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73章

作者:无常马

  “愿你的赐福,引领我们享有无尽的饥渴......”

  不过,最能昭示他们转变的,莫过于他们的眼睛,无一不是过分圆睁,将残虐的欲望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中。塞萨尔能感到他们的目光如有实质,掠过脆弱的皮肤时,甚至可以刻下伤痕。视线的狂热接近沸腾,凝视一切血肉之物时都满怀饥饿,渴望吞食。

  数名佩戴白瓷面具的受难圣徒展开双臂,屹立在新生的堕落者们正前方。无论男女,他们长袍笼罩下的身体都是柔软洁白,美丽得像是场幻梦,几乎没有任何瑕疵伤痕——只除了他们从颈项到肚腹完全剖开的鲜红血肉。

  受难圣徒好似一排活着的人体标本,脊椎和肋骨都赤裸裸暴露在堕落者们视野当中。其心脏缓缓跳跃,肠胃蠕动不断,每一个敞开的器官都号召人们手执利刃,一边聆听叹息,一边切割摘取。

  “我们必须正视自己的灵魂!”远方宫殿的阴影中爆发出怒吼,从尊贵的着装来看是本地领主。少许附和声还不如低微的哀鸣响亮。如塞萨尔所料,总有虔诚者拒绝堕落,但这种意志势单力薄,在汹涌的深渊潮汐下微不足道。只要把他们投入时间紊流,经受无尽折磨,这群人最终会将思考的意志都丧失殆尽。

  “思考!思考我们为何而生!”西北方的领主厉声嘶喊,期望得到更多响应。

  宫殿内外又有少数人等加入喧嚣,其中还有数人和阿尔斯塔娜相貌相似。人群中逐渐掀起一股同仇敌忾的气息,看起来绝望而荒诞。

  “世界要将汝等毁灭!”厉喝声忽然斩断了人群的骚动,“唯有抛却束缚,才能享有救赎!”

  相貌骇人的深渊传教士从深渊裂隙中走出,巨硕身躯披挂黑袍,背后数枚畸形的兽颅高声咆哮,竟然是混种野兽人觉醒了智识。野兽人左肩肿胀的猪首眼珠猩红,满口獠牙纵横交错,右肩狭长的犬首面带扭曲微笑,长舌卷动着细碎的肉糜。数条粗壮似人臂的蛆虫扎根它的脊背,舒张着环形口器,扭动着倒钩状的利齿,低语着深渊的圣歌。

  它身上每一个野兽头颅,甚至是蛆虫,都已觉醒智识。无论哪种兽颅,也都剥去皮毛,只有鲜红渗血的肉躯暴露在外,迎接狂风吹拂。唯独在它颈部正中,竟是一个痴愚的人头,唾液四溢,喘息连连。

  看着一身黑袍的混种野兽人,塞萨尔一时竟然说不出它有悖常理的面目究竟是滑稽,还是庄严莫名。它肿胀的右臂末端是个猪蹄,握不住利刃,干脆将猩红利剑锻入手臂,与其肉体融为一体。它左臂肥肉层层堆叠,末端狗爪只能勉强握紧沉重的权杖,于是有数条粗壮的蛆虫扎根血肉,将它手中权杖紧紧缠绕。

  破碎的城市街道上,一张张邪秽的面孔对它低垂,在敬畏中暴露出它崇高的地位。成群畸形的小混种簇拥着它上前,三岁幼儿一样的猪首孩童披着大主教的披风,用死人颅骨做的牧笛奏出悠长的嘶鸣。五岁小孩似的狗头人身的野兽,身着圣袍,端着用人皮蒙的鼓,用断肢当鼓槌,敲击出咚咚声响。十岁的少年在脖子上长着条粗大的蛆虫,手里拿着铃铛,放牧着一群生有类人附肢的肥硕蛆虫。

  仗着身旁有神殿祭司守护,领主硬着头皮高声怒吼:“从来没有猪蹄胆敢玷污宫殿的石台!”

  “傲慢!”厉喝之下,凭着一腔热血对抗堕落的人群全都停顿下来,仿佛是被钉在地上,僵住了,一动不动。“无知!”权杖猛然挥下,将祭司勉力升起的幻影屏障完全击碎。“愚蠢!”重如铁锚的权杖砸中领主头盔,砸得钢铁凹陷,颅骨碎裂,五官迸裂喷溅,整个首级都化作脖颈上方一片混杂着肉糜的凹陷铁块。

  击毙领主后,野兽人传教士高举权杖,甩动领主残躯。蛆虫们一边啃食一边抛洒,将其化作暴雨般的鲜血和碎肉。“痴愚者不知何为拯救!”猪首的脖颈青筋暴起,面红耳赤地发声咆哮,“那就用我等手中权杖带给汝等拯救!”

  “拯救不容拒绝!”犬首嚎叫着瞪向宫殿诸人,声音如同地震的轰隆声,“如今的死难,不过是为日后永恒的痛苦!”

  宫殿中爆发出癫狂的惨叫和哀嚎。眼看他们的目标将要遭殃,塞萨尔当机立断,将神言注入邪秽化身,米莎却还是迟疑了好半晌。看得出来,混种野兽人传教士已经让她心惊胆颤。

  于是塞萨尔唤起睡梦中的米拉瓦,她兄长的意志强迫化身徐徐向前。由于神言注入,他们脚下的土地都随之扭曲,化作血色迷宫和变幻不定的符文线条。

  直至飘到传教士面前,化身仍然保持着完美的仪态。此刻米莎就是视觉化的亵渎,丈量着过往的神圣之物会堕落到何等深渊。

  塞萨尔吩咐她指向阿尔斯塔娜的血亲,要求人们将他们献上。

  “你冒犯了,同胞。”混种野兽人传教士将利剑垂地,左肩猪首低声咆哮。

  “我要吮吸饱含真龙气息的血肉,”米莎使用重叠的颤音,听从塞萨尔的吩咐尖声回应,“我必须——”

  “没错!”犬首轰然回应,“但我会把他们均等切分,均等赐予所有同胞!”

  “我要淬炼他们的灵魂,酿制他们的血肉,——绝对不是粗暴地切割。”

  “剥皮!晾晒!风干!把最鲜美的痛苦做成勇士的犒赏!”犬首发出雷鸣般的嚎叫。

  “粗暴的虐待不该用在完美的素材上。经历淬炼的灵魂,只要吮吸一口他们甜美的汁液,就远超你屠夫一样的愚行。”

  “够了!”兽首同时咆哮,“你从何而来?为何胆敢勒令于我!”

  塞萨尔一直在思索它为何要咆哮对抗,此刻他明白,是有更高位阶的存在命令它处置半岛的皇室后裔。不管是主宰者,是亚米拉,还是蛇行者之祖,这场远征总会有一个掌舵者。

  他再次注入神言,米莎随之挥动双臂,洒下醉人血雾。“那就为我展示你对神言的领悟吧,传教士。”她尖声嘲笑,“试试把我吓得落荒而逃!”

  即使不是邪秽,甚至无需目睹,在场人等也能得到唯一的结论。不过恍惚间,灵魂陷入迷醉的触感已经深入诸人骨髓,随之而来的,就是扭曲到极致的渴望。刹那间,许多原本坚决的抵抗者都断然跪下,对她——当然,本质上是对塞萨尔敞开心扉,将扭曲当作真实,让疯狂定义理智。

  于是塞萨尔再次对他的女儿、对他的老师、对他的修士无奈微笑。这要他怎么解释?说他为了在邪秽之争中压制骇人的深渊传教士,反而做出了传教士都做不到的堕落和转化?还有比这更荒唐离奇的事情吗?

  他怎么能想到,他们前一刻还在坚决抵抗,后一刻却屈服得这么快?

  当然,塞萨尔完全理解他描绘出的神言多有分量——太过诱人,已经超越了寻常邪秽的理解范畴。

  “看看这些沉醉的面孔。”米莎仗着有塞萨尔当靠山,向着传教士发声嘲笑,“再看看你带来了什么,——到底是谁该退却?”

  也许这就是塞萨尔选择她的理由,比起一个真正拥有智识的邪秽,还是让一个弄权者狗仗人势更好。享受邪秽的力量却不承受邪秽的痛苦,假借神言的权威却不理解神言的本质,甚至本身足够胆怯,方能确保她不掀起叛乱,心生阴谋,想要用这骇人姿态盘踞一方。

  哪怕让米拉瓦自己来当都不行。他的灵魂太过强悍,他纯粹的意志、他可怖的信念,反而容易把塞萨尔一起拖入深渊,为他在乎的所有人都招来毁灭。

  “聆听我的圣言!”米莎开始满口胡言乱语,“让出我的道路!捧起我的祭品!把他们送入我怀中!”

  米拉瓦预见了他的需要,至少这点他能确认。他满心思虑的学生在漫长的深海战争中观察深渊和堕落者,然后找出了最完美的邪秽容器。更重要的是,他还为他找出了试探深渊神言的借口。

  由此,塞萨尔亲手为这位傲慢愚蠢的弄权者打造王冠,为她缝制礼裙,佩戴假面,让她在毫无道理的自信中嘲笑一切骇人的邪秽——唯有足够盲目、孱弱且自悖的灵魂,方能在这种矛盾的处境中屹立不倒。

  想要邪秽的容器承载无数神言至理却不背叛,容器就必须是个理解不了神言至理的蠢人。

  这种想法还真是让人发笑。

  可以说,米莎就是他调教过的土地,是他精心打扮的弄臣,他则是她品尝至高权力的主君。而她活着的主要目的,就是拥有这么一个主君,让她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不用承受任何苦难就能享受权力的滋润。

  谁又能想到,在关系到世界命运的战争中,竟是一个虚弱无力的弄臣为他撬动邪秽的地基?这亦是一种讽刺性的谎言和虚像。想来这千余年的历史,神选者们也是如此看待南方诸国的王公贵胄。

  想到有多少弄臣被大神殿送上朝堂,使得权力者们屈膝跪拜,塞萨尔就感到莫名荒诞,仿佛舞台上演绎权力游戏的人们其实都穿着小丑的戏服。

  堕落者们在醉酒般的骚动中沸腾。深渊传教士眼看众人吟诵神言,也只能在贪婪目光的倾轧中退回裂隙边缘。某种集体癔症似的氛围笼罩宫殿周遭,众人皆在醉意中蠢蠢欲动,竟开始清点更多该被献出的受难者。当然,皇室后裔早已被推举到米莎面前。

  过去的困境曾经轻易团结他们,此刻的困境,也将其轻易割裂。

  米莎撕裂口器,将皇室血脉囫囵吞入,然后洒下沾染着真龙气息的鲜血和肉块。当然,全都是伪造出的虚假之物。已经度过了这么多年,即使真龙先知不常出现在塞萨尔面前,他也和她交流过许多知识见闻。如何伪造真龙血脉,如何假借真龙名义,他都精通此道,在骗术一途,他几乎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虽然只是几乎......

  他已经回顾过梅莉千余年来大大小小各种欺世骗术,自然也有她在黑暗时代编造诸神的故事,缔造最初的诸神殿秩序。那场欺世骗术延续至今,仍在塑造人们对于诸神的认知和信仰观念。

  他用了很多手段,想方设法另辟蹊径,只为达成和她相似的效果,却总是比她棋差一招。因此,他至今也只能说是几乎,无法说他已经超越了她。

  “吞下醉人的血肉吧——”米莎按照他的吩咐将视线投向天际,“那些意图毁灭万物的可憎之物都在彼处等候!仍在彼处!”

  虽说都是从地上捡来的溃烂肉块,但是经过他的重塑,已经变得鲜活无比,注满痛苦,翻涌着真龙之血醉人的芳香。

  眼看着吞噬血肉的堕落者们爆发出嗥叫和狂呼,宫殿都在震颤中嗡鸣,塞萨尔却未感到欣喜。

  这些邪秽之物太容易陷入狂热了,也太容易掀起狂潮了。他能欺骗,是因为他在诱导它们做它们本该做的事情。他做的比深渊传教士更好,是因为他在助长它们的癫狂。他在喂养它们,在点燃它们,——他在犯下过错。

  他在为他们扮演真龙先知,一如当年梅莉扮演真龙先知,欺骗黑暗时代的法兰人。骗术固然讽刺可笑,可骗术造就的绝非丑角,而是足以扭曲世界的沸腾欲望。

  他必须为他的错误负责。

  “让空御准备最彻底的毁灭。”塞萨尔低声说,“不仅要摧毁这些癫狂的堕落者的肉体,更要湮灭它们在战火中催生的心智。”

第九百九十九章 叔父大人

  ......

  往日面对人类世界,邪物之物沉默无言,如今它们却群聚得前所未有。堕落法师都能组成骇人的队伍不断攀升,驾驭着深渊潮汐,向着毁灭的风暴进发。

  曾经尊贵的学派大法师展开六臂,漆黑长袍随风招展,坦露出他剥去皮肤的鲜红肌体。其顶端双臂朝着两侧展开,分别勾勒出神印和诺斯替符文,中部双臂分别持握法杖,托起流血石碑,底端双臂轻抚仪式利刃,将尖叫的兽颅依次贯穿,堆积于利刃之上。

  当他盘膝诵咒,便从生满利齿的口中呼出受难生命的凄厉回响——猩红风暴化作洪流,冲垮兽群,轰碎山巅,撕裂咆哮的残忆。

  断首祭司们紧随其后,腰间头颅齐唱咒歌。虽然肉躯在地上踱步,颈部鲜血却升入天际,彼此勾连,描绘出遮蔽城市的神印迷宫。他们将现世的规则都同化扭曲,重塑为邪秽肆意穿梭的领域。

  深渊传教士发出雷鸣怒吼,震慑苍穹。低矮的孽兽同时响应,纷纷展开蝇蛆双翼,嗡鸣声响汇作狂潮,朝着毁灭世界的残忆发起自杀性的冲锋,——每一个都是癫狂的混种野兽人。往往一个古老的纯血野兽人残忆,都要面对成群的蝇蛆汪洋。即使它们随手一爪都能击碎数十孽兽,也有更多尖啸的蝇蛆野兽前赴后继。

  血疫法兰骑士开始占据高地,像黑暗时代的史诗一样面对古老的纯血野兽人。然而此时他们形貌反转,纯血野兽人背负着纯粹无暇的世界意志,血疫法兰骑士却狂暴得远胜野兽。

  最初遭受轰击的山峰已经化作斜坡,双方潮汐正面碰撞,前锋在坡地上疯狂厮杀。野兽人和人类利刃交击,野兽人和野兽人彼此撕咬,人类和人类怒吼咆哮,种族隔阂早已无关紧要,只有背后的崇高意志决定着双方归属。

  在此处斜坡,塞萨尔得以目睹双方大军的可怖全貌。双方均是帷幕高耸,一边深渊神印遮天蔽日,描绘出无边无际的血色迷宫,一边残忆随时破碎又重组,化作状如天崩的毁灭风暴。上空虫群似的堕落者前赴后继,堪堪抵挡残忆风暴,只为护卫法师们诵出咒歌。下方大地不断撕裂,邪秽就像疫病一样涌出地表,扩散开来,无数来自世界各地荒野炼狱的氏族均受癫狂和饥渴驱赶。

  看得出来,残忆之潮在天空占据优势,不断蚕食深渊神印编织的迷宫,地上却在节节败退。理论上说,制空权就是绝对的优势权,可是大地是残忆的起源,倘若放任深渊裂隙不断蔓延,邪秽如虫群盘踞全部地表,那种险恶的环境足以让它们丧失一切后续支援。

  因此,当地上的残忆之潮退至牛马市遗迹时,庞然山体竟开始耸起,咆哮的野兽巨口仿佛要吞噬太阳,接二连三从山体上张开,眨眼间已有数十不同种类的兽首。冰结的岩石簌簌散落,显露出规模堪比要塞巨塔的成百兽足。那骇人的兽躯遮天蔽日,高比群山,广袤胜过安格兰都城,想必只是狂奔而过,就能将城市碾作脚下狼藉残骸。

  “兽主!”米拉瓦在化身中低吼,“一千多年以前,我就听闻野兽人提起这个传说,却从未见过一次。哪怕是我在北方灭绝许多野兽人族群的时候,我也从未......”

  “那些黑暗时代之初遮天蔽日的受诅巨兽吗?”塞萨尔问他。

  “它们死后会和战争的遗迹结合,生出行走世间的伟大兽主,为受真神恩宠的野兽人夷平一切反抗......传说是这么说的。”米拉瓦说。

  “野兽人终究是因真神赐福而生,”塞萨尔说,“有些赐福,想必就是这个世界的最后手段。未见深渊侵蚀世界,即使野兽人接连灭族,退入森林深处,传说也不会回应它们任何事。”

  “所有古老的传说都要逐一实现吗?”米拉瓦喃喃自语。

  “对始源来说,只要在世间活过,残忆就会铭记它们。考虑到残忆才是世界重归虚无的核心手段,所以我想,衰落也好,灭族也罢,只要留下了足够多的残忆,别得都不值得它在意更多了。”塞萨尔思索着说。

  “现在看来,我们当年的种族战争实在荒唐可笑。”少年叹息说。

  兽主沿着蛮荒的霜冻高地向前推进,撞碎冰封的群山,填平深渊的裂隙,毁灭的潮汐环绕着它咆哮不断。纵使漆黑的闪电风暴撕裂云层,接连降下致命打击,也只有少数残忆的躯壳无法持续重组,化作风沙到处散落。

  太少了,但是,总归是有残忆彻底崩溃,无法再从尘埃恢复原状,化作手持利刃的毁灭使者。这些崩溃的残忆足以证明严酷的打击对它们有效,在这之后,想必阿婕赫要找到铭记它们的区域将其再度唤醒,才能驱使他们重返战场,汇入潮汐中。

  战况再次升级,深渊潮汐中开始涌出堕落的神代勇士,像纳乌佐格这样的存在绝对不止一个。毁灭的潮汐中,老米拉瓦也率领着他的法兰骑士奔赴战场,——每一个都是身死他乡的古老残忆。

  法兰骑士彼此相残,野兽人同胞相互厮杀,时而荒谬怪异,——曾经的战友狂笑着回忆往事,彼此咒骂;时而壮烈无比,——残忆控诉着堕落和腐败,将曾是战友的血疫骑士斩首断肢,堕落的野兽人勇士高呼着生存的权力,将野兽人血亲的残忆碾碎崩解,使其化作漫天沙尘。沟壑与斜坡上浸满致命法咒,像倒满各色颜料的染缸一样沸腾燃烧,邪秽的尸堆形成堤坝,崩解的残忆因为沙尘太浓而化作亡者尘云。

  堕入深渊的混种野兽人仍然不知疲倦,许多甚至裸着身子,手无寸铁,只知狂奔向前。它们蜂拥抱住先祖的残忆,只为让堕落者们将其碾碎,使其彻底崩解。癫狂赋予它们苍蝇一样的敏捷,仿佛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啃食腐烂血肉。

  不少堕落法师目睹真正的尘埃兽群穿过自己制造的灾厄,甚至渗透诺斯替法术的护盾,化作成群恐狼将其咬碎分食。但身披咒蚀盔甲的战士迅速顶上,看不出是野兽还是人,或许比野兽更加原始凶悍,也比人类更加狡诈恶毒,像疯犬一样不顾伤痕地撕咬和劈砍。

  当兽主逼近城市,后方的堕落者群聚血祭,深渊裂隙持续扩散,几乎要吞噬整座城市。尖叫和哀嚎在无尽夜幕下凄厉地攀升,就像受难生命吹奏出的乐声,地上抽搐着的垂死血肉,每一块都能召唤出更多暴虐癫狂的邪秽。咒法和圣歌的回音衬着战场上的轰鸣和尖啸,仿佛是诡异的伴奏。

  交战逐渐焦灼,也逐渐惨烈,可以看到裂隙中涌出的邪秽源源不绝,从远方而来汇入风暴的残忆也是同样。在这等规模的惨烈战争中,凡世生灵又能找到什么活路?它们的交战,又要不眠不休持续多久?数月,还是数年,数十年?战争余波产生的灾难和扭曲,又会波及到多远的土地?

  半岛但凡有土石之处,皆被暴虐的邪秽和嘶吼的残忆撕成破碎的世界,近海亦有扭曲的鱼群和残忆唤起的海中族裔厮杀不断,将水域化作一片腐毒的混沌。

  遮天蔽日的兽主不止是在地上站起,将文明的痕迹和堕落的痕迹一同践踏粉碎,水中也有兽主掀起海啸,宛如巨舰撞向来自海底深渊的扭曲鱼群。其间大地和海域都因无法言说的狂怒而鸣响——每片碎岩都铭刻了成百尖叫的面孔,每道水流都裹挟着数千撕咬的利齿。

  堕落的生者和复苏的亡者全都不知何为恐惧,只管将不计其数的咒歌、利刃和獠牙尖爪延伸到世界尽头,拼成宏伟的沸腾汪洋。俯瞰之下,其数目之巨,其源源不绝的毁灭和重归,可以让夹缝中的人们仅存的理性之弦彻底崩折。

  数名接受庇护的皇室后裔已经无法维系理智,有人当场自刎,想以死亡逃避世界的破灭,还有人当场堕落,眼眸圆睁,利齿对准血亲,开始嘶吼饥渴和欲望。“痛苦带来智识!赐予永恒的承诺!”

  塞萨尔还在观察战场,塞希雅已经顺手击杀了各个堕落之物。其中一个年迈的父亲已经和自己的儿子互相啃食起来,惨叫声竟点燃了几个子侄的欲火。有名少妇手持尖匕,切开胸腔,想把自己的衣物和皮肤一同剥下,一对兄妹咬住自己母亲的脸颊,撕烂了她浓妆艳抹的人皮,想从头颅开始分食他们的养育者。

  待到塞希雅拨开堕落者们扭曲的尸体,他看到,仅有一个佩戴莫斯兰徽章的年轻女性完好无损,紧紧抱着她想剜出自己眼珠的年迈母亲。

  莫斯兰的庇护吗......

  塞萨尔低下头,稍作审视,就看出两人是阿尔斯塔娜的母亲和姐姐。“你们和莫斯兰的契约可还有效?”他言简意赅。

  事情倒是顺理成章了起来。

  ......

  “地上的城市已经毁灭了吗,大人?”

  塞萨尔侧脸注视了阿尔斯塔娜许久,女孩从阴影中缓步前行,仿佛被光线排斥,看不出她是否已经唤起感情,可以体认世界种种变化。她的步伐仍然像是只幽灵,带着超越环境的不真实感,低垂的眼睑似乎痴迷于脚下荒芜的矿层土地,偶尔仰起脸来,也是在抬手抚摸两侧的木墙壁。

  不过,她确实提问了,这是个变化。

  “你的母亲有些麻烦,你的姐姐还正常活着。”他说。

  “也就是说其他人都死了。”阿尔斯塔娜微微点头,“如果姐姐嫁给您的孩子,那我和你算是一家人吗,嗯.....伯父?还是说叔父?”

  为了把她牵入现实,米拉修士委实有些口不择言了。塞萨尔眉毛微蹙,却还是缓缓点头。“随你的意思吧,阿尔斯塔娜,看在一纸约定的份上,我尽力保住了你最后两个血亲。”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叔父。”女孩说,“但我本该和半岛一起死去,现在却还是活得好好的站在这里,真是不可思议。”

  “你为什么相信这个?”他反问,“因为牺牲品要比受庇护的人们死的更早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这是必然之事。”她也反问。

  “受你庇护的人们要么都已经死了,要么已经不再是人了。换句话说,他们都不复存在了,也就没有什么必然之事可言了。”

  “为什么会这样?”

  塞萨尔不置可否,“因为更宏大的必然之事出现了,它压垮了你这微不足道的必然之事。”

  阿尔斯塔娜睁大了眼睛,随即再度陷入沉思。“我知道了,但是,母亲和姐姐还在。”

  “她们俩难道也受你庇护?”塞萨尔问她。

  “是的,受我庇护,半岛上的所有人都受我庇护。”

  “今后她们受女皇庇护。”他说着顿了顿,“但从今往后,她们是否值得庇护,这件事取决于你,阿尔斯塔娜。”

  阿尔斯塔娜若有所思,“但我听说,父亲一定会保护女儿,所以姐姐不一定会叫你父亲吗?”

  “不过是一纸条约罢了。”塞萨尔摇头,“甚至都不是一纸条约,只是口头协议,当然会和现实相差很远。但是,你和莫斯兰签下的契约一直在。你带我唤醒它们,告诉它们地上的灾难,带它们一起接受庇护,我就可以庇护你,顺带也庇护你那两个血亲。”

  他能感到女孩耐人寻味的凝视,那双眼眸的空虚程度堪比米拉修士。

  “故事里说......宫廷斗争总是血腥残酷,尤其是涉及到......”

  “我不能保证你的姐姐最终嫁给凯尔塔斯,但我能保证她不犯下罪行,就没人能对她犯下罪行。而这,只是因为你和莫斯兰签下契约。”塞萨尔说,“最重要的是,如果无法无天的皇女想对你姐姐犯下罪行,我是唯一能让她哭着认错的人。”

  “那我还能把自己摆上祭台吗?”她追问说,小心地避开了无法无天的皇女这个敏感话题。

  塞萨尔注视她,目光中不带情绪,只有观察。“你害怕自己失去唯一的价值?”

  “嗯,以我在宫廷所见,还能当祭品不可怕,失去价值才最可怕。毫无用处的工具一旦被抛弃,不止自己会在风雪中死去,其他依靠我的人也都会和我一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