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29章

作者:无常马

不过,有个好消息是,至高长老也没能看穿这具戏服人偶的真实。若他能看穿,他该说的就不是链缚者,而是外来的灵魂了。

“很近了,”塞希雅低声说,“再给我些血,我就能看到你什么时候该跳下去,唤醒伊斯克利格的神智。”

第九百二十章 一个灵魂放在两个躯体里

和赐予骨血相比,接受骨血的感受总是更奇异。他们都知道塞弗拉此去之后,就很难及时赶到他身边,因此,她不仅要给塞希雅一些鲜血,还要给他更多鲜血,直至她的骨血浸透他的化身,仿佛他们两人重归一人。

塞弗拉不想影响握刀,于是沿着自己颈部轻划了一刀,而非腕部或手指。塞萨尔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吻向她的颈子。轻吻时他想到,她像这样轻吻他切开的脖颈也不止一次了,从法兰帝国的时代到智者之墓最后无不如此,并且,总是伴随着痛楚、死亡和迷失种种。

鲜血涌出,沿着舌尖滑落咽喉。他体味着她白皙的颈项带着汗水的气息和鲜血的芬芳浸透他的嘴唇,感到甜腻和苦涩交织。她低微的喘息声传至耳畔时,迷失感也在他心中微微发颤,勾起了他们沉沦在爱欲和痛楚中的晦暗回忆。

和塞弗拉目光交汇的瞬间,塞萨尔几乎要沉沦到他们彼此交错的感知中去。他完全分不清自己是谁,是在流失鲜血,还是在品尝鲜血,是在追求爱欲,还是在追求死亡和痛楚。不过最终,许多复杂的感受还是悄然离去,他感觉自己像是偷酒喝的孩子,只能默默体味余韵在血管中迅速蔓延。

“你们两个真是越来越邪性了。”塞希雅说。

“把一个灵魂放在两个躯体里就会这样。”塞弗拉叹口气,“其实不见得有什么乐趣,但自己缺少的一部分灵魂,难免会让人食髓知味。”

她说这话的时候,塞萨尔感到自己也在叹息,甚至她温暖的呵气也会从他唇齿间掠过。他既挽着他的老师,也斜倚着靠在龙骨上,手捂着脖子。他既含着芬芳的鲜血,也因颈部的刀伤感到刺痛。他既因亲吻她的颈侧感到迷醉,也因自己颈侧遭到亲吻感到心头发颤。

两个躯体错乱的感知在他眼中持续流转,但他来不及克服,只是轻呼了口气,默然转向看懂了他们俩本质的塞希雅。

“虚空之刺快要穿过那片扭曲虚空了,”塞萨尔带着异样的肃穆说,“如果你觉得此刻的举动不合适,我也只能先一步道歉,塞希雅。”

这是他近来第一次唤起她的名字。尚未等她叹气表示无奈,他就吻上她的双唇——丰润的曲线,鲜红染血,还泛着烧灼的气味。塞弗拉在一旁手掩嘴巴,别过脸去,但两人的意识在他们躯体中流转时,她颈侧泛起的红晕还是说明了很多事。

当鲜血再度滑落塞希雅喉中,塞萨尔感到他们仿佛是神祇和信徒,由此,他也看到了她身边命运的轨迹。若说卡莲修士的眼睛是洞察他人的一生,她的眼睛就是在洞悉自身的宿命,整个世界都在她周围化作精密机械,宿命的道路彼此交错,宛如嵌套转动的齿轮,时而指向此处,时而指向彼处。

作为洞察者,她调整这些齿轮就像呼吸一样轻易。

塞萨尔攥住塞弗拉的手腕,示意她也追随这份感知。也就在对视的瞬间,他已感知到命运的轨迹不断展开。蛇行者们抛出的虚空之刺先是在他身前两步之遥凭空浮现,仿佛从虚无中钻出的荆棘,接着往下一直延伸,穿刺到扭曲虚空中,显现出它们在这一整条时间线上的足迹......

无需塞希雅亲口提示了。

塞弗拉深吸了口气,压制从她另一半灵魂传来的感受。她向前伸手,宿命中的长枪堪堪擦过她的指尖。随即她说,这已经足够,轻握了下他的左手就向前跃出。

他们的意识仍在流转,塞弗拉追随宿命的轨迹,在死亡边缘飞掠。塞萨尔则将他怀中接近失神的塞希雅抱得更紧,鲜血不断涌出,在她下意识吞咽的喉中飞速流逝。

曾是宏伟铸造间的中央大厅,当然早已化作尸骸遍地的战场,扭曲虚空遮蔽穹窿,飞射的龙息照亮黑暗。暴怒的受缚巨神捶打、撞击、撕扯着头顶的腐龙,腐龙则对他抓紧的受缚巨神紧咬不放。除去对塞希雅投来几次视线,至高长老全然不顾其他目标,一心要用受缚巨神的血肉精魂治愈自身病症。

至于这发疯的巨神,他狂怒的咆哮接近崩溃。很明显,疯王相信伟大英雄的宿命,要么成就传世伟业,要么壮阔地死于伊斯克利格之手。现在从不知何方跳出一条腐烂的红龙,眼看就要把他咬死撕碎,吞入腹中,这等结局之离奇诡异,不亚于英雄出征的路上被草丛里窜出的野猪撞死,尸体都遭啃食。

他怎么可能不狂怒,又怎么可能不崩溃?

当然,塞弗拉无心在意此事,她正追随宿命的轨迹逃离龙息,避开死亡。群龙聚集在至高长老身边,正竭尽全力屠杀一切妨碍者,即使有菲尔丝操纵伪龙掩护,她这纵身一跃也相当冒险。她被撕碎的宿命,她被吞噬的宿命,尤其是她被焚烧殆尽的宿命,——每一种宿命都在她视野中勾勒得棱角分明,每一道龙息也都能招致岩爆石裂,连空气都在扭曲变形。浓烟滚滚升腾,汇成足以淹没穹窿的黑色层云。

她飞掠的身影和烟云彼此交汇,恍如庞大机械中稍纵即逝的齿轮。虽是偷学塞希雅的技艺,但她运用的方式更适合她自己,她不是在转动齿轮,而是将自身化作齿轮,融入那齿轮嵌合着齿轮的精密构造中。

虚空之刺越来越近了。

群龙都在盘旋咆哮,他们视线扫视,追寻从高空坠向战场中心的身影,却发现那个微不足道的人影几乎无从分辨。她有时和烟云融为一体,恰好掩饰了自己的全部存在,有时又用丝一样延伸的刀锋切开龙息,让她从烈焰中悄然穿过,却只烧焦几缕发丝。从塞萨尔这边看去,她完全不可见,就像一缕令人困惑的灰尘从天际坠落,转眼间就已消失飞散。

他们的意识都在默数。

十......

九......

塞希雅勉强回过了神,却因他们仍然轻吻的双唇呼吸受阻。塞萨尔挽住她的腰,对她轻轻摇头,黑眼眸像是要投入她眼中,融入她的灵魂和存在。也许是因为他太专注,她窘迫得避开了视线,往下望去。

从此处可见,扭曲虚空本如黑色湖泊环绕着受缚巨神的腰部,此时忽然泛起波澜,意味着虚空之刺已经突破了这段漫长的距离,开始逼近。你林想想你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当然,她不仅能看到此刻发生的事情,还能看到接连展开的宿命。种种死亡的结局令她瞳孔紧缩,想到塞弗拉是像学生一样借用她的洞察才坠向死亡,她更是有些心脏收紧。

第九百二十一章 终结的使命

核心已经崩溃,受缚巨神的躯体在空御重压下发出呻吟。腐龙像条巨蜈蚣攀附着库纳人疯王,每一条肢体都在他身上穿刺游走。

塞萨尔看到前者受缚的身躯不堪重负,后者腐朽的血肉却在得到新生。至高长老开始用蜿蜒伸展的龙躯将其勒紧,用尾骨的抽打碾碎他身上的符文甲胄。不朽的金属逐渐碎裂,扭曲虚空也开始侵蚀他未经防护的血肉。

除去些许灼伤,塞弗拉状况尚可,她像幽灵般穿过烟云火幕,借由混乱战场的掩护和她宿命中的死亡擦身而过。群龙如迁徙的候鸟群聚,一部分围攻遍体渎神符文的伪龙,一部分朝着塞弗拉疾飞。他们不断撞破烟云,从火焰的帷幕中显形,铁钩一样昂起的头颅中酝酿着滔天烈火,誓要将闯入者焚作灰烬。

六......

五......

塞弗拉扭转身体,和一道燃烧的龙爪擦身而过,就像飞蛾环绕着火焰焚身的巨兽飞舞。阿娅拽来那柄一人多高的安格兰圣枪,塞萨尔将其紧握手中,将权杖如利齿般裂开的杖首朝下瞄准。纯粹无暇的能量迅速积蓄时,他已在追寻塞弗拉生死交错的宿命轨迹。

必须承认,这等奥秘机械带给他的震骇远胜过法术和神迹,因其复杂的构造和理论已经超出他前生所学,是对物质世界最深入的利用。至于神迹和法术,这等诺斯替技艺固然高深莫测,但对他这种人,诺斯替技艺总是要比物质世界虚无得多。

灵魂和感知在塞萨尔和塞弗拉体内持续流转,在死亡边缘游走闪避的是他们两人,握紧圣枪对准红龙的,当然也是他们两人。

三......

他们仰视逼近的巨龙,欣赏这张喷吐火焰的狞笑面孔。他们迎上他残忍的注视,仍由他用龙翼遮蔽她的存在,龙爪握向她的身体,就像要碾碎一只烦人的蚊虫。

这一宿命的结局更加惨不忍睹,红龙张开龙爪时,映入眼帘的就像是破布衣服包裹着的溃烂人皮和到处流淌的内脏。不过,已经无关紧要了。

一......

塞萨尔手中圣枪迸发出黑白光束,纯粹无暇的能量洞穿龙首,沿着脊椎直贯而下,不仅烧尽了内脏骨骼,还将他整条龙尾都化成尘埃。塞弗拉并未逃开,反而脚踩龙爪,紧跟着光束的尾迹钻入龙躯,只因她的生路就在这条龙铭刻着真龙印记的心脏处。

时刻已至,虚空之刺发出的尖啸已经淹没了圣枪的回音。她的心脏正在感受这份骇人的声响,她的皮肤都为之震颤,体会它超越听觉范畴的冲击。

黑暗的扭曲虚空可以阻隔一切抛射物,将其淹没在无边无际的虚空断层中。然而虚空之刺每一次遁入虚无,都会积蓄更多力量用于加速。它们在和真空无异的扭曲虚空不断虚实变换,却又不会受到丝毫阻碍,最终形成的毁灭之势何其惊人。

圣枪的光束洞穿了红龙的心脏,本该将其化为乌有,却有一块房室未受损害。塞弗拉知道真龙印记就在此处,她靠近心脏,紧握印记,侧脸就看到一道虚空之刺从她不远处掠过,磅礴的势能将大半龙尸都卷入其中,碾作碎块,抛向四面八方。

穹顶上的万物都在崩裂——岩层在冲击中撞出道道巨坑,堆积千年、万年的岩石和金属碎块如暴雨抛射,朝着扭曲虚空倾泻而下。除去数条红龙藏身远处偷奸耍滑,只是装模作样的吼叫两声,喷出几口微不足道的火苗,其余红龙都被撕碎。成堆龙尸残骸裹挟着他们最后的龙息坠向扭曲虚空,穹顶则已化作奔腾的岩石洪流,雪崩一样朝着下方压来。

而她被抛向伊斯克利格。

......

即使两位巨神也受到冲击,燃烧灵魂的索霍克领主自然更不必说。虚空之刺相比他的体格并不起眼,好似绣花的细针,却在他双腿和腹部洞穿出道道血肉模糊的伤痕。此外,扭曲虚空一定程度上庇护了铸造间下层,若非它吞噬岩石洪流,此刻塞萨尔的真身都会被卷入其中。

他在襁褓中指引一行人靠近核心方向,同时把他和塞弗拉彼此流转的灵魂之线抓得更紧。她咳嗽,吐血,只因真龙印记也无法遮蔽全部冲击。她挣扎起身,看到库纳人幽魂成群结队,拖着漆黑的触须朝她聚集,只好扯下一缕烧焦的头发,作势准备对抗——这些伥鬼不知何为生死,只要她这位勉强可称祖父的先王犹存,它们就永不泯灭。

“媾和的孽种!”塞弗拉听到此起彼伏的狂怒吼叫,“王族竟和蛮族诞下子嗣!”

说得就像她想这么生出来一样。

“萨苏莱人?”嘶哑的话音从身后传出,塞萨尔当然认得这是约尔文,“不,你是库纳人王族?为什么会有你这样邪恶的存在?库纳人王族到底疯到了什么地步,竟和——”

“去完成你的使命,约尔文!”塞萨尔借塞弗拉之口发出他的咆哮声,“帮我终结这受诅的牢笼,终结这些徘徊不去的幽魂!”

呼喊的瞬间他已感知到野兽人飞扑向前。猩红色的爪痕蚀刻虚空,发疯的幽魂在狱卒的凝视下忆起千年之囚,一瞬间就惨叫着分崩离析,只余尘埃从中洒落。趁着毁灭的伥鬼还未重归,塞弗拉跃向伊斯克利格——她这位陷入疯狂的老父正手握雷霆之剑,朝着索霍克领主重重挥下。

“父亲!”她高喊,“去终结先王的诅咒!去完成当年未能完成的兵谏!”

索霍克就像个始终无法烧尽的熔炉,总能从死亡边缘挣扎站起,这是因为库纳人的先祖正在透支他、燃烧他,还在往他体内填入越来越多的薪柴。这具躯壳里已经没有他自己的意识和血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