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这孩子总是很严肃。
......
“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奔赴更高远的理念,为何要烦恼呢?”巨大而壮硕的人鱼在阴影中开口,口中吐出一丝惬意的黑雾,“难道我屈居在日渐退缩的人鱼氏族,就能和你最看重的孩子分出优劣了?”
“我不是为了分出优劣才来到你面前,弟弟。”玫莉娜先一步开口,“而是为哀悼。”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毁灭和疯狂之路
塞萨尔轻拍玫莉娜的肩膀,黑暗的囚牢只有一个小窗,窗下地面都被倾泻而入的月光漂白,看着寒冷苍白,也衬得狱中囚徒面容如石。明月悬在一个巨大的圆环中心,两侧还有幻月闪烁,泛着珍珠的光泽。从此处看着,人鱼无须无眉也没有睫毛,头颅苍白光秃,倒像是圆环下的第三轮幻月。
看得出来,他已褪去所有触须,三米多的身长衬着雄壮宽阔的形体,更似月下幻象。谢天谢地,人鱼不是生来如此,倘若海之女也是褪去颜色和触须的苍白怪影,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塞萨尔以父亲应有的漠然目光凝视他,凝视海之女早已告知他的名字——阿坦索斯。或许是他已见过太多邪秽,亦或是聆听过另一个孩子的疯狂行径,面对这个孩子,他竟有些无动于衷。十多年来的结合,海之女为他排出的人鱼卵已有数千,分别交予各个雄性人鱼混养,然而最终只有数百可以茁壮长大。
以这种惊人的损耗比,无论如何,阿坦索斯都不可能做出令他惊骇之举。
人鱼半裸的身体以锁链束缚,干燥的巨岩雕刻成墙,将他封闭在几乎无水的环境中,酷热的感受如同在墙壁深处嵌了炭。熔炉之火沿着整个空御来回飘摇,带来神迹的同时,也让栖息水中的囚徒越发干燥,变得像是开膛放血的鱼,苍白而诡谲。
进入囚牢前,玫莉娜告诉他,人们只会给阿坦索斯勉强够用的水,因为他对水利用得太敏锐,能把任何液体变成作恶的工具。他曾把一碗水拉成锋利的水线,划过黑暗,切碎了造访的骑士,饮下他全身血液。如今在这处囚牢,他能持有的任何液体离开容器,都会迅速蒸发干涸,消失不见。
“我来探望你,”塞萨尔说,“是为了从你身上看到其它背叛者。”
他能感到阿坦索斯凝视他的面容,带着洞悉的渴望。事实上,他每一个智慧非凡的孩子注视他时,都带着常人所不具备的洞悉感,却又都在细节上各不相同。
玫莉娜的视线让人平静,他们双方观察对方时都在洞悉彼此,因为坦诚而平静。
娜佳作为人类时,她的目光是孩子的好奇,让人心情柔软温暖,可等她化作蒙受始源感召的狼神后,她的目光就会带有侵入性,让人感到奇异的瘙痒,好似在揭开伤疤挠他刚长好的软肉。
阿坦索斯的凝视就像是两种娜佳的结合,比她狼形时更有侵入性,也比她人形时更好奇,是种半人半兽的注视,不像娜佳那样需要切换,而是......全然一体。
“你的次子,父亲。”他说。
“是。”
“和我不同,他从来没有承受过期待,当然也谈不上什么背叛。”他说。
“你说的没错,”塞萨尔回应,“我已经评判过状况了。”
忆起这个背叛的孩子时,海之女对他说,他们的儿子完美继承了他们两人的灵魂。他拥有他的智慧和思辨,也拥有她的勇气和孤独。然而,这份完美的继承就是最大的问题,她的勇气和孤独,根本不够拴住他的智慧,他的思辨能力,也无法让一个拥有正常激情的灵魂上走上正途。
于是两者合一,最终就为一个沉浸在孤独中的灵魂赋予了扭曲的智慧,还让他拥有了接近深渊和背叛族群的疯狂。
“你的光芒,把你所爱的人都灼黑了,父亲。”阿坦索斯说,“你给了他们不属于自己的恩赐,让他们变得可悲又荒谬。一些失败者怎敢妄想自己本来可以成就伟业,更遑论是在这样的大幕中?”
塞萨尔有些惊讶,“你在替你同父异母的兄长谴责他的母亲?”
“是......”他赞同说,“因为我的母亲足够完美,光芒耀眼,几乎就要灼伤我了。但另一些可不是。”
“这么说,我不可能在你身上看到其它背叛者的影子,——你和伯纳黛特的孩子不一样。”
“共同之处在于,所有男人都因僭越而荣誉,”阿坦索斯将蹼趾按在眉心,“我们同样渴望力量,同样渴望侵犯他者的身体、灵魂乃至思维,从原始的兽性欲望到智性交锋的高朝,岂不都是不同层面的侵犯?规则如同锁链,将我们层层束缚,却又隐匿自己,藏身在世界表皮之下,害得我们穷尽毕生钻研也无法窥见。你生活在和我们不同的层面,父亲——一个没有被锁链束缚的世界。然而我们不一样,我们被太多锁链缠绕,每一刻都深陷窒息。”
“你从他们身上继承的东西毁掉了你。”玫莉娜开口说。
阿坦索斯对她咧嘴微笑,“你以为,父亲将最多的关注留给你是因你走上正途,所以你有资格也有义务谴责我们。但是,我会告诉你,我只是做出了适合我的选择。我走在和你不分高下的路途上,当终幕降临,唯有最后收获永恒之人,才能对着其他人的坟墓发笑。”
“你已经在囚牢中了,阿坦索斯。”玫莉娜说,“你要对着什么发笑?这些烧黑的石头吗?”
“不,姐姐,这只是此刻的你和我。而真相是,像我这样的觉醒每一刻都在发生,父亲带来的智慧让我等洞察锁链,投入深渊也就变得理所当然。你难道不能感到你的灵魂也在滑落?感到那股坠向深渊的欲望?正因知晓真实,才能明了虚假......”
塞萨尔手指轻揉玫莉娜的头发,“保持警惕,亲爱的。”
“要保持警惕的是我们,而不是你们。”阿坦索斯漫不经心地说,“我从记事起就发现,我们灵魂深处有一片欲望的黑洞。我本该是完整的,我所拥有的世界也该是完美无暇的。可是,有什么东西在我出生之后被抛弃了,我本应拥有的完满消失了。那些规则——那层层的锁链不仅束缚了我,还遮蔽了我心中欲望的黑洞,害得我无法往它迈出哪怕一步。所以,为什么是我该警惕,姐姐,难道你还不明白?”
“玫莉娜探望了你几次?”塞萨尔问他。
“已经有三次了。”阿坦索斯回答说。
“所以在你看来,每一次玫莉娜告诫你,劝说你,都是给你带来层层锁链?”
阿坦索斯的微笑轻柔宽和,清醒得过分,甚至让他感觉到了另一种路途上的自己。
“我们应该警惕那些锁链,”他还是说得漫不经心,就像墓园的看守,对尸体毫不在意,“它们阻止我突破规则的限制抵达欲望的黑洞,妨碍我拥抱超越性的智识和绝对相会。这是悲哀,更是堕落。所以若你认为我是堕落者,你就错了,玫莉娜。在你们这边,只有父亲不是堕落者,因为他在为你们锻造他自己的锁链。”
塞萨尔明白,他这个孩子已经和深渊之神的理论完成了统一。继承他的智性不一定是好事,还有可能导向莫大的灾难。除了仍在呵斥的玫莉娜,没人比这个孩子从他身上继承了更多东西,但是,这个孩子也因此陷入癫狂。
生灵不可触碰欲望的黑洞,靠得越近,就离毁灭和疯狂越近。深渊之神的承诺,乃是让这份毁灭和疯狂成为理所当然,突破一切限制后的极度刺激,那些致死的折磨、欲望和享乐,正是堕落者们占有它的路途。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抱着你的胜利悲痛欲绝
“你知道始源的目的。”塞萨尔说,“也知道深渊想做什么,无论哪一种,你们的结局都是融入某片绝对中。你从未想过以你自己的身份存在吗?”
阿坦索斯大笑,树皮般粗硬的手臂朝着两侧张开。“父亲啊,”他说,“以自己的身份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可言?我们生来就锁链束缚,能够占有的体验终究有限,已经活得如此空洞了,不追求超越性的智识,跃入绝对的真理之中,难道还要戴着镣铐跳舞不成?”
塞萨尔端详着这个状如苍白野兽的孩子。他状如野兽,但他的堕落乃是因为他拥有智慧,是他沉思的结果,而非兽性的感召。
“真理暴烈且丑陋,”塞萨尔说,“我们背负锁链,是为了不被真理毁灭。”
“这份暴烈就是我们的路途所向。”阿坦索斯说,然后将目光转向玫莉娜,“那么你的选择呢?你是要弑父,还是要和我们的父一起,用谎言编织真理、用奴役创造自由、用献祭维系文明的幻象?”
“我没有必要回答你。”玫莉娜说,“我所做之事无需言语证明。”
“但你一定已经做好了弑父的准备,父亲。”阿坦索斯转而把视线钉在他脸上,“你在代他们弑父。”
“不,我在让他们走自己能走的路。”塞萨尔说。
“自己走?”阿坦索斯反问,“你的言说谋杀了他们本来的欲望,你的思想替代了他们本来的存在,你编织的锁链就像囚牢一样困住他们的灵魂,让他们思考你所规定的思考,言说你所期望的言说。你却告诉我说,你在让他们走自己能走的路?”
“没人在说他们自己的语言,阿坦索斯。所有的语言都来自他者。”
“实话说,父亲,同这些半痴的愚民为伍经年,你到底苦熬了多久?为这些可笑幼童残缺的心智缝缝补补,你又要忍受多久?你还要为他们无知可笑的虚荣忍耐多久,要因他们惹人发笑的怀疑和质问叹息多久?看看那些各怀心思的蠢货,竟然觉得自己可以不经你的许可就自行筹谋?到底是为何?为何要将注定的失败者托举到不属于他们的高度?”
塞萨尔叹息,“你该对你另一个背叛的兄长说这话。”
“我只是还没来得及说罢了,父亲。他是失败者中的失败者。”
“看起来你的孤独是有理由的。”
“因我知晓真理的暴烈和残酷。”
“或许吧,但你在那边也会是孤独的。”
“不,父亲,在这边,你们依靠言语编织的虚像彼此相连,但在那边,我们深入本质,本质中没有任何孤独。因为在极度的痛苦、欲望和狂欢中,一切都会崩溃消融,我们则会崇高中融为一体。”
“你的自我意识也会在这极度的痛苦狂欢中崩溃消融。”
“这正是为了触碰崇高。”
“痛苦和折磨到底算是什么崇高之路?”
“那些白魇已经证明了一切,父亲,除去痛苦和折磨,所有的感受都低效、盲目、充满谎言,也终会陷入麻木中。唯有痛苦和折磨既没有上限,也没有休止。它像真理一样暴烈。”
“你真相信这个?”
“剥皮时的痛苦是最真实的东西,它是绝对,是穿透表象的真知。它为我们带来超越性的智识,看清了这世界终究是一场残酷的盛宴。”
“我想让你们挣脱这一切。”
人鱼高声狂笑。“不,父亲!造物主在沉睡中渴望感受,我们就是它的神经末梢!挣脱毫无意义——我们要用尖叫充满它,让它和我们一同尖叫,直至它终于破碎!”
“你的勇气未能栓住你的思想......”
阿坦索斯很快收敛了笑意。“是母亲赠予的勇气未能栓住你赠予我的思想,父亲,除了你自己,没人可以。”
这个孩子是他疯狂的显化,塞萨尔想道,他需要谨慎对待。倘若海之女会像他一样思考,倘若他的性格像是年轻时的她,就会落得和阿坦索斯同样的下场。
阿坦索斯黑眼眸中幽光闪烁,蜷缩的姿势始终未变,锁链也一直在地上弯成弧线,他未挣扎,也未令其绷紧。
“你们想用无限攀升的痛苦和折磨入侵始源。”塞萨尔说,“你们相信到了那时候,其余的一切都会被压垮,变得微末渺小。”
“比起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我更想知道,你何以笃信你能抵挡?”他问道。
“谎言和虚像的本质就是语言,我占有了众生的语言,我就能把欲望的黑洞关在门内,把一切疯狂都封闭在黑暗中。从此之后,所有生灵都只能隔着这扇门窥探真理,聆听门内的始源发出毫无意义的咆哮声。当然,对深渊也是同样。”
阿坦索斯迟疑了片刻。
“这些谎言和虚像,可是上一次永恒轮回的深渊之灾?”他问道。
“无关紧要,它过去做了什么我都不在乎,它现在只是我的工具。”塞萨尔说。
“所以众生将会用你界定的语言思考,接受你为你们锻造的锁链,成为你思想的奴隶。然后,他们就不会再逾越任何界限。”
“我只是让他们不再侵入门内,除此之外,我不会在场。”
“我总听人说你不想当统治者,但是,这难道不是最彻底的统治?这世上可有任何帝王统治过思想,甚至是界定过语言?”
阿坦索斯的评判就像塞萨尔对他自己的评判,相比塞弗拉还要更彻底一些,因为他直指要害,无视一切掩饰。
“造物主只提供原料,”塞萨尔耸肩,“这些原料混乱、血腥,并且毫无意义,不过是些原始的欲望。虽然许多万年的岁月为这个世界带来了秩序,然而过去的秩序已经不够支持世界继续运作。没有我所书写的新秩序,你们要么化作尖叫的肉块,要么化作腐烂的尘埃。我用锁链把你们再次缝合成人,但这锁链不是锁链,而是骨架。没有骨架,血肉是能得到自由,但这自由的代价是像堆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那么你的神权呢?你从中攫取的力量呢,父亲?”阿坦索斯追问。
塞萨尔轻拍玫莉娜的肩膀。知道阿坦索斯正在针对囚牢里每一个人,如果一时无法针对他,就开始从玫莉娜的灵魂中寻找缝隙,尝试撬动。“这是维护费,亲爱的。”他说,“我不会说我是个永世受苦的守护者,这太崇高了。但是,在我编织骨架的时候,我总要收一些维护费来反哺自己。很符合世俗的看法,不是吗?没有神圣的牺牲,只有必要的交易。”
“世俗得让人乏味。”阿坦索斯说。
“是你攀得太高了。”
“不攀得如此之高,还要怎么看清你和其它身居高位的存在?”
在塞萨尔继续对话之前,玫莉娜抬起手臂,掩住了他的嘴。“我们说得已经够多了,阿坦索斯,”她道,“告诉我其他背叛者的事情。”
“你就这么让她阻止你,父亲?”阿坦索斯盯着他。
“玫莉娜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塞萨尔耸耸肩,“因为我知道,她总有她的理由。”
“如果她错了呢?”
“那就让她为她的错误付出代价,也让我为我的信任付出代价吧。”他微笑,“这也合情合理,不是吗?”
阿坦索斯叹息,“你想问的是除我之外的堕落者,姐姐,但我想说的是,除我们之外,还有些人投入了另一侧。”
“阿婕赫凭什么能让你们投入另一侧?”塞萨尔皱眉,“若非始源的召唤难以拒绝,再一次的永恒轮回能有什么意义?”
“不,”人鱼说,“是彻底的终结,这次就是最后了。”
塞萨尔顿了顿。“她比我以为的更疯一些。”他说,“每次我以为她足够疯了,她总能再次超出我的想象。”
“憎恨之主告诫我们,一切都是一场必须醒来的噩梦。这一次的重新来过,不仅是毁灭这一次的时间,而是把迄今为止的所有体验全部毁灭,让造物主永远不再醒来。”
玫莉娜瞳孔收缩,塞萨尔抱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她何时告诉了你们这些?”他厉声问道。
阿坦索斯无视质问:“流逝的时间带来了憎恨、痛苦和绝望。既然造物主因它的无知而犯错,创造了我们,那我们就吞下这无尽岁月的痛苦回归它,让它知道存在是何等骇人的酷刑,让它知道因它而生的众生是多么憎恨自己乃至一切。到了那时,它自会选择永恒安息。”
这确实是阿婕赫会说的话。而这次,始源真神也来到了最后的绝路,要么被深渊侵入,要么被憎恨终结,要么被他关在门扉深处。
但是......
“她早就和菲瑞尔丝的思想结合了?她居然还骗我说会有下一次时间的轮回?”
“憎恨之主的化身永远都在欺骗啊,父亲。”阿坦索斯照旧凝视着他,“你难道还没有明白?一个谎言只是抵达下一个谎言的路径,只要你还爱她,你就永远都无法抓住她真正的存在。”
“我确有此虑。”塞萨尔说,“我承认。但谎言的欺瞒,终究会成为我的力量。就像憎恨也终究会成为她的力量。她可以一次次欺骗我,但只要我还爱她,她就永远也无法从我身上得到她想要的恨意——因此她永远也不可能彻底战胜我。”
“告诉我,父亲,她需要战胜你吗?”阿坦索斯放声大笑,“待到造物主陷入永恒安息,你除了你抱着你的胜利悲痛欲绝,和万物同归死寂,你还能做什么?”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我一定会制服你的,父亲
......
“这里有太多背叛了。”玫莉娜说,“人们放弃自己意志和责任,比我以为得更快。信任一词,也比我想象中难得多。”
她抱着双臂,俯瞰空御外的世界,心中有着万千思绪。
“世界的真理,”塞萨尔轻拍她头顶,拢着她一头灰白短发,“就是一切都有可能。但凡你没有从某人降生的那一刻凝视他,一直凝视到最后,他就会在你看向它处时发生改变,变成你从未想象过的面目出现在你眼前。人们或是拥抱深渊,或是投入毁灭,或是陷入你怎么都无法理解的狂热中。你也知道,我的思考不完全是馈赠,有时也是难以想象的灾难。”
玫莉娜侧仰起脸,端详他许久。“我有很多话想说,父亲,不过思来想去,有句话最重要,——请你不要变成我从未想象过的面目出现在我眼前。”
“因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的生灵,仍要依赖你的信仰继续前行。”她说。
“你觉得在这份信仰里,最重要的是什么呢?是让我降下奇迹吗?”
“不是。”
“那就是带去拯救?”
“也不是。”
“语言吗......”塞萨尔说,“这么说,你也认同阿坦索斯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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