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塞萨尔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阿婕赫。她有能力让白魇当场消失,不复存在,却没有这么做。因此,这是一个嘲笑。“你在追随何物?”他质问说。
“追随何物?”她的声音如砂石磨砺。
他感觉她在牵动自己的灵魂血肉,就像她已不是过往的存在,而是一片引得世界向她坍塌的虚空。
“追随渴求真知的法师们,我横穿战火,重返真理的门扉。追随菲瑞尔丝的背影,我洞察神代,饮下死去的神血。追随你这受诅的神影,我已理解使命。”
无形的凝视攫住了他的双眼。
“当真神的天使堕落殆尽,当真神的权柄遭受篡夺,这世界,就必须回归原点。”
盲眼的莱斯莉带着莫大的兴致倾听她的话语,但蛇行者们都垂首避视,连阿扎拉都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衣袖。只有塞萨尔还在凝视她,领悟她话语的含义。
“所以你是最后的手段。”塞萨尔说。
“我的毛皮,”巨影低吼,“是为承载杀孽,我的骨骼,是为支撑罪业。当苍穹在炼狱的烈火中窒息,在这被篡夺权柄的世界上,地狱也会因为我的憎恨而坍塌,——一切终将回归原点!”
他若有所悟:“斯图瓦是被你......”
“斯图瓦领悟了真神至理!”阿婕赫抬高声音,“当然,它也领悟了唯一的归途。憎恨万物是驱使意志的利刃,是点燃怒火的薪柴,将会烧尽一切,直至只余灰烬。你以为我为何憎恨?以为我感受不到那无可挽回的堕落?从那洞开的门扉!从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徘徊已经结束!当然,你会代我们走入门扉,这确实是最大的意外。”
塞萨尔听闻的不仅是憎恨之主真正的起源,更是始源之神为自己留下的回归点,当一切已无法挽回,就该让世界归于虚无。
比菲瑞尔丝大宗师的虚无更加彻底,是斯图瓦所求的那种虚无。
“我会把斯图瓦的断首钉在此处,让它日夜忏悔,直至它承认,它不该听信所谓的真神至理和唯一的归途。”塞萨尔对她说。
“你呢,塞萨尔?你要坚信自己与众不同,以为所有的洪水都会在你脚边退却?”
“我会将你斩首,把你绑在我腰间,日夜聆听你疯狂的叫嚣,直至你告诉我,你的使命已经彻底失败。”
“这意味着什么?”阿婕赫问,“嗯,我的父亲、我的兄弟、我的情人?你以怎样的身份对我预示这等命运?”
这等从始源中诞生的神几乎洞察一切,却无法洞察他投下的阴影——因为他的过去不在这世上,他的将来也无定数。她看见他,自称塞萨尔的异乡人,却无法看透他的本质。
阿婕赫只能用这种笼统的称呼,称他为父亲、兄弟、情人。他们分别代表了千年前的塞萨尔,谎言和虚像的恶魔,以及这个时代的他。
“都不是,”塞萨尔摇头,“那是你们永远也无法理解的道途。当新日在我手中升起,所有的憎恨、折磨、永恒的炼狱、虚无的归途都会退入阴影中。”
狂笑迸发,憎恨之主对他张开狼口。注视她如同直视坍塌的虚空,灵魂血肉皆受牵引,似要奔溃四散,投入其中。她承担的杀孽和罪业,就是灭绝这世上的一切生灵,最终将时间都归于虚无,让灵魂都化作灰烬。她生来就是为了承担这份罪业,但对于化身一切的始源来说,这不过是收回它正受玷污的碎片罢了。
“难怪我本不该存在的兄弟会因你而生!你用你荒唐的身份实现了悖论。你是错误啊,我的兄弟,你是个错误。”阿婕赫嘲笑说。
他能看到她罪业的浮光掠影:北方的森林正在毁灭,留在故土的野兽人族群正惊恐逃离,恐狼将为了它们的主人狩猎一切生灵,当然也包括那些被真神抛弃的野兽人。
“不,”塞萨尔否认说,“始源之神的错误,反而是众生的正途。”
他已经完全理解了憎恨之主及其眷族的残酷道途,看到它们已经注定的罪性。这些幽魂在历史的阴影中无声徘徊,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其实早已充满了嗜血的癫狂。待到使命浮现,自会踏上它们毁灭的归途。
阿婕赫对他嗤之以鼻:“你要代表众生否定众生的起源?你竟然还是个妄想家!你还在用唇舌来弥补你双手的过失吗?”
“我只知道,”塞萨尔平静地说,“在南方的阴影下,世界将归于永恒炼狱,在北方的阴影下,一切都将沦亡。我既不想和亡魂共泣,也不想在虚无中回忆往昔。”
“真正的天启已至,黑暗年代不过是一场预演!”
“我会把你的首级挂在我腰带上,听你继续叫嚣的,阿婕赫。倘若菲瑞尔丝先来一步,我会把你们俩挂在同一个地方。”你咏咏没梅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你以为你能同时看到我和菲瑞尔丝存在?”阿婕赫笑得更狂烈,“她的残蜕不过是我的薪柴!当我从北方归来,她和她妄想的国度都会被付之一炬,将我的火烧得更旺!”
塞萨尔皱眉,“她明知此事,还要放你自由?”
“她害怕她不是救世主,害怕她终会失败。”她似在微笑,“这是我们最后的约定,——我们终有一方会成为对方的薪柴。这世界,也终究会走向不同的虚无。”
“看来菲瑞尔丝终究无法挣脱自身的限度。”塞萨尔说,“她不敢冒险,不敢在你最虚弱的时候将你束缚。这就是她的失败之处。”
“那么你要对我实现你的痴言妄语了?分明在所谓的新日下呼吸,却满身谎言的恶臭,塞萨尔?你要欺骗众生,欺骗始源,欺骗一切,还要把我的首级绑在你身上,强迫我目睹这等骗局?”
“是啊,阿婕赫。”塞萨尔张开手臂,就像要拥抱故人,“刚才我还有些惊骇,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你不过是一个更彻底的菲瑞尔丝大宗师罢了。不管你来自何方,都不影响我此刻的判断。如果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对待菲瑞尔丝,我当然不介意再加上另一个。当然,即使你挂在我的腰带上对我日夜叫嚣,我也还是会爱你的。到时候你就得猜猜,这是不是一场骗局了。”
第九百四十四章 享受这份甜蜜的怀抱
她凝视他,如凝望无法理解之物。
“到一切烧尽之后,你可以在灰烬中对着我的骸骨喃喃自语。”
......
塞萨尔如今意识到,人群之中的不朽存在,也许才是真正的奴隶。他们被推到这世界的极限,也因此感到锁链的束缚,感到命运的啃噬。有人愤怒不已,深陷毁灭欲望;有人挣扎至今,宁可玷污世界;有人醉心于当下的权力,操纵俗世的秩序;也有人甘愿受其约束,遵循与生俱来的使命。
不朽存在自认的自由,不过是锁链松掉了一小部分。于是,它们意识到始源的存在,洞察到自身的限度,开始陷入只有它们自己才能理解的疯狂。
塞萨尔还是送别了伊斯克利格,两名幸存的剑舞者抬着他走上了归途。处决疯王以后,末代人王的意识也遭受重创,他痴呆的症状越发严重,很难不回穆萨里的部族休养。他们还在食尸者的聚落安置了约尔文,信使受到嘱托,不得不拧着眉毛,给这只老兔子寻找他可能存在的同族。
蛇行者们决定在空御繁衍栖息,和精类共存,以新日为图腾重造秩序。虽然青蛇知道事情的真相,但她还是接过他递来的权杖,当上了新日的主祭。
真龙先知是在他灵魂中建起了屋舍,可她还是有着做不完的事情,把屋舍转交给海之女打理后,她就在他眼前消失不见。扎武隆照旧约他在图书馆见面。莱斯莉决心帮她失去双臂的年轻同族制造一对白瓷手臂,但她不想操劳自己,于是强拉了米拉修士入伙,从此开始编织将来的舞台。
阿尔蒂尼雅正在审判和处决叛乱者,戴安娜则忙碌于更进一步的事后清算......即使经历过连年战争,这依旧是这些年最血腥的场面。
伯纳黛特和菲尔丝决定先在奥利丹巡演,然后再把她荒唐的戏剧传至北方。当然,即使有塞弗拉照看,伯纳黛特也不想放过她心爱的戏服人偶,强拽着他的化身留在了剧团。结果直到临行,她也没敢告诉戴安娜他们俩究竟做了什么事情。
这其实不是非常......完美。塞萨尔看不到阿婕赫,因为他知道自己没能挽回她,他也看不到任何挽回她的可能。如他所说,唯有将她斩首,带在身边,倾听她永无止境的诅咒。直至何时?当然是到新日终于升起,她所谓的使命再也无法实现。
阿婕赫遵循的命运,其实就是这世上一切生灵的命运,只要从始源中诞生,始源的锁链就束缚着他们每一个人。他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好在,靠着多方推波助澜,他已经收紧了未来的网。
尽管他身边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一个人都和他有诸多矛盾,都有深陷诅咒的可能。但是,无所谓,待到他的虚像成为真实,他们都会环绕着新日洒下的光辉行一切事迹。
他要欺骗这世上的一切。
待到夜色吞没大地时,他们已经从安格兰远方的山坡眺望战场了。
卡莲修士和塞希雅屈膝对坐,将她身上烧伤的痕迹缓缓剥离。她原本苍白的手指染上红痕,蜷曲的皮肤亦如鱼鳞密布。伊丝黎抱着账本在旁边书写,按照神殿的规矩计算这次治疗的费用,塞萨尔则发现,她们都对此习以为常。
想来在过去的旅途中,修士正是以此支付佣金,换取她全程追随。时至如今,塞希雅欠下的债务恐怕早已不可计数。
迷思之中,衰老的感觉忽然袭来,待到睁开眼睛,塞萨尔竟发现自己已能下地行走。
女儿啊。他这要命的女儿。
塞萨尔趔趄了两步,适应他过于年少的身体。他捡起襁褓,丢进火堆,目视火焰像那天的斯图瓦一样攀升。随后他来到疗伤之所,很随意地坐在伊丝黎腿上。他顽劣的侄女嘀咕了两声,看起来很想让他吃点苦头,但见他还没长到合适的年纪,最终她选择视而不见。
“我想走陡峭的山路探索历史和残忆。”塞萨尔开口说,“但看起来,你们烧伤到这种程度的身体恐怕撑不住。”
已经汲取了大片烧伤的卡莲修士转过脸来。用不着多说,她就抬手拂开耳畔发丝,朝他低下头,正好用她的舌尖托住他流血的指尖。经历过阈界疯狂的旅途,他们已经对此心有灵犀。
眩晕感席卷了她,和醉酒近似,令她白皙的颈项都泛起红晕。“这下真是醉人的神血了,”她说,“你觉得你和那位不可言说的神有多少差距,塞萨尔?”
“我只是拥有一份重造世界的权力而已。”塞萨尔解释说,“但它......我这么说吧,它的不可言说,是因为它的存在还不完备。当它真正显化,降临到这世间,从始源中诞生的一切灵魂都会蒙上灰尘,痛苦会催生堕落的毒素,绝望会像大雪一样层层累积。任何看似微不足道的邪念,都会在人们心中种下腐化的幼苗。因它不是外力,而是......”
“是我们所有人。”修士说,“我们所有的存在,我们所有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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