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娜佳狼首逐渐抬起,起初是头枕着他的肩膀,银灰长发披散如瀑,发梢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意识朦胧的依赖感。不过很快,这感受就变得刺痛起来,狼吻上的绒毛就像尖刺,不太长的吻部拱动他的咽喉,颤抖着呼出血气。野兽的低吼声非常熟悉,无需确认,他就知道阿婕赫也曾这样靠近过他。这是她们灵魂共有的癫狂,不仅共享命运,也共享杀戮的饥渴。世界从未如此凶猛地昭示所有生灵的集体宿命。
她眼眸完全血红,前凸狼吻拱蹭不止,嘴也微微张开,露出紧咬的狼牙。塞萨尔手搭着她头顶,注视她的姿态,她时而用利齿划动他颈项,留下浅色红痕,时而勉强克制渴望,伸出粗糙的舌头舔舐安抚。片刻前这会令他警觉,此刻他已经有了想法。
只要这牙齿刺透他一丝皮肤,他就会动手,除此之外,他大可放任。
对照上一个千年,避免娜佳走上阿婕赫的老路,这倒也是个值得探究的难题。
剧团那边,阿娅抱着房屋大小的海蠕虫抛向窗外,掀起连番惊叫。不过选中这些邪秽有其必要——它们精妙的构造,它们受诅的程度,还有它们扭曲的灵魂,都有必要关在牢笼中仔细探索。这十多年来只见低等邪秽遍布大地,这些东西现身确实是头一遭。
“这有些折磨......父亲。”娜佳的声音越来嘶哑,“为什么不把我捆起来?”
“试着磨砺你的意志吧。”塞萨尔耳语说,“我会在见血之前制住你的。”
“我知道为什么塞弗拉总是咒骂你了,父亲。”
“不,这是因为你长大了。”他说,“我只对孩子最宽容。”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你确实是我的孩子
......
裂隙仍在不断张开,邪秽已如蝗群,若不是他们深受其害,塞萨尔说不定会以为邪秽正在守护世界。当然,世界也从未见证如此战役,往日都是受诅咒者侵袭世界,如今竟是受诅咒者镇守半岛,抵御多个兽主和无尽残忆的疯狂进攻。
当海中兽主在邪秽之潮中溃败,塞萨尔也就意识到了残忆们的弱点——海水实在太深,深渊侵袭只要逐步向上,吞噬各个深度,残忆栖息的海域就会被逐步蚕食,完全无法挽救。
残忆们在天空往来自如,若是在地上,它们的风暴还能席卷某地,强行唤起大地深处的残忆.可要深入海中,它们面临的就是受尽污染的海水和无穷无尽的染疫鱼群了。
海中一旦溃败,遮蔽海岸线的鱼群就化作黑色洪流,以空前规模冲击起了地上的战场。仿佛这些堕落生灵能够感知到过去的轮回,感知到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持续了多少次,又带来了多少空前的毁灭。
的确,以更长的尺度来看,始源可以毁灭众生无数次,但只要深渊取胜一次,一切就都会改变。
然而,它们是这一次时间之内的生灵,它们也都明白,当这一次时间终结,以后的时间无论怎样,就都和它们无关了。除去极少数存在,这世上没人敢说自己能够穿过终结的时间,然后抵达明日。
堕落法师们悬于战场上方吟诵不断,在足以俯瞰兽主的虚空断层中降下法咒。和安格兰一战不同,如今这些法师胆大至极,全都立于最靠近战线的位置,毕竟,他们已经以永恒折磨为代价换来了永存不死。只有少数堕落法师在远处统御屠杀,试图用最残忍的咒法鞭笞那些山峦般的兽主。
上方残忆的风暴遮天蔽日,下方癫狂的邪秽永不停歇地狂奔撕咬,不知生死为何物。
塞萨尔关注法兰骑士们的死斗,血疫法兰骑士正在跃上白雪皑皑的山巅,背后生着畸形肢体的鱼群层层堆积,向前涌动,好似高比群山的攻城塔要撞向雪山状的巨墙。老米拉瓦正在山巅眺望疯狂的世界,背后风沙逐渐聚集,化作悬浮天际的残忆法兰骑士。
此刻不止是老米拉瓦,连塞萨尔都能感到亚尔兰蒂的视线,就栖息在其中十名格外高大的血疫骑士灵魂中。主宰者在想什么,塞萨尔不好说,但亚尔兰蒂一定是在审视自己血腥的艺术品,哪怕她是亚米拉也一样。
从海岸线涌出的鱼群强攻连绵雪山,已经完全把山峦化作蠕动的黑色。地上的邪秽跃入鱼群,翻越山坡,看着就像船只沿着激流穿梭,已经不是他们用自己的肢体在走,而是邪秽鱼群裹挟着他们往上奔流。
古老的法咒从天空中降下,——精类的残忆、野兽人的残忆、法兰人的残忆、帝国人的残忆、甚至还有古代精类和钻石材质的莫斯兰。
闪电编织成网,烈焰烧灼万物,光之锁链扬起无数残肢断首,沙暴将血肉骨骼撕扯得支离破碎。但还是有邪秽接连冲上鱼群堆叠出的高地,丝毫不顾前人在风暴中湮灭。对它们来说,这种缺乏痛苦和折磨的死亡,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仅从场面来说,倒也称得上是波澜壮阔。不过,塞萨尔不敢想象,倘若幸存的众生陷入这等焦灼战争,他们要付出多少惨绝人寰的牺牲才能得到喘息的机会。
米莎呢喃了两声,看起来对老米拉瓦相当陌生,甚至有些抗拒和恐惧,想要远离老米拉瓦存在之处。
对于年少的米拉瓦来说,米莎是他灵魂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老米拉瓦则是把他心中米莎彻底抹除的产物。正因如此,她会感到恐惧。
她恐惧真正的历史。
双胞胎彼此依存,是因为他们的灵魂互相影响。米莎的意识有一部分来自米拉瓦,让她性格沾上了许多残忍,米拉瓦的意识也有一部分来自米莎,让他的性格阴柔无比。
这是一切的基础,如果它不复存在,那就如米拉瓦自嘲一般,他们俩就只是连在一起的一块肉变成两块了。
塞萨尔知道,这话说得就是他和塞弗拉。
老米拉瓦根据瞬息万变的危机调配各个残忆军队。最初固守雪山山顶,根据战况往不同方向投放法术。形同攻城塔的邪秽鱼群是最大考验,他为此把散落各地的残忆法兰骑士都召集过来,只为照应这座受到严重威胁的山峰。
很快,最初现身的兽主就前行至此,因为比邻的山峰有法兰骑士守卫,兽主得以全力攻击,数十巨硕兽颅张开塔楼般的巨口,喷出各色骇人的法术洪流,扫过天空和大地,将邪秽之山都拦腰切断。
那场面就像是一场黑色的雪崩,邪秽鱼群坠下山峰,崩解破碎。光辉沿着崩解的洪流向下泼洒,切割、吞噬、穿刺、爆破,使得整片整片攀山的堕落者嚎叫死去。
此时老米拉瓦身上已有龙鳞浮现,但他只是握剑,血疫骑士剑刃交击,似乎不想在和旧日同胞的交战中展现真龙之状。当然,老米拉瓦背靠始源,拥有这样的余裕,然而塞萨尔没有。他会利用一切骇人的手段,只为同时给予双方重创。
双方法师用尽一切手段撕裂现世表皮,种种扭曲情绪逐一显现,——毁灭的狂笑、痛苦的痴笑、狂怒的诅咒、扭曲的哀嚎。秩序的破碎使得他们都神智昏聩,忘记了何为理性、何为思考。
有些法师像是对着蚁巢倾倒燃油,有些法师像是在用透镜灼烧虫子,有些法师像是小孩踩着快死的猫狗蹦跳作乐,有些法师陶醉无比,像是在用死难描绘血腥癫狂的艺术品。此刻无论是何种族、是残忆还是邪秽,无一例外,它们都是沉迷于毁灭幻象的醉酒取乐之人。
某种癫狂粗粝之物攀上了法师们的咒语,从俯瞰人间、撕裂现世的毁灭中带来了迷醉。无论是栖身于毁灭的残忆,还是栖身于永恒折磨的邪秽,都在享受着放纵和暴虐。
对待法师们,确实需要一定程度的限制。
塞萨尔箍住娜佳,吻着她的额头,攥着她的狼吻,对她低语不断。压制渴望始源感召的残神给了他另一种感慨,——怀中缀满了银灰绒毛的狼女孩就像月光的碎屑一样柔软,但她每目睹一秒这场永恒的战争,她灵魂中野性的芒刺就更锋利一分。她在人世和彼端挣扎的感受,也像极了塞萨尔当年的挣扎。
他惊叹于她竟然还能挣扎,要知道,阿婕赫可是在他都不知道的时候,就一声不吭接受了始源的感召。
“你确实是我的孩子。”塞萨尔说。
狼牙咬过他的手指,“如果你要坚持守住我,你就得永远把我带在你身边了,父亲。”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真可惜她不是我们的孩子
......
纳乌佐格眯眼审视。
“你在等待什么,异乡人?”
“这不是你能干涉的事情,”塞萨尔说,“如果你不想出手,我就要带着这些莫斯兰离开了,纳乌佐格。”
深渊裂隙向前蔓延,遮蔽了野兽人的身形。它弓着脊背,钢铁手爪舒张的姿态恍如湖泊底部的幽灵。除去两只闪烁红光的眼睛以外,阴影吞噬了所有,只余喘息声不断传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往北方去。”纳乌佐格自暗影中开口,“但你恐怕有所不知,你所继承的神位,乃是上一次深渊的源头。索莱尔继承的神位,却是上一次毁灭的使者。征战注定延续......你不仅不该放出索莱尔,还该将其彻底扼杀在神代。”
“你也变了,纳乌佐格,当年你还想找出索莱尔,报当年的仇。如今你却在劝说我杀害她。”
“我们所为乃是超越,乃是永恒,一切都需谨慎。”
玫莉娜知道,这只野兽早已不复往常,伊喀里斯的意志扭曲了他的思维。但她忧虑不减,这世上的灵魂皆有锁链束缚,她虽借着父亲的庇佑挣脱了种种本该束缚她的锁链,但其他人可不一样。若是父亲沿途北上,最终从神代招来一个始源之神的毁灭使者,他们将如何自处?拥抱她?
怎么可能?发生一场惨烈的战斗还差不多。
纳乌佐格也好,是伊喀里斯也罢,这只受诅野兽都所言不虚。每一次破灭之前,都有一个超越限度的深渊之神侵袭世界,也都有一个承受使命的神祇担起毁灭重任。破灭之后,深渊之神会被封入门扉之内,不得诞生,但完成使命的神祇会怎样,她就不得而知了。
纳乌佐格仍在审视,他对永恒轮回的信念坚不可摧,认定了塞萨尔和索莱尔会延续当年的战争。哪怕塞萨尔是个异域灵魂,可以挣脱锁链,索莱尔也是个深陷锁链的毁灭之神。沉默中,邪秽和莫斯兰都在往后退去。
“如果征战延续,”塞萨尔开口说,“我会制服她。前一次世界破灭,是天空之主毁灭了谎言和幻象,那我如果不能扭转这一结果,我还有什么资格自诩打破你们荒唐的永恒轮回?”
纳乌佐格往前倾身。“没人想陷入这种毫无意义的永恒轮回。”他说,“但折磨,不过是一种存在的方式。为何我们不能将痛苦视为肉体的磨砺?为何我们不能将受难视为灵魂的升华?道德只是个相对的范畴,再过千年万年,我们的道路将会被视为道德至圣。”
“我厌恶永恒不变的东西。”塞萨尔只说。
“为何?难道你还惦记着熔炉之神不成?”
“因我见证过永恒不变会倒向怎样的堕落。”
“别拿你在异域的见闻当说辞!”纳乌佐格厉声打断。
“我会站在这里,面对你们双方,只因我来自异域!”塞萨尔喝道,“我也厌恶你们荒唐的做派!只管告诉我,野兽人,你还有当年直面天空之主的勇气吗?如果没有,那你也不必在这里和我对峙了。”
钢铁覆盖的身影纹丝不动。但玫莉娜感觉到了其它骇人的气息。
那些声音就像蛛网拂过,笼罩地下长廊。
“冷静,亲爱的,我知道你想和索莱尔再续前缘,但你也知道,米拉瓦不过去北方见了她一面,就放弃了我们的承诺,转身投入毁灭之潮。难道这会是因为阿婕赫吗?不,这是因为她,因为他那残酷的老师。”
是亚米拉,玫莉娜想道,南方只有这个女人会如此称呼她的父亲。
“你就像当年一样顽固,塞萨尔。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你可曾回诺伊恩看过你挽救过的民众一眼?”
苍老,嘶哑,玫莉娜猜测这是她虚名的祖父塞恩。
“你把我的后裔们驯养得很好,异域访客,何不把它们当作我们盟约的见证?看看这宏伟的永恒之战,你十多年徒劳的奔波又有何意义?”
蛇行者之祖......
主宰者的声音未曾出现,看来他知道父亲的热枕有多强烈,已经放弃和他对话。这些声线各具特质,却都被深渊侵袭蚀刻出诡异的颤音。塞萨尔始终未动,仿佛沉浸在对这些声音的回忆中。此刻微妙的气氛转变让玫莉娜意识到,往日因果正在汇聚,令他不得不审视自己过去种种抉择。
父亲?
没有灵魂之物从黑暗中走出,面部蠕动、张开,然后再度合拢,化作他们意志的容器。虽然已经习惯了父亲身边的无貌密探,但看到无貌者出现在敌对的方向,她还是感觉心生不适。平滑如镜的面孔其实遍布裂隙,咀嚼的嘴如同括约肌开合,眼眸更是让她想起了尸体里浑浊的眼珠。她惊觉无貌密谈本就该如此秽恶可怖,对现实洞察得就深,就越能看出它们完美面容下的畸形扭曲。
父亲把他身边的无貌者打造得毫无瑕疵,连她都看不出缝隙,当然是因为他一己私心——他选择相信他想相信的东西,他甚至会为此扭曲真相。
从他如何对待一个没有灵魂的无貌者,就能看出他会如何对待索莱尔,对待这个世界。他的决定不容质疑,哪怕质疑者在说真话也一样。他接受谎言和虚像的神位是有理由的,也是他注定的。
“你已经看到这世界的真相了。”塞恩的容器说,“这人世间的一切,不过都是转瞬即逝的沙尘。”
“你是上一次破灭的智识之神。今日我等再度相会,难道不该欢庆重逢?”蛇行者之祖的容器说。
“还要继续你荒诞不经的玩乐吗,吾爱?”亚米拉在她的容器中微笑。
纳乌佐格忽然暴起,穿过世界的间隙撞向最后一批幸存的莫斯兰,身后邪秽也再度发起冲锋。玫莉娜知道,是主宰者不想塞萨尔接手这些顽石,命令纳乌佐格消灭最后的幸存者。在他豺狼似的头盔顶上,钢铁包覆的犄角渗出漆黑暗影。
玫莉娜毫无讶异,因为她已做好准备。她抬手向前,以一句玄识密语攫住邪秽——那密语化作耀眼炫光,如冬日绒毛上的静电般攀附纳乌佐格,将其层层环绕。些许电流当然不会阻挡野兽人奔袭,但她抬起手掌,坚不可摧的巨岩拳就无视现实的距离击碎电流,直撞纳乌佐格冲撞的轨迹。刹那间雷霆爆裂,孽兽高声嘶吼,钢铁倾轧变形,正面撞击掀起的冲击波使得头顶岩层粉碎坍塌,两侧墙壁崩溃四散。
“真可惜她不是我和你的孩子。”亚米拉叹息着对塞萨尔说。
“她背后的影子是我的后裔。”蛇行者始祖一眼就看穿了玫莉娜的共生者。
“倾听雷霆吧,审判之时到了。”战争主祭只是宣告。
她无视邪秽的容器,右手五指张开,令细密电流翻涌向前,遍布邪秽前行之路。现世在她身周撕裂,明耀炫光在她体表流淌,长斗篷在她肩臂间翻飞,她的四肢和头颅都笼罩着无暇的新日虚影。
她双手合十,两侧墙壁原本正在垮塌,此刻巨岩虚影附着其上,静电奔涌凝聚,顿时令无数巨岩紧握成掌,绵延数十米之长朝着中心重重合拢——仿佛拍击蚊群。邪秽血肉在她掌心碾成碎肉,雷霆将其化作漆黑尘埃。狂风呼啸如裂帛,崩塌的穹顶转瞬间凝聚成形,将头顶无数巨岩化作雷霆翻涌的漆黑巨拳,朝着邪秽涌出的深渊裂隙重重挥出。
潮涌的邪秽在她指背碎裂成泥,掀起的冲击反复震碎沿途岩层。雷霆辉光接连爆发,吞没无数竭力恢复的受诅血肉。有虚体想要退却但为时已晚,静电一旦附着其上,穿透现世的雷霆巨拳就会将其卷入风暴,撕成漆黑尘埃。
“她是我为你特地准备的,纳乌佐格。”新日之神宣告,“如果你不能展现伊喀里斯的威能,恐怕,只靠纳乌佐格的旧魂,你无法应对她。”
纳乌佐格的漆黑巨影在裂隙尽头发出低吼。
“你必须承认,纳乌佐格,”塞恩说,“这些为灾祸而生的预言之子无法以常理推断。”
“是那些背叛族人的库纳人杀害了你,”亚米拉应和说,“现如今,你又要让他们的预言之子再杀害你一次吗,伊喀里斯?”
“我不是你们的守门犬!”漆黑空御领主高声嘶吼,“别再胡言乱语!只管为我开辟路途,让我击碎这些顽劣的石头!”
塞恩苍老的声音穿透了一切杂音,“面对战争时,你更应该倾听纳乌佐格,而非伊喀里斯。”
玫莉娜注意到新魂的姿态忽然发生扭曲,空御领主的意志受到压制,席卷的风暴从野兽人脚下涌动,避退了蔓延的雷霆。“主宰我等的神啊!”纳乌佐格朝着背后深渊裂隙高声怒吼,“为我备好超越束缚的席位!因我乃永恒之祭品!照看因你宏伟神理而死的仆从!”
“注意这头发疯的野兽。”塞萨尔手搭她肩膀,“这些野兽人在他们生存的时代就不知何为生死恐惧。”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友好相处,听明白了吗?
......
天地齐喑,双方圣咏和咒歌逐渐高昂,给人感觉好似世界本身在吟唱歌谣。其威势之惊人,竟能压制战场上无尽邪秽的喘息嘶吼,连兽主们的轰鸣声都要稍逊一筹。
此时暮色尚远,天际却已在茫茫尘雾中渐染漆黑,再看遍布裂隙的漆黑大地,就好似两重深渊位于天上地下,围困着尘世间的生灵。
兽主巨颅在山峦般的躯壳上喷吐光之洪流,掠过破碎的大地,划出光与死的结界。各色光芒在地上翻涌,为鏖战的残忆和邪秽披上层层扭曲暗影。黑白交织的闪电在战场各处明灭,不时将世界映得惨白一片,褪去时又留下四散飘舞的焦黑烟尘。战争中心的区域,两侧法术彼此冲击,如泼洒的颜料灼烧双方世界,也把那片区域染成色彩斑斓的死亡禁地。
这处半岛已成杀戮的孤岛,除去塞萨尔亲自救下的母女三人,再无任何幸存者可言。
平心而论,这处冰封的半岛没有任何争夺的价值,然而永恒战争又岂能用常理揣度?始源的毁灭也好,深渊的侵袭也罢,它们战争的历史早已超过了这次时间本身,它们交战的场所也覆盖了整个世界。半岛遭受毁灭,只因它们恰好要从这边走出森林,半岛遭受邪秽侵蚀,也只因邪秽预判了毁灭潮汐席卷的方向。
接下来的交战,就无需任何理由,也不容任何推迟了。双方眼中只有对方,因此受害的凡世生灵,就和行军路上踩碎的枯枝败叶无异。
塞萨尔吩咐米莎沿着战场边缘徘徊,继续俘获那些值得观察的邪物。
因为米莎的造型异常邪恶,也尤其显眼,每时每刻,都有古老骇人的残忆朝着米莎的方向进军。不过,有塞萨尔支持,任何胆敢进犯的残忆都会像那些血疫骑士一样迎来毁灭。
后来,他们毁灭的残忆已经远胜周遭所有高等邪秽,低等邪秽们都主动围拢过来,守在米莎身边,俨然成了一支自发的军团。权力的到来令少女颇为陶醉,邪秽们自发贡献她选中的祭品时,她更是激昂得心跳不止。
要不是她实在软弱无力,空有作恶之心,却无作恶的才能,塞萨尔定会怀疑她要当场背叛。
战局胶着于帝国流放者的牛马市,邪秽们在血肉堆成的泥泞废墟中不断集结,头顶是残忆呼啸的风暴,面前是高耸入云的兽主,只能用畸形的肉躯冲击敌潮。
这是一场暴烈的拉锯战,暴烈的程度远超往昔一切战争,因为双方都不惧生死。哪怕圣咏和咒歌的巨浪反复拍击,碾碎无边血肉,迫使幸存者如退潮的海水般踉跄后撤,转瞬之后,它们也会在更多支援的军势中汹涌扑上。
到了这种地步,凡世生灵要和它们比试勇武,已经毫无意义。就看堕落者们一次次阻挡风沙般消散又汇聚的残忆,高呼着深渊之神的圣咏,一次次跪倒,又一次次爬起,塞萨尔就知道,他们必须用其它方式作战。
交战双方的法则其实也很简单:永无止境的拉锯战,要么残忆的支援链条终于断裂,被逐出这片土地,要么深渊裂隙被残忆吞噬,无法朝半岛投放无穷无尽的邪秽。
邪秽的凶残和无边无际,其实需要不断开启的深渊裂隙支持。因此,只要能够打击后方,毁灭这些深渊裂隙,令其无法开启,邪秽就无法得到更多有生力量。残忆则有所区别,他们更像是凡世生灵得到了不死庇佑,只要崩塌的残忆化作风沙退回后方,再过不久,就能以完好的形态重返战场。
足够致命的法咒可以将残忆彻底碾碎,倘若邪秽的战线持续推进,那些格外庞大畸形的堕落者将残忆吞入腹中,他们也会彻底解体。倘若残忆如此湮灭,就需要从他们的起源之地再次召回残忆。
数名残忆法兰骑士就是因此湮灭,塞萨尔只见几个血疫骑士围攻自己曾经的同胞,将巨蚊似的口器插入残忆的身体,就见他身体抽搐,逐渐枯萎,最终在迅速的生命流逝中化作干瘪皮囊。
不过,血疫骑士刚吞下同胞的血肉没多久,老米拉瓦就带着暴烈的死亡轰然降下,将堕落的法兰骑士拖入苍白龙焰中。
米莎看得此情此景,顿时打了个寒颤。她试图远离老米拉瓦的方向,然而低等邪秽们已经簇拥着她向前,害得她一步也无法后退。这场战争就是这样,没有任何一方可以退却,尤其邪秽,更是要把生命都泼洒在这永恒的战争中。
“战场上总是要脱一层皮的。”塞萨尔说,“而且你这么显眼的形态,不利于我们继续北上,就用一场残酷的牺牲和它告别吧。”
上一篇:咒术X见子,坏了,我也是反派?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