国君主都深陷这等疯狂,实在叫人叹息。
不过,相比之下,米拉瓦也不见得好到哪去。得到些许挽救的,只是他年少时代的残忆,真正身为皇帝的老米拉瓦,已经和智者的余烬北上而去,了无音讯了。
“你也觉得事态失去掌控了?”莱斯莉就像只蝙蝠,从他头顶倒垂了下来。
塞萨尔抓着卡莲修士的手臂,“我是还有能力干涉,但我不想在这时候暴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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