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84章

作者:无常马

  “这倒也没错。”塞萨尔承认说。

  “不,装点是很重要的。”莱斯莉伸食指挑起他的下颌,“任何事追究到底都很粗浅,原始的让人惊骇。这世上的生灵把自己困在种种迷思里,用精妙的言辞做装点,就是为了界定珍贵之物。想想看,阿扎拉,你把生命和灵魂托付给他,和你对他投下赌注,哪一个可以让他更看重你的存在?注意,是看重,而不是单纯作为工具。你得知道,我手指尖上这个登神者,他还把自己当成人类,他心里是有道德作祟的。”

  阿扎拉吸了口凉气,仿佛有束胸绳猛然勒紧了她的胸口。

  “生灵的思维真难揣测。”她说。

  “是你这些年来得到的灵魂太单一了,阿扎拉。”莱斯莉说,“我们的意志由我们得到的灵魂塑造,上至哲人法师,下至山野愚夫,没有那种灵魂我不曾拥有过,也没有那种灵魂我不曾对话过。即使索莱尔烧尽了我拥有的一切,把我一箭送回神代,我的意志也一如往常。”

  阿扎拉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我的活动范围有限,你这游手好闲的老家伙。”

  “说回到卡萨尔帝国吧,”莱斯莉手指抚上他的脸,指腹在他唇线上游走,“凡人总将智慧用于愚蠢的利己,将道德依托于旧日的习俗,帝国的正当性正是从此而来——它仍然体现着绝大多数人坚信的道德和忠诚。即使你嘲笑它落后低效,对抗深渊的诱惑和真神的毁灭时,这份道德和忠诚仍然是一份坚盾。”

  “那些劳工不还在号召反抗吗?”阿扎拉反问。

  “那不过是另一层坚盾而已,倘若帝国这份秩序受到质疑,人们就会转身投入另一种道德,而非投入深渊和毁灭。”莱斯莉笑着说,“你看,人们总是有的选,却都不在深渊和真神的领域之内,这就是巧妙之处。绝大多数人忠诚于帝国的道德秩序,少数人心中有所动摇,也可以投入我们已经界定好的方向。选择——但所有方向都是事先界定好的方向。”

  “作为神的谋划来说,非常骇人可怕。”阿扎拉思索着说,“不过也正是这种骇人的谋划,才能有效对抗深渊的引诱和毁灭的意志。”

  “我没谋划任何东西,”塞萨尔无奈,白魇看待世界的方式着实扭曲,“这只是种种冲突和意外造就的......”

  莱斯莉拿食指封住他嘴唇。“你过去也许没有谋划到这种地步,但它已经形成了,那就是你的谋划了,塞萨尔。”她笑意盎然,“就像我最初想给你戴上王冠的时候,你言辞拒绝,可最终我不再提它了,你却主动戴上了。忽视期间发生的种种,不就是我为你献上王冠,然后你就接受了它吗?”

  “有一段时间,是你在当我的神。”他说。

  “戏剧有很多种演绎的方式。”她答道,“这只不过是你我之间的扮演游戏罢了。”

  “那什么是真实的?”他问道。

  “刚才你填满我的感觉还不错,这个倒是很真实。”莱斯莉说,然后又绕有兴致地凑了过来。她轻咬他脸颊的软肉,抚摸他耳朵的轮廓,舔舐他的眼睑和眼球,用鼻尖贴着他的鼻尖磨蹭,比起野兽撕咬,更似用触碰确认存在。“带着满足余韵的脸也很温暖柔软,奇妙的是,你居然真会爱我。是不是只要我还像这样靠在你身上,你就会爱我?”她说。

  “你现在看着像是想剥了我的皮,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塞萨尔说。

  “你也可以试试,阿扎拉。”莱斯莉勾住他的脖子,嘴唇朝着他嘴唇呵气,眼睛也对着眼睛,像是要把灰色盲眼映入他眼中。“只要把灵魂朝这家伙敞开,”她笑吟吟地说,“你就能把他的外皮剥下,看到他把心都给你掏出来,——而且你其实不需要付出多少代价。现在说爱我,塞萨尔。”

  塞萨尔简直要给她噎住了,“你别说的这么直白。”

  “太廉价了,”阿扎拉抱怨,“毫无真实感。我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是我精心设计和打造的,这才是最真实可信的东西!”

  “哈!没错,是来的很廉价,但得到之后可会收获很多啊。”莱斯莉说着舔起了他的唇角,“让我尝尝你现在的味道,塞萨尔,你不说话,我就只能用牙齿和舌头来确认了。”

  “你这些年真是热情的让我吃惊......而且每一次竟然都是我在被动接受。”他说。

  “捧起一份美酒,当然要追求最细致的品尝!不把自己彻底投入进去,怎么能尝到最深处的味道?”她反问。

  “我是因为你这点才爱你的。”塞萨尔说。

  “嗯......这回答感觉很不错。现在酒有点上头了。”莱斯莉转身坐在他怀里,背靠在他胸膛上,尾巴却勾在了他脖子上,“你迟早会知道这酒值得一品的,阿扎拉,可惜你还太年轻了。”

  “你只是把我当下酒菜吧,老家伙。”阿扎拉瞪着她。

  “哎呀,别这么说,也许你是兑进去的果汁呢?”莱斯莉大笑,“有时候,美酒就是要多兑些东西才更有味道。他身边那些伴侣,每一个都有别具一格的味道,昨天他尝起来有那位女皇的苦味,前些天他尝起来有那只老鼠的甜味,在前些天他身上有股蛇毒的辣味,每一天都有新花样!”

  “你这话让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塞萨尔说。

  “没事,多找些别具一格的女人!”莱斯莉拿尾巴抚弄他的胸膛,“最好是心里苦涩又扭曲的,越是复杂难明,那股味道渗进你灵魂里,我尝起来就越享受!”

  “还是说点比较现实的事情吧,”阿扎拉已经不耐烦了,“你的生活品味以后有的是时间唠叨!”

  “你想说什么?”塞萨尔问她。

  “我们要怎么做准备?为帝国沦亡做准备,把重心放在其它事情上,还是说要勉强维系它的存续?”阿扎拉问道。

  “确实,帝国必亡。”他说,“不过,不是因为正常的历史进程......”

  “帝国是个靶子,是树林里最高的那棵树,风暴一来,它是头一个被刮倒的。”莱斯莉若无其事地说,“老实说,我们投出孽日的一刻,或者说,让双方一起关注我们的一刻,帝国就注定崩解了。一切敌意都会集中在它身上,因为我们迄今为止都在围绕着帝国的秩序建立空御,所以它们也会认为,首先要从帝国的秩序开始摧毁我们。”

  “好吧,”阿扎拉说,“如果说帝国注定灭亡,我们要怎么做准备?把它像鱼饵一样扔出去,然后暗中支持那些劳工?”

  “别说的这么残酷,”塞萨尔叹气,“只是崩塌不可避免,我只能在诸多恶果中选择其一。”

  “你的女皇会对你哭喊的。”莱斯莉说,“所以我才说她的灵魂有股苦涩的味道。”

  “你又在剥我的皮了,莱斯莉。”塞萨尔说。

  “你把她的意义当柴烧。”莱斯莉说,“我期待那天过后从你身上尝到她不一样的味道,可别让我失望了,塞萨尔。”

  “一切的意义都是为了阻止深渊的侵袭和毁灭的狂潮。我们每个人都在把自己当柴烧。”塞萨尔辩解说。

  “别对我说,亲爱的,”莱斯莉笑了,“去对你的女皇说。”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年少的皇女殿下

  ......

  带着种种思虑,塞萨尔沉入已经不止有他和戴安娜存在的残忆中。十多年来,他有许多个日夜深陷忧虑,之所以一夜过去就能重整思绪,是因为他会在残忆的迷梦中徘徊很久,有时甚至是数年。他会四处行走,和他遇见的每一个人对话,长久的相处,直至他了却心结,他才会从梦中醒来。

  很难说这是逃避,还是一种荒诞的现实解药。问题在于,现实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至少不够让他深陷忧虑和迷思。只有漫长的迷梦中,他才有足够的时间解决许多思绪。

  梦是一个并不高明的解药,是个逃避之所。他也好,戴安娜也罢,只是想找一个地方逃离现实的残酷、不确定和转瞬即逝。在当下,也只有这个法子还能充当灵魂的解药了。

  依翠丝,十多年前的沦亡之地,此时却仍如它最兴盛的时代一样伫立。作为乌比诺公爵安排的家族仆人,跟着大小姐来本源学会也算合乎情理。把年少的阿尔蒂尼雅也一起带来,是因为戴安娜放心不下自己的挚友。至于菲尔丝,则是他们试图弥补她过去的梦想,让她真正意义上成为他们意外捡来的乡下小女巫,带她去依翠丝求学。

  除此之外,倒也别无他人。

  当然,残忆总是有它的现实意义。本源学会逃往荒原时,一并带走了他们占据千年的空御,十多年过去,不止诸多法术学派在荒原分崩离析,当年那座空御也下落不明。如今,以戴安娜的灵魂为线索找到的残忆,反而成了他们探索千年空御的唯一手段。

  后来诸多空御的建设和改造,或多或少,其实都参考了本源学会改建空御的蓝图。要不然,仅凭短短十多年岁月,他们也不可能升起这么多惊世骇俗的浮空堡垒。

  从此处看去,依翠丝就像一把利刃,插入群山的心脏。它位于南方诸国腹地的峡谷内部。浮空巨城和封闭山谷下方的巨墙之间,一切平地几乎都被竞技场、学院和各类公共建筑占据,居民当然只能挤到两边峭壁上,或是散居在城墙之外。

  也正因如此,依翠丝的城市主体就是学院和围绕学院开设的周边建筑,城市的繁荣和扭曲也都体现在此。

  和绝大多数人的认知不同,一个承载着法术学派的浮空要塞,想要强硬治理一个混乱的地区,司法管理其实是个重大问题。要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那些来自各个地区、各个民族和各个阶层的人,甚至于,强加给那些礼法道德冲突不断,随时可能当场决斗血溅三尺的人,依翠丝拥有十支执法部队,每个队伍都各司其职,也都有各学派的派遣法师。

  执法部门每个月都要展开集会,从清晨第一次钟声开始工作,工作到累积的诉讼和判决全都处理完毕。年少的时候,戴安娜也当过派遣的执法者,如今在残忆之梦中,塞萨尔还在旁边伺候她参与审理,看着她对照法条给人量刑。而这,正是法师在依翠丝最直观的权力体现。

  另外,阿尔蒂尼雅的执政方式,也在一定程度上效仿了依翠丝。当年戴安娜当执法者的时候,阿尔蒂尼雅经常旁观,事无巨细记录她的执法细节,观摩本源学会参考库纳人改编的诸多律法。

  尽管戴安娜的责任和其他执法者法师相当,都只负责一小片辖区,但对各个年轻的法师来说,这也是一份相当沉重的担子。

  戴安娜本人有句箴言,虽然她在现实从未说过,但在残忆中她还是名少女,擅长心直口快——她对她的仆人兼马车夫塞萨尔说,这担子唯一的用途只是维护依翠丝的统治,因此只会派遣有背景的年轻法师。倘若法师的造诣到了某种程度,就会升入空御,然后,他们就再也不会和政治沾上任何关系。

  当年是戴安娜自行穿越漫长路途,享受着孤独旅行的寂寥,如今则是塞萨尔驾着马车,让她当一个真正受人伺候的贵族。从他们在路边捡到乡下女巫菲尔丝,再到他们抵达依翠丝的最初一段时间,重任压得她无暇多顾。

  同为法师,戴安娜拉着菲尔丝一起处理执法事务,累得她头晕眼花,日夜抱怨她来这里是为了法术,不是为了法律。塞萨尔则为她们俩了解周边情况,戴安娜还郑重要求他为自己打探各个学派的矛盾冲突。

  倘若塞萨尔真是一个寻常男仆,他的贵族大小姐就是在强人所难,好在,他是唯一知道自己身在残忆的人。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在往日迷梦中照应其他人。此外,他本人也想了解当年的各个学派,为的是对照他从荒原发现的各个学派的后人。

  戴安娜的旅行每年一次,往返公爵府邸和依翠丝,因为她是残忆的线索,塞萨尔自然也无法离开她太远。倘若探索得太深,他就会跌落到不知何方、也不知属于何人的残忆中。再想回去,他就得去找现实的戴安娜,对她老实认错,等她瞪着自己请他入内了。

  毕竟他们约好了,在往昔的残忆中,彼此绝不会分开太远。

  相比依翠丝的劳碌,旅途倒是惬意得多,有时候戴安娜执意探索前人遗迹,他们就得抛下马车,带上行李,风餐露宿。回忆起她独自旅行的时光,她都不禁叹息,说这种贵族生活着实让人丧志,不过坐在石头上翻几页书的时间,仆人竟然已经打理好了一切。她也曾试过自己置办一切,然而天性终究是占了上风,只过了几天,她就发现离开他的服侍,她甚至会辗转反侧睡不好觉。

  后来戴安娜为他做了一个护身符,刻有她所知的庇护法咒,日日夜夜都要求他把它挂在脖子上。想到后来她完全丧失了这种兴致,他就觉得可惜。随着岁月流逝,这种难以捉摸的少女心思,消散的比晨雾还要快。

  有好几次塞萨尔告别现实,从残忆中醒来,都会看到护身符在暗夜里燃烧,悬浮在他头顶半空,如同腾空的篝火。每个寒冷的夜晚,它都会在他胸口热烈闪烁,透过内衬衣物也能看到微光。当年的戴安娜只知道让人取暖,却没想到这东西如此光芒照耀,想来也不免让人失笑。

  戴安娜想尽办法掌握贵族主人的姿态,包括安抚他的情绪,给他许诺将来。然而他看得出来,她逐渐感觉到了两人关系的变化,并为此深深烦扰。根据他过去和她相处的经验,这种变化总会让她内心充满纠葛,因为它预示着她稳步前行的人生正在失控。

  他们一同旅行的时候,塞萨尔把她照顾的太好。由于他们现实的关系,往往她还没想到自己该做什么,他已经完成了她心中所想,有太多支持和陪伴,也有太多不言自明的默契。每次她想寻根问底,他就说他是给了她太多身体力行的保护,但她也同样给了他精神上的庇佑。

  没有人能长久假装自己可以不在乎这种种陪伴。在她困惑不解的时候,他是她忠诚的顾问,身处荒野山涧的时候,他也是他无微不至的旅伴。

  等他们捡到菲尔丝,戴安娜可算是因为第三者介入松了口气,等他们抵达依翠丝,旅途上的一切美好也就不可避免地结束了。身披执法者的黑色长袍,她终于可以投身更高远的事情,这也是她政治实践和诸多理想的起始之地。

  相当现实、残酷的是,在这种地方,一个男仆就不再是身份平等的伙伴,最多也不过是闲人们口中所谓的萨苏莱人情人,居住在偏房里。他没想表达他的政治见识,所以他的建议也不再有用处,因为此地不是荒野,她所面对的也都是法律和管理层面的困惑。早在公爵府邸,她就已经在这类领域耳濡目染,胜过平凡人受训十多年,可以轻易应付,而他理应对此一无所知。

  此外,由于旅途中的动摇,戴安娜一直不敢对他解释这些,不然他们倒是可以一起讨论。

  就这样,当塞萨尔一个地区一个地区打探本源学会时,戴安娜终于可以像她现实中的设想一样,开始成为老练的政治家。区别只在于这次戴安娜拉上了菲尔丝,让她知道真实的本源学会和她想象中到底有多大不同。

  开春的旅途中他们一路相伴,到了盛夏季节,他们却难以好好相处。每次到了晚上,塞萨尔只能目视她吃完晚餐就拽着菲尔丝一起冥想,一直冥思到白昼,再用过餐后,她们就会在晨雾中匆匆出行。

  由此也能知晓,不管年少时拥有怎样的好感,让戴安娜因为年少的好感就和人相爱,也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真是个残酷的家伙。

  终于弄清了荒原中那群法师的起源,塞萨尔站在瞭望塔上,注视他们往来的身影,不免想到那些只有漂浮头颅和柳枝般触须的进化者。确认他们起源的目的达到了,不过,他还得深入探索残忆,找到那些脑魔的先祖知识。一旦他的发掘有所成效,他就能在荒原和他们达成长期协议。

  他总是在争取更多同盟,哪怕他们是迷失荒原的法师后裔,是一些早就遗忘了先祖和人世的脑魔。

  ......

  戴安娜后来还拉来了阿尔蒂尼雅,不过在残忆中,是塞萨尔先她一步结识了年少时的皇女。当年为表志向,这位皇女甚至剪掉了长发,看着就像个银发少年,头发也毫无装饰。戴安娜仍然埋首执法事务,因为要教育负隅顽抗的菲尔丝——这家伙还是坚决不想学习法术以外的任何知识,她比真实的历史更加忙碌,也就错过了当年和皇女相遇的机会。

  塞萨尔心知得让她们再次相会,于是只能按阿尔蒂尼雅倾诉的过往走上街道,一路寻找,希望可以遇见她的身影。

  其实他不清楚阿尔蒂尼雅提到的书店在什么地方,只是根据他探索依翠丝的见闻,知道确实有几个著名的书店存在。他也不清楚她购买衣服和饰品的市场在哪,只知道依翠丝有多少市场。换而言之,除了各个法术学派,除了法术学派密切相关的各类建筑,他对依翠丝所知有限。

  塞萨尔意识到,他也许太在乎法术学派了,忽视依翠丝除此之外的所有人和所有事。对于戴安娜和菲尔丝,这样还好,然而阿尔蒂尼雅来到依翠丝,只是假装她对法术感兴趣,放出一个她会成为宫廷法师的幌子,为的也是避免受到更多怀疑。

  皇女会在依翠丝往来出入的场所,和他所关注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不过事已至此,塞萨尔也只能叹气出门,在弯曲的街道上茫然行走,走他平时几乎不会关注的路。

  在南方诸国的沿河城市,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住在上游,因为上游的河水更纯净,等到了穷苦人的城区,河水就会因为种种作坊的污染变得污秽不堪。依翠丝不会这样,因为法师们效仿库纳人流传的技艺引水分发,将瀑布的清水引流到公共喷泉,还让家家户户都有沟渠相通。因此依翠丝哪里的用水都洁净充足,甚至不必依赖河流,只有那些工坊主才用得着大量河水。

  在建构的空御早期,他们的供水就在很大程度上参考了依翠丝的供水结构,相比库纳人的古代技艺,法师们针对法兰人的生活习惯进行了更好的优化,因此,他们的方案也更成熟可靠。

  基于自己对阿尔蒂尼雅的行为认知,塞萨尔很快决定放弃市场和书店。他找了一处分流生活用水的沟渠,等候不久,就等来了他年少的皇女殿下。和她的自述一样,乍一看就像个清秀的少年,虽说有些清秀过头,但也称得上是性别难辨。

  此时有人正在排查供水问题,塞萨尔已对这项技艺已经了解至深,于是他假装技术工走上前去,轻而易举就解决了麻烦。这两三下的功夫,还不至于让皇女另眼相看,但等他对着事务员侃侃而谈,从整个供水系统讲到细节处的精妙技艺,她立刻变得迫不及待。

  等到事务员走开,皇女就带着若无其事地姿态凑了过来。

  “这位先生,可是依翠丝的工程师?”阿尔蒂尼雅开口询问。塞萨尔点头表示知晓,不用想都知道,她对依翠丝的兴致从来不在法术学派,而在于他们从库纳人手上继承的诸多遗产,——那些构建了空御的伟大技艺。

  青涩,或者说还不够沉稳,太过迫不及待,这就是他对她印象。

  塞萨尔本想按他设想的话术开口,然而想到他预见中的景象,想到把她的意义当柴烧的恶果,他竟有些失语。到了那一刻,他该如何将她拥入怀中,抚慰她破碎的灵魂呢?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祝福它吧,孩子

  他原本可以无伤大雅地说,他带着一个大贵族的使命考察依翠丝,观察此地种种,还会说他们拥有和她相似的想法。但最终,他只说他想看看这座城市。不过她还是跟了过来,身后没有护卫,因为她不仅佩戴密仪石,还很自信她杀戮的技艺。

  塞萨尔边走边讲,说在依翠丝,有身份地位的人借由地势和穷苦人等划分界限。由于城市整体是个内洼地形,这些人都住在离河最近的低地上,由于各类重要设施沿河开设,他们只需雇一页轻舟,就能往来城中一切值得他们往来的场所。缺乏权势的人住在稍高的地势,也离河稍远。穷苦人等几乎都蜷缩在紧靠峭壁的崎岖地形上,条件稍好的,可以用搭起木屋茅屋,还有些直接住进了峭壁上凿出的山洞。

  这些地势之险峻,只能通过长梯艰难攀爬往来。

  阿尔蒂尼雅想了解依翠丝的水利结构,于是塞萨尔借口带她去看那些残破不堪的穷苦屋舍。不过当时,他们是在河岸相遇,街道上人山人海。放在其它城市,这一定是在欢庆节日,要么就是战争将近,所有人都心怀不安,来到街上议论纷纷。

  然而,在依翠丝可不会这样。

  回顾往昔,塞萨尔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生,其实就是在战争中度过的一生,也是在和颠沛流离的一生,无论是千年以前,还是今时今日,生活无不如此。但在依翠丝时,战争仿佛遥不可及,只是南方诸国一些惹人发笑的世俗冲突。即使有些人提及北方帝国破碎不堪,战争吞没了许多城市,依翠丝的人也只当是遥远的传说。

  尽管这座城市土地广袤,但从各地而来的人实在太多,每一次在街上行走穿梭,他看到的每一个屋檐,他都觉得至少住了十多个人。依翠丝是个渴望之地,挤满了想要超越世俗束缚的异乡人,不时还有古老的生灵从荒原穿梭而来,都是法师们邀请它们拜访现世。

  在依翠丝这地方,人们总是能看到他们见所未见的异乡人和异族,前者通常挤满街道,反映了依翠丝的人种多样性,后者多是惊鸿一瞥,想要再看时已经消失不见。

  现如今从大地上升起的空御,也都在一定程度上致敬了依翠丝的种族结构。虽然塞萨尔很想更进一步,但过犹不及,目前各个空御还是野兽人彼此混居,和人类住所划出了明显的界限。只有在战争和劳碌时,才能看到不同的族类彼此合作。

  他为阿尔蒂尼雅讲述依翠丝的种族结构,悄然影响着她对世间生灵的看法。或许一觉醒来时,和他已有一对子女的女皇陛下会为此发笑,把她老师拙劣的尝试说给他们的孩子听。但是,说得多了,她总能听进去一些。

  塞萨尔还告诉她说,没有哪种动物比用猎犬和斗犬出的犬类更危险。人们总是认为,山野森林的兽类更野蛮、凶残,山野居民也是同样,但事实是,许多经过驯化的野兽要残忍得多,因为人们驯养它们就是为了这一目的。在经过杂交和筛选后,这种残忍还会更甚一筹。

  “想想帝国破碎时最后一位皇帝,”塞萨尔说,“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多少帝国贵胄的血液?他最终又做了什么?先天的血脉,后天的驯化,如此层层累积,最终造出了怎样的孽物?”

  说者有心,听者当然也有意。换做任何皇室后裔,听了这话都会动怒,兴许还会和他血溅当场。但是阿尔蒂尼雅不一样,她代入的身份是她和宗会,这一切罪孽都会被她安置在宗会身上,而她作为自认的宗会受害者,也会格外认同他诉说的往事。

  在这世上,血脉传承会切实影响灵魂和性格,卡萨尔帝国的皇室血脉,普遍带着残忍难驯的习性。作为敌人,他们凶狠,残忍,擅长记仇和报复,作为朋友,他们审慎,虚伪,总要经过层层筛选才能认可。直至如今,阿尔蒂尼雅当作挚友的,也就只有寥寥数人,他和戴安娜就占了绝大部分。

  “我遇见他族男人的时候,”塞萨尔说,“会揣摩他们女人的习性,遇见他族女人的时候,也很难不去揣测他族男人的习性。怎么说呢,这两者其实是相互促成,也是相互关联的,因为他们是同一个血脉、同一种文化下的两种产物,就像两片不同的叶子。”

  “这又是什么说法呢?”年少的皇女问他。

  “某些族群好战的女性,也许是这个族群过度怯弱的男性造就的,反过来也同样。”

  这么拐弯抹角赞许阿尔蒂尼雅的身份,血脉,甚至是性别,借此让她心生好感,多少有些下作和不道德。不过以他们的关系,想必她醒来也会莞尔一笑,把这事当成他们感情的调剂。就这样,他们走在在人群中,身边是往来不断的各个人类族群,有时还有异族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塞萨尔声称他眼中,人类各个族群其实没什么区别,只是皮肤和发须的色泽稍有差别。当皇女问他理由,他说他和南下流亡的纯血野兽人交谈甚欢,尽管他们不常出现在人类面前,他却热衷于观察他们和人类的区别——不知还会有多少野兽人流亡南下。

  听闻此言,阿尔蒂尼雅顿时陷入想象,她想象他们惊人的作战能力,又想象他们流亡时会住在何方,不时找他询问,确认她的想象,到底是丛林深处的小屋,还是肥沃草原的大帐,抑或是地底山洞?很快她就陶醉于她想象中的群山,以及她想象中的惊人军队,即使脸上神色不变,塞萨尔也能从她眼眸的波澜看出她心中悸动。

  这家伙的悸动就是这样,丝毫不值得稀奇。

  塞萨尔为她讲述戴安娜的旅程,讲述群山如何同深渊连成一片,崇山峻岭中有着世间最古老巍峨的森林,在遥不可及的古代,还有部落们居住在深渊峭壁,以难以想象的艰苦刻下石阶,艰难往来,至今仍如屹立在这骇人世界的边缘处。

  人群仍旧熙熙攘攘,却逐渐混入了粪便和炊烟的味道。这意味着他们正在靠近贫民们居住的地界。他们俩都身批深色斗篷,装成本地居民推搡前行,她仍旧神色镇静,凝视和记忆周遭一切环境,但当塞萨尔讲述的世界越发宏伟,她也忍不住露出笑意。眼前的画面中唇角略微上扬,因为手指轻掩,感觉就像初绽的花苞,晶莹的指尖仿佛晨露一般。

  阿尔蒂尼雅没来过这里,也不曾在这个年纪听人漫无边际地讲述世间轶闻,因为即使在后世,他也从未见过她这么青涩柔软的笑容。轻笑过后,她说她看到那边的岩缝里有一簇无暇的鲜花长出,塞萨尔却要弯腰半跪下来才能看到,相比多年以后的她也是如此。

  换做别人,塞萨尔会把花朵摘下,像开玩笑一样别在她发间,但对她不行。此处的地势已经险峻起来,塞萨尔说岩缝旁的石洞幽深骇人,黑暗深处也不知掩埋了多少凋零的花束。然后他又抬头仰望,说山峰高耸,似乎没有顶点,仿佛一整个世界从天空中的巨城跌落下来,坠入这片洼地,这株鲜红也许曾在天际盛开,不知何时才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