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就这么抛弃了吗?”米莎难以置信。
塞萨尔颔首。“回头让你扮演它死后重生的衰弱形态,在北方森林一边挣扎,一边北上,这种不起眼的样子也更符合我的要求。”
她试图抗议:“我才刚当了伟大的存在不到一天!”
“那你就去自己面对老米拉瓦吧,”塞萨尔说,“邪秽们正簇拥着你向前,我想这时候没有谁敢往后退,就连纳乌佐格都不行。”
米莎不吭声了,如果说,年少的米拉瓦还和她灵魂相依,彼此之间既有怨言,也有扭曲的爱意,老米拉瓦就是她眼中最骇人的存在了。
塞萨尔往身下惨白的触须伸手,用力一握,就扯着米莎的头发,把她从邪秽之躯中拽了出来。黑发少女左手捂着嘴巴,试图掩饰她偷吃邪秽祭品后口中满溢的漆黑气息,右手还捂着肚子,因为已经撑得发胀。他粗壮的手臂勒紧她的腰,指尖往腰侧一捏,就感觉一层软脂漾了出来,臀肉像是要从裤缝里溢出一样,贴着他的大腿不安得扭动。
“你可真能偷吃啊?”
“是它们自己献给我的!”
米莎反驳说,她若无其事地靠近,看起来想用这地方最有权力的人掩饰她心中不安。然而她刚伸手贴近他胸膛,就见一只锋利狼爪刺在她手心上,血红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中情绪让她不寒而栗。
“需要我介绍吗?”塞萨尔拍了拍他左腿上的狼少女的脑袋,“这是受到始源感召的毁灭使者,我不让人安心的女儿。”接着他伸右手,抓住米莎的后脑勺晃了晃,“这是受到深渊侵蚀的高等邪秽,我最近最得意的作品。接下来你们俩要代表始源和深渊友好相处,听明白了吗?”
“这怎么可能!”米莎尖叫了起来,“她会半夜趁我不注意吃了我的!”
“要多久?”娜佳厮磨着利齿。
“取决于我们要多久见到索莱尔。”塞萨尔说。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我不会下蛋
交战之地逐渐接近,诸多邪秽触须也逐渐收拢,将他们一行人都吞入邪秽体内深处。皇室母女瘫软在黑暗的腔室中,已经昏迷过去,由卡莲悉心照看,当然塞萨尔也不希望她们听到更多秘闻。塞希雅靠着层叠的触须小憩起来,倒是很有佣兵的行事风格。狗子头顶着奥薇娅在一旁,静静注视他们讨论现状。
“古老的救世之神会为我主持公道的,”米莎安慰自己说,“她一定能看出我是为了拯救世界才当了邪秽。”
“索莱尔也是毁灭的使者。”塞萨尔说,姿态平静如常,“纳乌佐格刚在地下告诉我的,还有我们令人爱戴的皇后亚尔兰蒂作证。”
“那你还要救她!”她又在尖叫了。
“显然,”塞萨尔续道,“我们的世界正在分崩离析,必须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再者说,我是她的养父,没人比我更有资格争取她的力量。”
“哦!”米莎恍然大悟,指向他身体左侧的狼女孩,“这么说,索莱尔也会像这家伙一样被迫屈服了?”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但也有可能是我在她面前跪下,接受她的一切处置。你看,我怀里的女孩才刚长大不久,可是另一位呢?我确实是登神者,可她难道不是?”
米莎闻言几乎要窒息,下意识就想尖叫,却发现喉咙都叫哑了。
“诸神殿把我消灭掉之前,我见过米拉瓦受苦的样子,简直比深渊的折磨还要可怕。”她喃喃说,“我还见过她让人鞭笞守卫,处决仆人,像百无聊赖的君王一样聆听贵族和骑士们对她谄媚。你跟她一比,简直是个活圣人!”
她这时候倒是真诚得很。
不过,这也是她视野的局限。
“看得出来,”塞萨尔说,“你讨好我的法子,很多都是旁观贵族骑士们谄媚索莱尔学来的。”他的目光温和却残酷,“既然你不像米拉瓦一样,对你们的往事避而不谈,那我就邀请你来督促索莱尔纠正她过去种种习惯吧。”
她久久屏息,想要尖叫的欲望已经无法抑制了。“我胆子最大的时候,也不敢幻想这种事情,哪怕是仗势欺人也不行!她会把我皮剥下来的!”
“我可没有让你仗势欺人。”塞萨尔转而说道,“你要告诉她,俗世的秩序已经不复往常,接下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能换个人做这种事情吗?”米莎说,“我可以督促你身边这条野兽,想让我怎么督促她都行。你有项圈和狗链子之类的东西吗?”
娜佳对她呲牙,展开锋利手爪。
“这两件事不一样,”塞萨尔否认说,“我让你督促索莱尔,是因为她亲眼见证、接受甚至经历了一件事,完成了一桩罪行。我想知道那件事是否让她心怀愧疚。如果是的话,你就是最好的人选。”
“你是说重造米拉瓦的灵魂,消灭我的意志......”她自言自语说。
“是,没错。我们总是要从这种弱点着手。”他说。
米莎侧脸盯着他:“真奇怪,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大人?为什么一会儿不顾任何危险,好像你心里的信念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一会儿又想着揭别人的伤疤,怎么卑鄙怎么做?”
娜佳闻言叹息起来,“我的父亲在重大抉择上相信信念和良知,不顾任何威胁,也不管任何理性的评判和利益权衡。可轮到做事的细节上,他又擅长审时度势,不择手段。”她端详着他说,“是个让人有点尊敬但是非常讨厌的父亲。”
塞萨尔攥住她的狼吻,得到了一个恼火的眼神。
“但索莱尔可不止是救世的神啊。”米莎还是很慌张,她可顾不上关心适龄少女的叛逆,“她可不像你,只要能对抗深渊侵袭,什么都敢利用。她处决罪人可是毫不留情!如果她知道我的灵魂长什么样,她还是会剥了我的皮!”
“那么你的灵魂是长什么样呢?“塞萨尔问她。
“当然是一片漆黑啊!”
“怎么个漆黑法?”
“米拉瓦刚被卖给神殿的时候,我们俩还年少无知,经常讨论我们要怎么逃跑,逃跑之后又怎么求生。法子无非就是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然后乔装打扮混入逃难的平民队伍。仆人、守卫、谄媚的贵族、甚至还想过杀了父母,毕竟他们俩最好杀,手里还攥着卖了米拉瓦换来的钱。有一次我们借口回家看望家人,差点就把事情办成了。只可惜,俩个老混蛋雇了打手,米拉瓦只杀了个打手就被神殿逮回去了。”
塞萨尔对她的说辞不置可否,“索莱尔是血亲相残的受害者,你也是。想要报复血亲算不上什么,共有的经历才是关键。她会理解你的。”
“当时法兰人过的很难,这种行为虽然管不过来,但律法上还是严惩不贷的。”
“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了,你还惦记着当时的律法吗?”塞萨尔反问。
“是她亲自规定的!”
“现在的律法也是我的亲自规定的。”
“你怎么能保证索莱尔会信你的律法?”
“你只要关注怎么让她共情你的经历,然后告诉她世界已经不复往常,别的都不要在乎。”
“神啊,我只是米拉瓦臆想出来的人格!我又不是真的米莎,我能算什么血亲相残的受害者!说到底,我是米拉瓦的一部分,反过来也一样,米拉瓦的老师说不定会认为我就是他发疯的结果呢。”
“我觉得你是,你就是。”
“大人......”她有气无力。
“求情也没用,我不是米拉瓦,想诅咒的话,就去诅咒把你臆想出来的哥哥吧。”
“好吧,但我总归接受了你的重任,你能保我不出事吧,大人?”米莎问他。
“如果我能保证自己在索莱尔面前不出事,我就能保你不出事。”塞萨尔说。
“这话听着让人忧虑。”她努起嘴,“你说话也真不像你地位崇高的养女——她每句话都让人战栗,我都甚至不敢接话,连想象一下都不行。”
“我这么说话,是为了让你这种胆小如鼠又权欲熏心的家伙也能跟我随意对话。”塞萨尔说。
“这世上最多的就是像我这样的人。”米莎狡辩说。
“那这世界一定已经没救了。”娜佳开口说。
“早就没救了!”米莎叫道。
“不,还有救,因为你像你这样的人其实不多。”娜佳反讥说。
“看着你父亲抱着比你年纪还小的情人让你很不愉快吗?”米莎把嘴努了起来,“他可不止是让我当他的情人,连我的双胞胎哥哥也在当,甚至连我双胞胎哥哥长大以后的皇后都在当!“
娜佳又在呲牙了,狼吻卡在他分隔两人的左手上,想咬却不敢咬,因为他粗糙的手攥得她腮帮子疼。
“你父亲的种子还在我肚子里呢!”米莎说个没完,“你还对我伸爪子?有本事就用爪子剖开我的肚子,从我的小房子里把你父亲的种子都拿出来,免得再过些年有个小号的米莎叫你姐姐!”
“米莎......”塞萨尔叹息。
“根本不算什么!”娜佳挣开他的手指,“我还没说他有一堆孩子打成生蛋液兑着酒喝进了胃呢!有的甚至倒进了下水沟!”
她惊得睁大了眼睛,“啊,我不会下蛋......”
塞萨尔先箍紧娜佳的狼口,再按住米莎的嘴,要求两人都安分点。米莎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声,干脆贴了过来,咬住他铁钩似的手指。兴许是因为经常努嘴抱怨个没完,唇瓣倒是很饱满,细密的唇纹摩擦着手指,倒是有种瘙痒感。像是故意挑衅似的,她握住他的手舔舐,舔到唇角都溢出了唾液。
娜佳咬得更用力了,狼首不断扭动,狼吻反复开合,喉中发出阵阵低吼。原以为只是场安排后续的对话,倒是多了些不痛不痒的插曲。
“不管怎样,你有你的使命。”塞萨尔说,“因为米拉瓦拒绝接受往事,所以这是只有你才能接受的使命。”
“他就是这么个性格,”米莎抓着他的手说,“他臆想出我之后,就是我在让他铭记往事了。你应该记得他一次又一次回忆我穿刺而死的往事吧。他印象这么深刻,其实也有我的功劳。所以后来,诸神殿为了让他遗忘过去,我才会第一个消失。”
“老米拉瓦呢?”塞萨尔问。
“也......也许也有吧,”米莎嘀咕着说,“老米拉瓦终究也是我哥哥,谁能否认呢?只不过,他是遗忘了一切的背叛者米拉瓦。每一种选择,都通向一种不同的未来,他是真实历史的选择,至于我和我身边的米拉瓦,我们都是你谎言的结果。”
“老米拉瓦会惧怕你、抗拒你出现在他面前吗?”塞萨尔追问。
米莎勉强挤出微笑,“我们可以换个讨论的方向吗,大人?比如说你那些......”
塞萨尔四指攥住她的脸,食指按住她不安分的舌头,压成扁平内洼的肉垫。米莎笑得更勉强了,一对眼眸水汪汪地凝视着他,喉头不断咕噜着吞咽唾液。
“如果遗忘过去的米拉瓦能够铭记过去,那么,你也可以直面你真实历史中的哥哥。”他说,“总有些东西能让一个人动摇,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他刚放开手指,她就叫了起来,“这太荒唐了,我是假的,但他是真的!而且,我身边的米拉瓦还是爱我的,那个老家伙却已经是个疯子了!”
“你只管开口质问他就是了,我会支持你的。”
“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
“因为你是米拉瓦认定的蠢货?不管哪个米拉瓦都觉得你是蠢货?”
“根本不是这回事,”米莎又努起嘴,“这可复杂了,就因为我能说的、想说的实在太多,多到能写一篇伟大的诗歌,我才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那我就当你是个复杂的人吧,米莎。”塞萨尔直接应了她的话,“把你伟大的诗歌说给老米拉瓦,总有一句能让他动摇退却。然后你就能证明自己了。”
“证明什么?”她有些后悔自己胡言乱语,但她还是强作镇定。
“用胜过老米拉瓦证明你胜过了你身边的米拉瓦。”塞萨尔捧起她的脸,凝视她的眼眸,“面对他所不敢面对,动摇他所不能动摇,听明白了吗?”
不出意外,米莎被鼓动了。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化身就是这么用的
......
“你吃的什么?”年少的皇女问她,“某种香料?”
“这你就得问你背后的人了。”玫莉娜回答,干制过的血液混着骨髓碾磨成粉,贴身携带,用以应对致命威胁。比起她那座小型空御,也许这才是她父亲最重要的赠礼。
因为他古怪的幽默感,骨血粉末确实用了多种香料,闻起来有股诡异的甜香。
当粉末沾舌,她就感到了超越现世的迷醉,意志不坚者很容易丧失理智,陷入无法满足的渴求中。虽然有一股尖锐的刺痛,是戴安娜大人为警醒服用者添加的材料,但此物长期服用,还是会侵扰灵魂和意志。
玫莉娜能够意识到,一切皆有代价。
“谨慎使用,玫莉娜。”塞萨尔说。
她把装有粉末的水晶吊坠塞回自己胸口。
“这种事情不值得在乎。”她说,“我们心中的挣扎,放在这个世界的尺度上根本微不足道。”
“你长兄这么说话的时候,我可真想叹气。”塞萨尔说,“不过还好,你不像他,你只是在勉强说服自己。”
“你说话太直接了,父亲,就算我心里还没有伤疤,也要被你扯出伤疤了。”
在各种方面,玫莉娜都觉得自己不够坚决。长兄心中充斥着崇高愿景,完全看不到有任何私情,皇姐又太专注血亲情谊,近乎偏执。分明是皇室血脉的双胞胎,却无法理解彼此。至于她,两者皆有,因此她也能理解他们,理解和她一起在父亲灵魂的土壤中长大的两位血亲。其中差异更多在于比例,而非本质。她的崇高愿景未曾像她长兄那么刺眼,她的情感也未曾像她皇姐一样过分偏执。
当然,反过来说,她未曾像皇姐一样自私,也无法像长兄一样完全熄灭心中诸多情感。
她始终要进行自我说服,当皇姐着迷于权力斗争和人际关系的复杂性,当长兄把一切献给种种崇高愿景时,她总是得要求自己兼顾双方。
这是爱和责任。
“我不会总站在父亲的立场上说话。”塞萨尔说,“我们都有很多种身份。”
她的父亲也是如此。尽管他表现的方式总是会可恨一些,但他和她的鸿沟也比其它血亲小得多。各自心知对方栖居在一片矛盾的世界中,也站在意义和希望的临界点上。
“身份的意义在于,既然我在你灵魂的土壤中长大,那我服用这种危险的香料,就像这世上的灵魂接受始源感召。换句话说,这是我的权力。”玫莉娜说。
塞萨尔看着她渗血的双手,还有她眼中神色。
“看来我得等你出事之后再训斥你了。”他说。
玫莉娜报以微笑。
“我的长辈们有多少次对你说过这种话了,父亲?”
“只是有些感慨,”塞萨尔说,“想起了过去其他人如何看待我。”
“人们会说你快死了,父亲。他们经常这么说,我觉得这不是玩笑。”
邪秽正在掘进,更多骇人之物从远方裂隙涌出,纵使塌陷已经彻底掩埋数百米长的地底隧道,也只能阻碍它们一时。
“现在,该是你守住这些莫斯兰和我们的希望了,”玫莉娜续道,“因为我还做不到这么细致的事情。而我会向前一步,做你以前会做的事情。”
此刻她已经能感应到父亲的意志深入骨髓,充斥灵魂,就像薪柴堆满炉火。那些接受始源感召的此世灵魂,也会有这样的感受吗?
“这是某种献祭吗?”年少的皇女对他们父女说,“为了其他人能活下来,总要有人献祭自己?”
“可以这么解释,”塞萨尔说,“但其他人的支持足够有力,献祭自己的人就能活下去。”
“支持?“阿尔斯塔娜很疑惑。
“你背后这个人......”玫莉娜说,“常常试图为了完成某个愿景献祭自己。这是父辈的故事,但很多人都在这么说。”
阿尔斯塔娜仰起脸来,端详塞萨尔的脸,忽然有所洞察:“你看起来变老了许多,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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