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就像那个无法言说的神......”
“若必须哀悼便哀悼吧,我的爱人。登神不是那么温和的事情,对神祇来说,世间的一切都是阶梯,是通往永恒之境的途径。我为对抗深渊侵袭接受了这一途径,但若只有我一人,阶梯终将因我亲手摧毁而崩塌。不止是你我在乎的那些理想主义者,甚至是我学生执掌的帝国,如今尚存的人世,都只是一时的阶梯。”
塞萨尔都不需要看她的神情,因为她的沉默已够震耳欲聋。
信使仍然盯着他,似乎竭力不让目光化作瞪视。她的语气也在勉力维持平静,因为这就是他们一如既往的对话方式。“所以,你把它交给我,是想让我拖累你,以免你摧毁你的梯子。”
“神权确实是祝福,但更多也是诅咒。我洞察得太多,聆听得太多,看到的捷径也太多,所以我难以维持往日的信念。将信念寄托在你们身上,既为震慑自己,也为时刻提醒。我想告诉自己,知识不止是俯瞰一切的傲慢,更是我的责任。”
信使攥住他的衣领,低头叹息。“我不一定能拽住你多久。”她说。
“到我们能走到的最后一刻就好,”塞萨尔手搭在她头顶,抚过她的耳廓,“你还在,我们一起拥有的信念就还在。”
“为了让这世上的生灵得到自己开辟前路的权利。”她低声说。
“正是。”他回应说。
“听神祇说出这种话真是诡异。”
“神祇当然不会说出这话,说出这话的时候,就意味着我有一部分还在人世。所以我才是登神者,而非诸神。”
信使再次仰起脸来,“永远的登神者吗?”
塞萨尔看着她,目光坦率,永远对她许诺一切,“只要我爱着的人还在人世。”
她因他一如往常的示爱叹息不止,又为这次话语背后的深意感到窒息。她抬手抚摸他的脸,眼中似乎有些哀伤,身体也有些摇晃。雪原帷幕投下的光晕将她映得洁白,也让他为这一刻的美感到迷醉。
“我真不擅长像你这样表达自己,塞萨尔。”她说,头顶耳朵抖动,“你坚持的理由,还有你转嫁责任的理由,都很荒唐......”
“因为在这里我能对你诉说一切。”塞萨尔双手环住她的细腰,“我们已经这样度过了很多漫漫长夜,无所不言。”他用宽大的臂膀包裹她,把她整个轻盈的身子都抱了起来,彼此气息萦绕鼻尖。
“还有想方设法折腾我,像是条吐着舌头流口水的大狗。”信使把双臂搭在他肩上,往他唇上呵气,却不亲吻,“不过,这次不行。我们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塞萨尔抱紧怀中柔软的灵魂,感到世界在依存中融化,渴望的血肉化作他脚下泥土。对望之间,骨骼似乎都要彼此相连,双眼也凝结着雾气。他感到他无法离开她,正如她也无法拒绝自己。
这到底是永恒之爱的承诺,还是永恒占有的满足,他其实很难回答,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他要像这样在今后每一个夜晚拥紧她,而他们都知道,那些希望将因他们存在而存在。
......
“因为你们的父亲,你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抗传送法咒的侵蚀污染。”
邪秽侵蚀的感受达到极致时,反而带来一种诡异的平静,对玫莉娜来说,那是将矛盾的感受视为一体的混沌。她是信仰者,也是年轻的圣徒,是神子,更是背负预言要带去救赎的工具。尽管她还是个尚不成熟的少女,甚至无法从战乱边缘挽回一座城市,但她仍能将侵蚀抵挡在外,聆听它的圣歌却不为所动。
她在深渊之神的低语中穿梭。
她甚至能感到血亲的召唤,然而,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血亲。
她穿透世界的表皮,喘息着倚墙而立,直至周遭世界逐渐显现出人类可以理解的轮廓。近海的深渊有万千剪影悬于虚无,覆有尖刺的鱼鳞刺痒难耐,成群的受诅海生物种在迷雾中狂奔,扭曲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血亲的记忆感知如洪流般涌来,——无光的暗渊,积满腐烂毒素的毒海,熔流滚滚的圣渊——
玫莉娜双手交叠紧压心脏,指尖深陷锁骨凹陷。她有血亲堕落了!她的血亲甚至在诱使她堕落!
然而,像她父亲这样到处和人类、和野兽、甚至和鱼类相爱繁衍的人,发生这种事情完全不值得稀奇。
玫莉娜将涌来的记忆从她自己的灵魂中切开,不过,她还是能感受到那片浑浊的黄绿色海域,就像一汪毒汤,她也记得吞噬一切光线的暗渊,记得接近沸腾的所谓圣渊,甚至传言中在世界之底的虚空中感召万物的深渊之神。
混乱的思绪中,她看见自己的血亲正在献祭她另一个血亲。受害者被捆缚手脚,挣扎不断,全身都裹着苍蝇一样的鱼类。与其说是鱼类,不如说是一群只有漆黑骨骼的会游泳的剃刀,正为被献祭者剔除骨头上的每一片血肉。
痛苦和折磨的诅咒在她堕落的血亲背后攀向天际,用扭曲骇人的意向污染近海水域,漆黑烟雾从冰川的孔洞中汹涌喷出。
玫莉娜曾试图呼喊,却被巨石像扼住喉咙,阻断发声。她不为人知的双胞胎血亲——从不知多少枚碎裂的蛇行者卵中艰难诞生的虚无意志。它觉得她不该这么做吗?它仍有本能存在吗?
意识完全清醒时,现实时间确凿无疑的感受也随之而来。她竟躺在女皇怀抱里,阿尔蒂尼雅在走廊的拐角处扶着她。她撑起身子,对她弯腰行礼。
“我因信仰之誓赶来,发生了什么,陛下?”玫莉娜用嘶哑的声音发问。
阿尔蒂尼雅眼睛眯起,似乎因她利用传送咒,她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她的眼睛带着惯常的锐利,沿着空御的外窗眺望远方积雪覆盖的群山。
“帝国西北方最安宁的一片土地正在消亡,”女皇叹息着说,“堕落者们正要和这世界的意志展开残杀。半岛上的生灵,恐怕已经无一幸存。”
“这个世界的意志就是让一切归于虚无,比起堕落者,它们的危害有之过而无不及。”一个声音从玫莉娜身后传来。年轻的圣徒转身,看见她的长兄从露台踱步过来,先俯瞰冰封的半岛然后蓦然转身,漆黑长发挽成马尾。新帝国的戎装衬得他宛如战争领主,附魔甲胄外罩深红长袍,金色龙翼纹章在天光下流转光晕。
“我在传送途中看到我堕落的血亲正在接近半岛。”玫莉娜说,“从海域方向。”
“父亲改变了我对神祇还有神选的看法,”皇子脸上有笑容漾开,“让我知道神祇竟会像凡世贵族那样到处留下自己的种子。不过正因如此,有神孽堕落,投入深渊,这种事情也能预见。想必是从成堆鱼卵中孵出了不堪大用的后裔吧。”
“不论是不是不堪大用,他都献上了祭品,得到了远超他者的神赐。”玫莉娜说。
“好,”凯尔塔斯说,“希望他的神赐能在我们降下的毁灭中保他一命,这样一来,我就能面对我们总要面对的命运了。”
“杀害血亲不是我们的命运。”玫莉娜纠正说,“那只是坊间故事为了戏剧性杜撰了许多桥段。”
皇子没有回应,虽然长发挽至背后,他仍与父亲有着许多相似,刚毅的面容接近萨苏莱人,眼眸的色彩和他母亲相似,却带着父亲那股令人不安的从容。不过他身周总是有凡尘的气息流淌,有过分的骄傲,有盲目的笃信,也有对传说和预言的渴望。
“那就当是清理家门吧。”女皇微笑着说,“如果他堕入邪秽的后裔真能保住性命的话。”
第九百九十七章 癫狂之境
......
尚未完成转化的人和兽都被拽到街头宰杀,足有三百多个,每一个都死状惨烈,骇人的叫声足以撕裂风雪,经久不息。
面对天穹崩落,新生的堕落者们在深渊潮汐的笼罩下起舞,以扭曲的戏谑模仿血祭中的惨叫,尤其是那些亲手切割血亲之人。传送咒的裂隙和深渊裂隙已然不分彼此,不断有邪秽从撕裂的大地中攀至地表,来自冻土、炼狱甚至深海。
形体扭曲的法兰骑士穿梭于人群,要求众人吟诵圣歌,煽动血祭的狂欢。骑士们的甲胄接近深红色,每一块甲片都受尽侵蚀,层叠交错,像是鲜血凝结成的伤疤不断揭开、不断溃烂又不断结疤的结果。
他们的头盔说是头盔,不如说是嵌入头颅血肉的甲片,能从缝隙中看到血污不断渗出,散发出腐败恶味。头盔的面部延伸出一条尖锐狭长的喙,形似蚊虫吸血的口器。能够清晰看到受害者的腐烂肉糜沾染其上,随着他们的脚步丝丝缕缕滑落。
这么多年来,塞萨尔看着法兰帝国的骑士接受真龙先知的祝福,往返于地上和深海。但是,就像有骑士追随米拉瓦一样,也有骑士追随亚尔兰蒂,如今这些邪秽都是那批人的结局。
他甚至可以嗅到他们身上的血疫,就像蚊虫一样传播着疾病和腐烂。骑士的血肉也已经完全扭曲,四肢长得过分,手指弯曲似爪,双足也像是昆虫的长足。黏附污血的战袍一旁,那些同样黏附污血的长矛好似旗帜,都穿刺着将死未死之人,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和永无止境的痛苦绝望。
当情难自禁时,骑士们就会放下长矛,低垂头颅,审视哀嚎不断的受难者。他们会将头盔的口器刺入皮肤,搅动内脏、血肉和大脑。此时不止是在吞下食物,更是在汲取他们积蓄的痛苦。看来这些嵌入头颅的甲片,和他们扎根面部的金属口器,已是骑士们掠食的器官,早已融入躯体本身了。
“他们不喜欢这些新的受难者——他们喜欢历经万世痛苦的受折磨者。就像酒一样,酿制得越是长久,酒水就越是芳香。”
塞萨尔聆听着米莎的低语,很快就已知晓,新的受难者固然惧怕痛苦,一经刺激就叫得惨绝人寰,在历经岁月的骑士们心中却无法果腹。
他们就像是些酸涩的肉,入口冰冷刺骨,即便用折磨之火烤得滋滋作响,吞咽时仍如黏土般滞涩。厌恶在骑士们胃中痉挛,有些人甚至觉得自己在吃木屑。唯有那些从裂隙中浮现的同类历经痛苦淬炼,才会他们感到美妙的芳香。
看起来,他们同类相残实属寻常,但这一次,他们并未袭击同类。尽管穿过裂隙的邪秽士兵饥渴至极,却聆听着更高层面的启示,将要面对天穹中的毁灭潮汐。
不过,随着堕落者越聚越多,还是有很多邪秽的欲望逐渐遮蔽了思考能力。不经意间,就有很多诵经和血祭仪式土崩瓦解。狂怒的堕落者因为祭品的血肉酸涩难吃选择交媾而非吞噬,在黑暗中支离破碎地蠕动,在血肉的嘶吼和撕裂声中压迫和嚎叫。如此以来,也就酿制出了更狂暴的痛苦灵魂和更多受折磨的血肉。
天崩在云层中闪烁,将苍白的暮光洒向破碎的大地和污秽的狂潮,也为这可怖的城市镀上一层幽幽白光。远方群山在暗沉的地平线上如水雾般流转,将所有命运之线都汇聚在这骇人的一战中。
它们就像孪生的光与影,在这绝望破碎的大地闪耀。
“面对这等荒诞的景象,还想坚持引领众生,确实已非人力所能为了。”卡莲对他说。
他的狼女孩凝视天穹,似乎能看到阿婕赫的身影,奥薇娅在他臂弯里环视周遭,目瞪口呆,塞希雅依旧沉默握剑,抓着想冲出去捡人头的狗子缓缓前行。他们一行人都在他亲自为米莎锻造的血肉掩饰下,徘徊在群聚的邪秽之中。
不过显而易见,米莎是个完全的弄权者,她走过的只有似是而非的捷径。在邪秽一途,她就是个无知婴儿,是塞萨尔用欲望编织虚像,用谎言和欺骗举着她,把她强行捧上了神坛。尽管她以骇人的威势从深渊潮汐中悬浮,周遭邪秽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但她完全不知她这邪秽之躯的分量,也缺乏对深渊神言的体认。
这具躯体的画布,其实是米拉瓦的神选者化身,这具躯体的油彩,则凝结着塞萨尔对深渊神言的一切理解。
他用苍白的骨质在画布上勾勒出神圣的几何图形,再用层叠的肌肉纤维和纠缠的血管脉络佐以点缀,造出了兼具美与堕落的庞然邪秽。具体到理念层面,他是以空洞的神圣为核心,再描绘出血肉的畸形,让死难、痛苦和腐败浸透神圣,如此传达出亵渎之理。
她像是个勉强拥有人形的双翼白魇,象牙白的无暇骨质躯壳作为底色,色泽宛如内脏的管状肉条层层堆叠,像人类肚腹中的肠道一样覆满躯壳,描绘出重复循环的螺纹和迷宫般的脉络。
这些脉络的纹理都在诉说深渊神言的碎片,每一次蠕动的褶皱,都会渗出非人的嘶鸣,每一声嘶鸣,都是痛苦之源在诉说神言。周遭邪秽都会在倾听中狂喜不断,因为它们都能感到这股神言之美。
邪秽们深知这股血肉的力量,只要米莎舒展米拉瓦这具不分雌雄的化身,就能令周遭所有低等邪秽跪地臣服。
智慧的嘶鸣,塞萨尔想到。他注视众多堕落者扒开自己的胸腔,掏出自己的心脏,先是在诡异的自我献祭中痛苦死去,然后又在深渊潮汐的起伏中复苏。满地都是血与腥风的恶臭。
深渊之神的炼狱固然象征着永恒的折磨,却也能令这些可怖之物生生不息,不惧死亡。
从污秽中爬起的死者愈发焦躁了,它们眼中闪烁的微光则不过是......
永无止境的饥渴。
“别太专注了,塞萨尔。你和那位智识之神,现在已经像是两个艺术家在交流各的理念了——以这世界作为画布,以众生的灵魂作为油彩。”卡莲开口说。
此刻奥薇娅才意识到他们在靠什么庇护自己,仰头瞪着米拉瓦高塔般的化身,越看越是目瞪口呆。邪秽化身的腰部往下没有双腿,是层叠交缠的粗壮触须,血管脉络依附表皮,层叠交缠,其中闪烁的眼睛仿佛一群窥伺的密探环绕着他们。
“我只是......”塞萨尔皱眉思索,“想要掩饰我们的存在。如果邪秽的化身不够崇高,我怕她做不到这件事。”
“我们为何像交易财物一样交易诸神?”卡莲摇头,“哲人们为何永无止境讨论超越性的理念?血肉锚定了我们的一切尺度,放纵和禁欲都栖身其中,理念则会让我们突破它们的界限,升至癫狂之境。你还不懂吗?超越性的理念突破界限之后,就会触及黑暗深渊。这一次的时间中是痛苦和折磨,过去呢?如果曾有一次时间,触及黑暗深渊的是谎言和虚像呢?”
塞萨尔想起了那些景象......那些他在门扉之后目睹的场面。未诞的神祇在弃尸坑一样的地方像胎盘一样纠缠,每处深坑中都蜷缩着骇人的神理。
或许,在某一次的时间轮回中,是谎言和虚像笼罩世界,突破界限,触及黑暗深渊。塞萨尔意识到,有些神祇之所以被囚禁门扉之后,未曾诞生,是因为众生的召唤曾经致使它们触及深渊。骇人的神理在放纵中沸腾,在失控中扭曲,最终几乎扭曲始源。
它们遭受囚禁,是因为它们犯下过罪行。
他忽然想到,或许深渊之神的本质不是痛苦和折磨,而是突破界限的理念。痛苦和折磨,不过是突破界限的途径,为的是让众生用更深刻、更骇人的方式凝视自己。智识,这个看起来是曲解的理解,才是对它真实的洞察。
他如果继续洞察下去......
“塞萨尔,如果你做好了取缔痛苦和折磨的准备,我也不是不能支持你。”卡莲说,“如果你有信心战胜它,并成为它......”
“够了!”塞萨尔打断她,“我无法揣测这样的可能。”
他遗漏了很多线索,有些事情需要谨慎对待......
“你在登神的时候,有些事情你就已经心知肚明了。”卡莲却说。
“何事?”
她苍白纤细的身影如庞然阴影般逼近。“总有些东西要被吞噬,塞萨尔,攀升得越高,就要被吞噬越多。”
......
“我们的智识,已经超越血肉之缚!”堕落的法兰骑士号召邪秽们齐声吟诵,庄严的嗓音中掺杂着诡异的颤音,“我们的痛苦,引领我们撕裂万世迷雾,洞察神圣至理!”
断首的深渊祭司们在裂隙前高举权杖,腰间挂着低语的头颅,断颈处鲜血喷涌,描绘出比尺规更加笔直的几何线条,建构出变化莫测的神言迷宫。地面在他们脚下沸腾冒烟,每一个从裂隙中爬出经过祭司的堕落者,都在脊背上刻下了嘶嘶作响的神印。
堕落的法师们盘着双腿悬于半空,舒展着自己层叠交错的手臂,少者六臂,多者十余臂,看起来只取决于他们想要拥有多少附肢。
这些手臂或是手执尖叫的断首,或是描绘骇人的法咒,或是轻抚渗血的石碑,或是挥舞着喷发瘴气的法杖,有些甚至拿着尖匕切割自己的皮肤,用痛苦淬炼出诺斯替法术。从其皮肤中溢出的符文字迹,远看就像黑暗中舞动的血色诗歌。
咒歌的合唱令刚转化不久的堕落者们双耳癫狂,眼眸渗血,视线都被拽入不可见的维度。在这城市中,有十余堕落者反应尤其强烈,体表宛如陶瓷碎裂,鲜血不断喷发。于是便有野兽之状的法师奴仆扑上前去,咬住他们的肢体一路拖行。
塞萨尔知道,这是法师们筛选学徒的手段。千余年来,诸神殿和卡萨尔帝国都严格限制法师们的扩张,深渊之神和主宰者却对他们格外宽容,允许他们在每一个刚刚经历转化的聚集地征召学徒。
虽然理论上说,深渊之神的神理之下万物均等,但总有痴愚者难堪大用,难以拥有智识,接近神理。
这些野兽之状的奴仆看起来都是痴愚者,曾是人类的面孔上下撕裂,裂口延伸至颈,生着多枚野猪似的长牙。他们的牙床都膨胀到足以吞下一整个活人,挤得每个人都头颅肿大,不仅撕裂的面颊无法合拢,连眼珠都给歪斜着推到了头顶,咕噜乱转。
至于大脑,怕是已经给牙床挤成一堆烂肉了。
痴愚......塞萨尔看到一个堕落法师挥舞利刃,随手剖开奴仆脊背,掏出脊骨和内脏,用其高声诵咒。痴愚就意味着可以被鞭笞、驱赶甚至是随意处决。只要是为更崇高的目的,这些痴愚者就默认受此折磨。
说深渊之神的本质是智识之神,这话还真是不假,只是这智识绝非寻常智识,而是借由某种途径超越界限,抵达癫狂之境。
如今看来,深渊中每一种折磨,都是为了更崇高的意志。痛苦和扭曲在这里被视为超越的途径,视为高山下的梯级。有此理由,每一种惨绝人寰的场面也都是应有的牺牲,是正当的理由。
按照痛苦和折磨的常理,新生的转化者未经虐待,品尝他们脆弱的精神才会格外甜美。但在超越性的理念下,那些新的转化者,那些不堪折磨的信徒,不过是一些苦涩廉价的酒水,其中的痴愚者甚至都未经酿造,只是是些低劣难啃的稻米。
难怪法兰骑士会肠胃痉挛,仿佛在吞木屑。
“你们是不是在嘲笑我?”米莎发问。
有很多事情塞萨尔不能确定,然而他能确定,作为米拉瓦认定的蠢妹妹,即使她染上了邪恶,她也没有资格在永恒折磨的炼狱中得到超越性的智识。
“放心,孩子,”卡莲微笑,“只有你投入深渊,那边的世界才会肆无忌惮地嘲笑你。”
“不过,我倒觉得你是智识的完美圣徒,修士。”塞萨尔说。
“如果你要投入深渊,我会跟着去当圣徒的,塞萨尔。”她说,“承受折磨也好,谎言和虚像也罢,我都无所谓。但是,像你一样抓着个无名修士不放的神,我还从未听说过。”
“我必须占有可以支持我灵魂的一切。”他说。
“或者说,你必须吞下他们,否则你自身就会被神性吞噬。”卡莲说。
“你说话总是这么残酷。”塞萨尔说。
她面带戏谑的微笑,“这难道不是因为你本身足够残酷吗,登神者大人?”
塞萨尔环顾堕落法师,看到了很多熟悉的灵魂,只是面目都已扭曲至深。当年他在安格兰宫廷见过的法师们,如今都已化作非人之状。有些法师剜掉了五官,有些法师剥去了人皮,有些法师脖颈上只有沾满烂肉的颅骨,有些法师则将自己肚腹剖开,用内脏编织出神言的几何形状。
当年那对形似他和菲尔丝的少年少女如果还活着,恐怕也会身在其列。
每一个法师都是漂浮着的诅咒,在晦暗中时隐时现,每一个法师都将撕裂现世表皮的尖锥刺入虚空,任由世界流出秽恶脓血。帷幕似的深渊潮汐已经吞噬了城市,和带来天崩的毁灭潮汐彼此对峙。
这样的对峙已经有多少次了?
第九百九十八章 准备最彻底的毁灭
......
塞萨尔继续接近宫殿的方向,寻找阿尔斯塔娜皇室家族的踪影。城市已经崩毁,沿途街道好似到处碎裂的孤岛,贵族和骑士都在深渊祭司面前列队,吟诵经文,个个如同污秽凝结的野兽,——换言之,就是新生的堕落者。
不论过去是何形貌,此刻他们都是脸颊烙下神印,利齿紧咬血肉。曾经历经风雪也打磨锃亮的盔甲,如今都披挂着残肢断首。曾经齐整的发须也都浸透鲜血,冻作冰凌,在狂风中咔咔作响。
上一篇:咒术X见子,坏了,我也是反派?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