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难道你就只能将你的技艺用在那些单调乏味的光束长枪吗?”莱斯莉对她耳语,“看着它,阿扎拉,好好思考,你究竟想要什么。”
蛇行者们攀上飞渊船的虚像。阿扎拉还在迟疑,他却已让整个世界环绕着新日开始转动,大地在他们身下如战车轮辐飞转,声势之骇人令她脊背都在往下弯折。然而在这疯狂的飞转中,大地上的一切都巍然不动。
她或许没有发现,她眼中的好奇和渴求已经胜过恐惧。屡遭否定的灵魂往往会对无穷无尽的考验失去耐心,也就是说,她本就站在背叛的边缘上,只差他轻轻一拽。
塞萨尔太懂这种滋味了。
阿扎拉首次惊觉:这是受造之神,这是受造的世界,连这新日,也是受造的太阳。正对应着他们的真神,也即非造之神阿纳力克。
他引领飞渊船在虚像中穿梭,注视世界轮转,新日明灭。蛇行者们低声嘶叫,莱斯莉脸上微笑更甚,显然她很满意,她觉得自己递上去的王冠换来了超乎想象的回报。她推动着她年轻的同族向前,凝视一切,并注视他轻敲指节,这新日也随之光辉四射。
“还记得你说过你要锻造世界吗?”塞萨尔问她,“在你目睹这一切之前,你可曾真正思考过自己话语的含义?”
“你......你是否在告诉我,神可以受造而生?”
“那么你觉得我是什么?我是真实,还是虚假?我是新日之神,是真龙先知,还是一段精心编织的谎言?”
“我觉得......”阿扎拉手搭下颌,双眼却还是圆睁,因偏执和狂热而布满血丝,“这不重要。倘若将世界锻造成这般模样,那你就是新日之主。无人可以否认,即使非造之神也不行。”
“你果然堕落已久,真神的天使阿扎拉。”塞萨尔说,“假如真神永眠,我们在这世间就可以让岁月永恒,让自己成为永世至圣。你认为呢?”
第九百四十二章 阿婕赫的身影
阿扎拉眼睛瞪得更大,死盯着他,仿佛他才是彻底的狂人。“要等多久?”
“不是等待,而是从此刻开始着手。”塞萨尔指向远方说,“你看,这受造的太阳不过是一种发光的机械,这受造的世界,也不过是一个旋转的巨环形建筑。我们此刻位于此处,知其结构诡异,有违自然的秩序和生灵的认知。但是,倘若生灵从此诞生,抬头仰望就见新日散发光辉,温暖大地。如此一来,它们岂不会把它视为真正的神启,并顶礼膜拜?它们岂不会以为,这巨环形结构就是世界的全部?”
阿扎拉眨动眼睛凝视,却非出于怀疑。她已超越惊愕,开始沉思,若非她仍深陷重围,她说不定已经陷入谵妄和臆想。
“就像真龙。”她说。
“很大程度上,是真龙造就了如今的世界,”塞萨尔同意说,“如今的世界,则决定了神代诸神哪些广受信仰,哪些又衰弱垂死。你同意吗?”
“毫无疑问。”
“倘若我们重造这个世界,界定它的一切秩序,让后世众生以为这就是自然。那么,我们同样可以界定诸神的领域,——谁会广受信仰,谁又会衰弱垂死,不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调节?甚至真神是会逐渐完整,将所有的灵魂归于一体,还是分裂得越发严重,化身无尽之数,再也无法回到最初......”
“这样就太堕落了!”阿扎拉在扭曲的面容中喘息,“我......我必须指出......真神的天使,诞生就是为了......”
“那你告诉我,真神的分裂,难道是为了承受万世不变的折磨、虐待、恐惧和杀戮,在永恒的炼狱中被篡夺一切?想想吧,究竟哪一边才是真正的堕落?”
塞萨尔透过紧握的手指感受她思想的震动。莱斯莉微笑着抱住她的肩膀,仿佛要让她彻底低头。在这一刻,她不仅是受困阈界,思想也受困于他描绘出的宏伟蓝图。他可以是掳掠她的骇人恶魔,也可以是引她投入自己怀抱的神祇。
阿扎拉这双眼睛虽说来历不明,但已经陪了她太久,透出了一切该有的情绪。满怀贪欲的瞳孔就像他记忆中的阿婕赫,都很深不见底,带着狂乱的掠夺渴望,只是少了太多掩饰。
“也许......都是。”她说。
连她逐渐沙哑的嗓音都开始扭曲,浸透了渴望。
“然而有些堕落,是让他者去主导,让你去逢迎讨好,却不知自己能否得到宠爱,你觉得这对吗?舞台已经搭起,可你到底想站在何方呢?”塞萨尔问她。
阿扎拉眨眼,试图理解。
“你是一个世间仅有的珍惜存在,”他说,“无人知晓你的价值,只因你探索的路途超越了他们的理解能力。“
“但主宰说......”
塞萨尔眼睛眯起,“他怎么说?”
“是他亲手灭亡了莫斯兰。”
换做他人定会着眼于当年的细节,在他们久远的战争中寻觅争论的方向。但他不同,他知道怎么描绘出更宏伟的蓝图。
“纵使先民灭亡了莫斯兰,纵使如此,——倘若我告诉你,莫斯兰最辉煌的年代也不是它们的终点,而不过是一株被掐断的幼苗呢?”
阿扎拉仰望新日,环顾她眼中受造的世界。“你说得对。”
塞萨尔和她对视,察觉到她眼中的狂热已经接近他的预期。
“那么现在,”他口音转向低沉,几无起伏,“我希望你主动献上你的真身,为我们之间的信任押上最重要的一枚砝码。”
阿扎拉面颊抽搐,显然这话超出了她的接受能力。但他们的对视中,他也展现出她能看到的坚决,令她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莱斯莉抱紧了她的肩膀,让她无法退却。
“你能感觉到我们的区别吗?”古老的白魇问她。
阿扎拉盯着她看了一眼,嘴角也抽动起来。“你什么时候把真身从神代弄了过来,莱格修斯?我们攻城前夕见面的时候,你还不是这样。”
“是砝码啊,阿扎拉。”莱斯莉叹息说,“至关重要的砝码。你投入得越多,得到的才能越多。如果你随时都能抽身离去,又怎能得到那份重造世界的承诺?况且,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不是请求,而是你最后能做的抉择?”
虚空之刺已经悄然接近了她的真身。
阿扎拉骇然瞠目:“什——什么?”她吞咽口水,舔舐嘴唇,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也就是说,我可以选择挣扎和抵抗,最终失败,也可以选择......主动接受。”
塞萨尔瞥向莱斯莉,这家伙做决定一向都很突然,无论是递给他新日的王冠,还是将自己的真身送到他手中。“是。”他说,“要不然,我为什么会带着这些蛇行者深入扭曲虚空,追逐你的脚步?”
“为什么?这场战争难道不是已经结束了?为什么非得追着我不放?”
“我最初来到安格兰,为的不是任何东西,为的只是你,阿扎拉。哪怕这场战争,也不过是捎带的事情罢了。“
她这时候的表情比刚才更骇然。“你们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莱斯莉合手鼓掌,“很奇妙,不是吗?欣赏到你这种表情,我就知道我投下的砝码没错。”你咏咏在有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神代的裂隙逐渐张开,涌出的迷雾让次现实都化作灰影,逼近的光芒也趋于静止,模糊成片。莱斯莉对着凝滞的世界伸出手去,时间之河环绕着她流转,牵引她年轻同族的真身缓缓降下。而在神代黑暗的帷幕中,无计无数的白魇恍若群星。尽管有许多白魇体内蕴藏灵魂,身周环绕时间之流,但绝大多数白魇都静止不动,仿佛腹中胎儿。
塞萨尔对她微笑,“这将是决定世界方向的——”
“你敢跟我争夺血食?”暴喝震撼耳膜。
那身影从凝滞的世界中暴起,漆黑的轮廓如同山峦倾覆,压向这片狭窄裂隙,他在此处只能看到一片闪烁不定的剪影。不过,他无需目睹就已经知道,有条巨狼挣脱了名叫塞萨尔的束缚,终于了展现真正的骇人之相。憎恨、吞噬、同化、掠夺,沙砾似的声音昭示着她已扑入真神天使沉眠的领域。
“你究竟是想吞噬多少东西,阿婕赫?”塞萨尔脸色扭曲,嘶吼出声,“这些苍白之物是世界运作的齿轮!你想破坏一切的基石吗!”
他几乎能嗅到她满怀饥渴的狂笑。“我从未像你们一样愚蠢,以为自己能挽救任何事物。”
“你也从没给我争论的机会!”
“你的灵魂,承载不了真正的杀孽。你的骨骼,也支撑不住真正的罪业。焚尸浓烟将令苍穹窒息,地狱也会在我的利齿中崩溃。一切终将了结,最终只余——”
“你有什么东西可憎恨的?”塞萨尔高声暴喝,“这不过是从门扉那边带来的神启!”
阿婕赫狂笑得更甚,注视他如同直视不可言说之物:“在这一点上,我同出一地的兄弟,唯独你没有资格质问。”
塞萨尔声音一窒。憎恨之主,谎言和虚像之神,他们俩合起来,岂不就是憎恨和谎言的恶魔,是这世上最可憎的两种事物?他现在利用起了谎言和虚像的神位,又能有什么立场指责她拥抱憎恨之主的罪业?
第九百四十三章 我要把你的首级挂在腰带上
有哲人说,时间也许是离散的,而那不可分割的最小时间就称作时间子。如今他觉得,事情也许真是这样。他竭力将阿扎拉的真身拽入阈界,分明已将她挡在身后,但在此刻,仿佛有某种诡异的力量在两个时间子之间扭曲了世界运转的轨道。年轻的白魇两条手臂都消失不见,双翼也都化为乌有,其断面平滑如镜,黑雾弥漫。
真身受创,阿扎拉化身的双臂也如泡沫般破碎,仅有两条空荡荡的衣袖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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