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485章

作者:无常马

  事实证明,阿尔蒂尼雅比她以为的更多愁善感。她手托脸颊,凝视花束,视线深邃幽暗,却又带着年少时分困惑和茫然。

  “祝福它吧,孩子。”塞萨尔低声说道,“为它还能在这里盛开。”

  皇女殿下走得更近了,亦步亦趋跟着他前行,几乎穿过整座城市。最终抵达城墙堡垒时,塞萨尔展示了他长期贿赂守卫的成果——虽然没有高贵的身份,他却允许他带着一名自称求学的孩子进入。

  就这样,对军事和政治满心好奇的阿尔蒂尼雅,竟然在抵达依翠丝的第一天就登上城墙,深入塔楼。他们站在塔顶之上,阿尔蒂尼雅心脏为此悸动时,塞萨尔告诉她说,依翠丝对此管理并不严格,因为浮空的巨城就屹立在他们头顶,藏匿在层层幻象之中。

  她有些惊讶,但她心中悸动不减。居高临下俯瞰远方,目睹整个世界在她面前无限延伸,近乎没有边界,这种感觉对她来说,甚至胜过和爱人相见。倘若爱人身上也带着这种寄托,她心中还会更为悸动。

  当然,这是向城外眺望,向内的眺望会截然不同。塞萨尔带她换个地方观察,由于周遭峭壁环绕,即使身处城墙塔楼,也让人感觉自己身处碗中,身旁石壁向上延伸,仿佛要竖直切入蔚蓝的天际。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沉默不语,目光追随巍峨的峭壁,目视瀑布奔流而下,发出轰鸣巨响。

  身后是辽远的大地,身前是雄壮的瀑布和巍峨的群山,阿尔蒂尼雅竟有些脚步不稳,不是因为攀登陡峭地势让她疲惫,而是因为置身其中让她悸动到头晕目眩。常年受困深宫,她对这种景象有太多渴望。

  在现实那边,阿尔蒂尼雅曾对他说过,她闭上眼睛也能看到这一切,能记起她独自在此时几乎跌倒的失态。夜以继日,它们浸透了她的梦境,让她品尝着当年南下为她带来的一切狂热和一切理想。她还说,有时帝国的刺客会在她梦中追来,挥刀欲狂,她若无法抵挡,总会朝着瀑布一跃而下。

  接着塞萨尔为她讲述依翠丝的供水,带她专注地眺望城市。他用手指描绘出几条主要水渠的路线,并为她分析各个城区所需供给,带领她根据这一视角审视城中建筑和市场的分布特征。他逐一指出雇佣兵的竞技场、神殿的驻扎殿堂、还有隶属本源学会的各个学院。

  每个学院都代表了一种派系,有些派系对学术本身极其狂热——这些派系的法师占据了大半,最终几乎都投入荒原。有些派系怀念库纳人的往日悔恨,最终都成了隶属深渊的堕落者。还有派系对待世俗的态度模棱两可,自然是追随了他们的脚步。

  后来空御的建成,人们都知女皇的安排事无巨细,像神祇般洞察一切,也和梦中的对话关系不浅。

  不管在哪里,他都当着她的老师。

  他们的目光在城中徘徊,不出意外,如今的皇女对法术学院毫无兴趣,反而对码头饶有兴致。那地方的仓库一座挨着一座,各种货物堆成的高塔如群山起伏,河水湍急深邃,色泽接近苍白,就像风暴的投影。

  阿尔蒂尼雅观看那些装卸的码头工人辛苦劳作,从一艘艘船只上卸货或是装货,目光带着她超越时代的见识,还有超越她年龄的从容——在扎武隆那片板块的历史上,有太多变革和太多疯狂了。

  她能注意到他们,这是她当年最让他意外的地方。但她的缺点,也在于她从帝国记录的古代史中见证了太多。

  如何让她的意义和理念也发生变化呢?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为我的破碎负责

  ......

  当塞萨尔再次睁开眼睛时,现世仿佛只是一场大梦,依翠丝的生活则永无止境。认真追究的话,他们已经待了近百年,日子却带着熟悉的节奏,在公爵府邸和依翠丝之间反复循环。他感觉去年变成今年,今年又成了去年,无论度过多么长久的岁月,似乎都不过是一两年之久。

  这种错位很诡异,永无休止,似乎可以持续到永恒。不过他也知道,如今的错位,是因为戴安娜舍不得她年少的岁月,也放不下依翠丝的记忆,总是觉得自己还没在这座传奇的城市待够。

  她把自己困住了。

  过去了这么久,戴安娜仍旧抓着菲尔丝不放,要和她掰扯依翠丝执法者的种种条例。菲尔丝仍然抱怨个没完没了,说连她妈都没这么管教过她,好似顽劣的小女孩。阿尔蒂尼雅一如现世那样,和戴安娜结下了盟约协定,只是相比现世,这次多了两个怪人当见证者——相比她们俩来说,确实称得上是怪人。顽劣乖僻的乡下女巫,还有个难以揣度的公爵府邸男仆。

  塞萨尔尚未深陷迷雾,他知道他们到底经历了多久,他也可以推动他们的生活发生变化。每次来年回到依翠丝,剧幕的细节总会发生些许改变,后来塞萨尔和他们的皇女殿下谈得深了,她甚至会和他们一起回去,住在公爵府邸。

  然而,他也把自己困住了。他每次都做得太少,凝视得太多,他希望看到这一幕故事的每一种变化,如此以来,他的双眼就能一直落在她们生命最鲜活的时代上,遍历她们的每一种可能性分支。等到塞萨尔备好了丰盛的早餐——他厨艺越来越完美了,这倒是个明显的变化,戴安娜借着采购食材的名义把他拽到一边,问为什么皇女会这么捧着脸一直观察他。

  “她只是好奇这座城市,”塞萨尔慢慢答道,“而我一直在探索依翠丝。”

  “这真是......”戴安娜咬着手指,“我本来可以和她一起探索,互相帮助。”

  过了好久她都没说话,他能明显感到她的目光压在他脸上的重量。他不止清楚她为什么有股无法言说的邪火,还很清楚她现在根本无法承认。最后她终于开口了,“我们去执法的时候,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错位感有时会让塞萨尔想笑,虽然还是他和戴安娜相识的更早,她却由于心中介怀无法承认,坚持他们毫无污点瑕疵的主仆关系。于是阿尔蒂尼雅自然而然对他产生种种想法,有时那股视线的意义连菲尔丝都能看得出来。

  “当然,大小姐,如果你想的话。我们都会跟你一起去。”他说。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你比我以为的更有知识。”

  “没错,我在侧室堆了很多书,你不记得吗?在依翠丝这地方,我几乎没买过书以外的东西。”

  戴安娜慢慢点了点头,塞萨尔留意到她这人看着不在乎,平时却会留心观察一切。放在现实也一样。许多事情她不是无知,只是记在账上等着以后讨论。年少的时候戴安娜要更傲慢一些,阿尔蒂尼雅也不那么沉着,两人都身上带刺,难以相处,只是塞萨尔很好拿捏了和她们相处的分寸而已。

  “有一天我醒来,看到你在翻我的执法记录。我还在想事,但你很快就离开了。”她说。

  “我听殿下说了很多异域他乡的故事——对比南方诸国和依翠丝,就像另一个世界。后来我发现,这在执法上体现的尤其明显。”

  “学术吗......”戴安娜沉吟着说,“你倒是很像个哲人。父亲总会招揽一些奇特的人进府邸呢,他本来跟我说,要我去哪都带着你的。”

  她看起来有些心情复杂。塞萨尔知道,其实这话不是乌比诺对她所说,而是现实的她对梦中的自己所说,结果她却在梦中违背了。

  “这世上有太多活不下去也一事无成的人把自己当成哲人了。”塞萨尔耸耸肩说,“至于公爵大人的话,其实你也知道,大小姐,在公爵府邸,除了你以外,其他的一切对我而言都不是真实的。”

  戴安娜蹙眉,“你的忠诚值得赞赏,不过你记住,父亲......不,算了,还是就这样吧。”

  按常理来说,这话当然值得忌讳,她理应为此发怒。然而,灵魂中复杂的情绪彼此纠缠,化作一团乱麻,她会发现,要为这话对他发怒完全不可能。

  “你还记得你说过要在这里筹备人手,然后组织自己的势力吗,大小姐?就跟奥利丹那些青年军事贵族团体一样。不同之处在于,我们还能争取年轻的法师,能争取来自各地的有识之人。”

  “这里是依翠丝,世俗中人会来这里,本身就有自我放逐的意味了,就像我们的皇女殿下......不过你说的没错,像她这样把依翠丝当幌子的人也不少。”

  “我整理的汇报还堆放在书柜角落里。”塞萨尔说。他几乎能在她眼中看到火焰的影子,不管是在什么时候,她都热衷于此。

  “要是我轻慢了你,我很抱歉。这么久以来,我只顾着堆积如山的执法条例了。”

  和现实的历史脉络不同,残忆中,菲尔丝占用了戴安娜太多精力,有时堪称心力憔悴。戴安娜一边揣摩她和自己先祖千丝万缕的关系,一边费尽心思从她身上抓住那些转瞬即逝的线索。加上执法事务,她完全无暇他顾,自然也没有像现实一样发展自己的人际关系。

  在现实世界,是塞萨尔和戴安娜一起看着菲尔丝,两人各担一部分照顾她的责任,纵使她性格顽劣阴沉,他们经历了这么多,她总归会懂得忍耐和退让。

  事情在残忆中变得完全不同。在这边,戴安娜想让菲尔丝成为一个真正纯洁无暇的乡下小女巫,接受她的教导和指引。结果,她却懂得了另一件事——当单亲母亲的感受到底有多痛苦。

  戴安娜留他一个人待着,起身去和菲尔丝搏斗了——并不是因为什么复杂的理由,只是菲尔丝又捧着古代法师的传奇故事熬了一夜,完全不管白天她还要出门。阿尔蒂尼雅推门进来,拿起了她那份食物,然后静静等待这间屋舍经常发生的喧闹。过了一会儿,他们听到手杖打手心的声音,菲尔丝高声大叫,接着就是皇女殿下难掩微笑的神情。

  “人们对古老英雄的传奇故事有太多遐想,”塞萨尔说,“我的大小姐接受不了传奇故事没写出来的那部分。”

  “你觉得她们像是母女,还是姐妹?”阿尔蒂尼雅问他。

  “都有一些,不过我想,在她心里还掺杂着一些不愿憧憬破灭的执着。”

  “戴安娜是我见过的最执着的人。”皇女吃下手中面包,“就比如说,她坚持自己接受的训导,拒绝承认你们之间也许会发生些浪漫故事。”

  “我想都不敢想,我只是怕她走丢了。”

  她手肘撑着桌子,托起脸来,微笑着端详他,“那么你还在研究和探索这座城市吗,塞萨尔?”

  皇女殿下说来说去,在开场时抛出种种幌子,最终总是会把话题转向他。

  “依翠丝总是值得更多研究和探索。”他说。

  阿尔蒂尼雅颔首认可,“那么城市中的人呢?还记得我们曾讨论过居住在不同地方不同身份的人,可惜再往后,你就沉默了。”

  “再往后需要太多勇气了。”塞萨尔沉默了半晌说,“再说了,我不确定你听不听得进去哲人发疯的言辞。”

  “我可不觉得这里有谁比我更有勇气,”阿尔蒂尼雅笑道,接着又感到疑惑,手托下颌,指节抵在唇上,“但是,为什么这会需要勇气?”

  “你认为,我们为什么要研究和探索我们自己?”他问道。

  “我想,是为了更好的理解自己,洞察他人。”

  这回应符合她的性格,也在他意想之中。

  “我以为,成为人类的前提,就是把我们视为一座更复杂的依翠丝,然后身处其中,相信它的意志。”塞萨尔在关键的地方顿了顿,“如果你是依翠丝,你是想看清这里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它的缺陷、肮脏和污秽,还是想相信它的宏伟和崇高?”

  忧虑折损了她眼中的清明。

  “当然是......”

  “想象一下,你是依翠丝,是这座宏伟的城市,你引得许多种族的人来此拜访。在这个时候,你所见的就是宏伟、崇高、广袤还有千古长存。但你并没有真正理解自己,不是吗?我们在依翠丝徘徊了这么久,观察和讨论了这么多,知道它不是它看起来的样子。”

  塞萨尔决心对她诉说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见证她坚决的灵魂在存在的危机中挣扎。至少在梦中,他们有很长时间来缓冲。

  “理解自己和他人是这么残酷的事情吗?”皇女轻声问他。

  他们俩相处的时候,总是在他在担当教诲者。

  “对你我自己来说,我们所见的就是爱意、忠诚、愤怒和仇恨种种。这份感知就是我们眼里全部的自己,我们觉得爱和忠诚是神圣的,认为愤怒和仇恨是正义的。不过,就像依翠丝一样,这只是我们极小的一部分。如果这一切就像宏伟、崇高、广袤一样,不过是错觉呢?你能接受吗?”

  “我自然不想......但......”

  “但什么?”

  “我想比其他人知道更多。“她坚持说,“我必须比其他人知道更多。”

  他正从她身上揭下她的皮......分明正在世界破灭的危机中,他却想做这种事。他心里还是有太多私心了。

  “我以为,”塞萨尔说,“身而为人的条件,或者说,拥有信念和敬畏的条件,其实就是盲从这一切。我们必须相信自己的情感真实可信,相信它神圣而不可置疑。”

  “这是知道了真相却还要欺骗自己的意思吗?”阿尔蒂尼雅问道,“是对阴影视而不见的意思吗?”

  “认知就是对我们存在的腐蚀。”他说,“我们之所以拥有信念,恰恰是因为我们看不见,即使看得见,为了自己的灵魂和信念,也要选择无视它们。你了解了这么长久的历史变迁,你知道帝国其实没有神圣可言,只是一种经过筛选的秩序,你也知道,道德从不一成不变,只是文明代际传递时用于稳定民众的策略。相比那些敬畏帝国、敬畏道德的人,难道这不是一种腐蚀吗?”

  “这就是你不想理解我们自己的理由?”

  “如果你彻底理解了街头戏法,戏法带来的惊奇感也就荡然无存了。”塞萨尔说,“如果你彻底洞察了我们的灵魂,人性的神圣也就崩塌了。你是想看到信念、爱情和对神圣之物的敬畏,去相信我们自己,还是说,你更想看到种群扩张的策略、生命延续的计算和大脑为我们种种行为赋予正当性时补发的解释报告?”

  “但你已经看到了。”她说。

  “研习何以为人的人,最终将不再为人。”

  “这是你看待自己的方式吗?”

  “也许吧,但我更擅长欺骗自己。”塞萨尔注视对方,“纵观历史,你已经剥离了多少事物的神圣外壳?人们膜拜虚假的神像,向已不存在的先祖祈祷,将一个破碎的帝国秩序视为意义和正统,敬畏每个时代都在剧变的道德。这一切,你每洞察一次,就会剥离一层叙事的外壳。你确实对世界洞察得更深了,但如果继续剥下去呢?如果剥到最后,剥到你自己身上,触碰灵魂深处的虚无,你又该如何自处?”

  她握紧右手,“但你在做到这些之后,看起来比我见过的每个人都更好。”

  他挑眉,“所以你就靠观察我,认为你可以继续下去?”

  “不是认为,是知晓。没有这些洞察,我仍然困在宫中,当一个在父辈面前争宠的孩童,我亲历过!我需要洞察,哪怕它会击碎我往日的信念。我相信过血脉情谊,崇敬过自己的祖父,认可过帝国的皇位就是智慧和勇武的比试,最后这一切信念都破灭了,但我还是在这里,坐在你面前。比起在愚行中跪地俯首,我宁可在洞察中死去。”

  塞萨尔摇头,“那是因为你执着于复仇的信念。可是现在,你想把信念的皮也剥下来。”

  皇女的瞳孔有一瞬间的失焦,许多信念在她灵魂的虚空沸腾。但在这之后,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这手如今纤巧冰凉,指尖微微蜷曲,像不愿轻易触碰世界的雏鸟。

  她只犹豫了一瞬,然后就握紧了,力道轻柔却坚决。她指尖的凉意像死亡的寒气渗入他皮肤中。“如果我以皇室的身份强迫你,要求你为我这么做呢?”

  “你这是......”

  这家伙总是很强势,如今他没了当年的身份,她更是强势得像要把他压倒,用锁链层层捆缚。

  “如果我一切安好,那我们就是知晓彼此灵魂的同行者。”阿尔蒂尼雅盯着他说,“如果我不幸破碎了,你也只需要为我的破碎负责。但是,你要是不接受,事情就麻烦了,塞萨尔。”

  为她的破碎负责,这话让他心脏扭曲了一下。但她的视线也像投入湖泊的石头一样,激起涟漪,在他灵魂深处漾开。

第一千零三十章 占有你最青涩的年纪

  ......

  从执法者的殿堂归来之后,戴安娜注视他的目光更复杂了,转交汇报文件时手指触碰,她的眼神也不免动摇,稍后,她又会板着脸让对话重回正轨。菲尔丝照样捂着耳朵听戴安娜唠叨,对他的言说乃至存在都毫不关注。

  毋庸置疑,倘若没有诺伊恩相处的经历,倘若没有菲瑞尔丝留下的寄托,甚至没有伊丝黎讲给她的童话故事,这女孩都和爱情故事沾不上边。从诸多方面来看,她长成菲瑞尔丝大宗师是完全可以预见的——完美且偏执的法师,也因此深陷悔恨。

  然而,过了段时间塞萨尔独自出行时,他们的皇女殿下已经在他经常走过的街边等待了。身为师长接受仰慕是一回事,如今年纪没大多少,身份更是低下,接受她强势的压迫则是另一回事。

  晨雾都还没散去,听到她吩咐他靠近过来,他只能对她微笑,难以置信得看她换上了少女装束。毕竟在这残忆的近百年岁月,她都穿着差不多的戎装,干练且英武,仿佛拔出剑来就能上马奔向战场。此刻他走到她面前,看她抬起手来,要求他低头亲吻她指尖。

  “最近戴安娜对你的情绪越来越复杂了,”她说,“是因为我站得太近了?那我得站得更近些才行。”

  居然还真是这种理由,塞萨尔不禁咧嘴,托起她的手来,“你还在想念那些?”

  “你指的是那些洞察,洞察到最后就是剥下自己的皮?我怎么会想念这些?不,我想念的是你。”见他不低头亲吻,阿尔蒂尼雅竟直接牵过他的手,把他拉向一排古树,这些树在城中形成一片青翠的迷宫。“我独自在城中行走时,发现那边有处河滩,恰好在树林和草甸的交界处。来,跟我一起坐坐,你已经去执法院这么多天了,也该和我待一会儿了。”

  她走在前方,要他跟着她走,当年还是头短发,如今银白长发已像瀑布倾泻腰际,略微蜷曲的发梢在雾中轻颤不断,映出破碎的晨曦。发丝有时会在风中扬起,拂面的感觉柔顺芳香。鲜红的毛衣正衬她灵魂的气息,盈盈一握的腰肢系着条修身的宽腰带,镶嵌银扣,及膝的黑色百褶裙随着步履摇曳,脚上一双细长的靴子叩击泥土和石砖,不时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等到步入树林,他们立刻被静谧包围,这地方可能是南方诸国各个城市最大的人工规划园林,仅为观景而建设。除了盘踞空御的法师,没有哪个统治者会在城中做这种规划。树篱层层交错,形成道道窄门,树木化作巍峨的墙壁。他们穿过窄门,越过迷宫似的幽径,往林间深处越走越深。树木枝头开满白色花朵,花香让人迷醉。这让他想起那株开在石缝中的花朵。

  当然,阿尔蒂尼雅的怜爱是有条件的,而且相当残酷。她珍视石缝中的花朵,对着繁花盛开的树林并不在乎,随手就折了一截开着七八多花的花枝,折成花环,不容分说就套在了塞萨尔头上。

  他只能陷入失语。若现实有人看到他这头戴花环的样子,定会失声发笑。

  树林深处古树参天,不用想也知道,是法师们从深渊边缘迁来的古树,年代之久远,甚至超过库纳人王朝的历史。塞萨尔相信除了法师们时常造访深渊边缘,其他人都对它们完全无知。精心雕琢的石座旁开满花朵,更远方就是条溪流,无疑是人工引出的支流,用于浇灌树林和草甸。

  待他们坐在石座上,阿尔蒂尼雅问他敢不敢握紧他的手。塞萨尔注视了她好半晌,这才把她的手指挨个扣住,她则以轻笑回应。在这花朵初绽年纪,她的少女气质颇让人着迷,紫眸在破碎的阳光下闪烁,长睫毛交错眨动,红唇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像是画家对爱和美的想象。

  “因为你那些让人困惑的发言,我觉得我换换心情也未尝不可。”阿尔蒂尼雅说,声音也变轻柔和煦了,“你是不是说你要当我的老师?那可不行,有哪怕一丝可能,我都不会让你的地位比我更高。这样我才能欣赏你在两种姿态间挣扎——远胜过我的智慧,还有远低于我的地位。”

  这家伙的心思可真是直接了当。

  “你说话可真残酷,皇女殿下。”塞萨尔说。

  “一直都是。”

  她说着笑得更轻柔了,就像花朵绽放,细白的牙齿在唇间闪烁。当然,美妙中也带着她的恶念。

  “你猜我今天想去哪?”她发问说。

  “或许是附近的图书馆吧。”他说。

  “但我梦见我们在草甸上依偎而睡,”阿尔蒂尼雅说,“我觉得梦是启示,是我灵魂的低语,但在梦中你看起来比我地位更高。这一切历历在目,就像真的一样。”

  “或许是前尘往事吧。”塞萨尔说。这话确实不假。

  “你是想说我们在前尘往事里像这样相爱过,而且我地位还比你低?这可真有意思,如果被我发现你雇法师给我下梦的诅咒,你就要小心了,塞萨尔。”

  “待在依翠丝的时候,你不是密仪石从不离身吗?”他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