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我和她皆非神祇,只是继承了已死之神的登神者。在上一个时间的终末,它们分别承载着深渊和毁灭。”
“竟然如此!”她惊叹,“命中注定的仇恨!追逐到最后,竟然是这么一出可笑的讽刺剧?”
塞萨尔舔唇迟疑,问出他注定会问的话:“就你所见,这事还有挽回的希望吗?”
“我不能做出任何承诺。”
“那你能从她当时的灵魂中看出什么?”
星影陷入漫长的迷思,手中星辉闪烁,化作球形,散发出朦胧光晕。
“逝去的往事。背离的友人。陌生的世界。不见踪影的爱人。一切都令人心碎,可怖,可怖,可怖——这是个可怖的世界啊。”她语气感叹。
“你看出的比我以为的更多。”
鹿人颔首:“星辉的诅咒中带着她力量的余韵,她每一丝情绪的波动,在我的意识中都会化作骇人巨浪。那些恐怖的感受我可是记忆犹新。倘若我不是残忆,可以灰飞烟灭无数次,恐怕我早已不复存在。”
“这......”
“不过,在你质问他之前,为什么不先质问你自己呢?”星影却转而开口,“看着我的眼睛,你敢触碰这星辉吗,登神者?你真能克服你心中抗拒吗?”
塞萨尔眉毛抽搐,“她尚未......”
“尚未完成转化?”星影反问,“阁下,听我一言,如果你不敢触碰我这覆满星辉的鹿首,你又谈何慰藉她的灵魂,对她说你们的爱意永存?到那时候,你手里可笑的坠饰,难道不会让那荒唐的一幕更加讽刺?”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书呆子
话语令塞萨尔呼吸一窒。他不止是想过,也确实经历了诸人诸事的变化。这么多年过去,不止是世界剧变,变得面目全非,很多人也变得和过去完全不同。
他对着日渐靠近神性的戴安娜叹息过,也安抚过他身心俱疲的女皇陛下,还聆听他的孩子们攥着他的手腕,数落他逐渐丧失的种种感知——对那些焚烧的城市、奔逃的人群,还有那些风中飘荡的火与灰烬。
作为一个偏执的灵魂,他意图影响身边每一个灵魂。戴安娜答应和他一起做梦,一起靠着往日的追忆保存人性,这就是他对她最大的影响。许多存在本来会变得更加骇人可怕,也都因为他有所转变,那两只白魇皆是如此。他所亲历的漫长岁月,就是在影响他身边的每一个人,还有这世上的每一件事。
但从冰川纪到黑暗年代,再到法兰帝国带来的黎明中,他都无一在场。
塞萨尔能意识到,他行走世间,逐渐牵起一条活生生的纽带,联系着他和他所见的每一个人。正是依靠这条纽带,他勉强维系着他的人性和他过去的灵魂。但索莱尔所做的,却是牵起她自己的纽带,并在她生命中最后一段时间将它一点点撕碎。
这纽带联系着少女索茵和天空之主索莱尔的双重自我,一旦断裂,其中一个就会无法挽回地坠入黑暗中......
她就像是为他而写的寓言,既是失败的纽带,也是背叛的故事。如果他不对伯纳黛特的事情迅速做出回应,她的寓言定会在他身上逐一成真。如果他不执着地追寻索莱尔的足迹,她就会像阴影一样永远笼罩在他心头。
“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塞萨尔询问。
“这不重要,阁下。”鹿首靠近,双眼似在燃烧,“星影是我用古语为自己起的名字,名字的更替,就意味着和过去诀别。”
塞萨尔知道,这些野兽人大多都有外族完全发不出音的名字,信使就在其列,显然这只母鹿也一样。信使彻底放下过去的名字,也就抛下了过往,站在他身边的同时只遥望自己的族群。相较之下,这只母鹿的抉择是为了她自己。
“所以你要坠饰,是为了转化得更彻底。”他说,换言之,完全化作星辉异物。
“是,我即为此。”
“她可真是设了个好局......”
“当然是个好局。”星影说,“你和她的种种往事,我从未听说过,但我知道,这份决择你无法逃避。”
“没有其它法子了?”
“这世上除了她,还有任何人眺望无尽虚空,承载亿万星辉?还有任何人能让我更进一步,挣脱残忆的锁链和束缚?”
如何回答?索莱尔放下转化一半的线索在此,摆明了要他在当年的信物和追逐的线索之间做出两难抉择。她已经活得太久,身份在岁月重压下崩塌,纽带也被她亲手撕碎,和她一起坠入她自造的深渊中。他如今面对的抉择,也许就是她这一千多年以来面对过的每一个抉择。
当抉择做出,就有一份纽带被抛入黑暗,被骇人的痛苦、背叛和仇恨取代。
天空之主是暗夜中的行刑者,为了黎明的希望实施暴行。类似的事情,他已经听说过很多。如果是她站在他的地位上,她会在伊斯克利格的见证下了结伯纳黛特的性命,她会因此和戴安娜产生矛盾。仇恨正是因此而来,纽带也正是因此断裂。
“这么说,你和其他残忆所求不同。”塞萨尔开始抓住线索。
“星辉给了我一定程度的觉知,也让我知道,即使无根浮萍也能思考,也能追寻某种真理。灵魂这东西,说不定也只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锁链罢了。”
“你是说,鳄龟还有猫人仍然困在自己死前的执念中,你却放下了。”
“放下......”星影的音调重叠交错,“你看我捧着这片星辉,已经不眠不休捧了多久?我不是放下了过去,我只是找到了更崇高的愿景,没有多余的手去捧起过往而已。”
“若她是神,也许你就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个神选者了。”塞萨尔说。
“听啊!”母鹿轻笑起来,“多疯狂的神啊,毕生都未将神恩赐予他人,最后将它交给一个濒临消亡的残忆,却是为了逼迫故人做出两难抉择!”
“某天夜里,”塞萨尔叹息,“我的神选者伊丝黎问我,怎么才能让我给她更多神恩。这一直都是她最爱的话题,尤其是她屠杀邪秽巢穴,看着这事越做越轻易的时候。她总是会瞪着我,要我给她更多。”
“你也喜欢布道。”星影端详着他,“莫非,这是你们登神者的共性?”
“于是我告诉她,从最初选择她之后,我就没多给她任何神恩了。只是她为我的孩子们编织童话,那些童话又编纂成册,以她的笔名传入世间,她才得到了更多神力。不仅如此,她甚至还反哺了我。要知道,我们这世上流传的童话故事本就不多,从邪秽侵袭之后,像她一样还在坚持编织的就更少了。她说话戏谑又残酷,其实脑子里都是童话似的妄想。”
“我似乎能猜出,你是什么样的神祇了,不过,这不重要。你想对我布什么道?我们不妨说得更清楚一些。”
“看起来,你以为我只是在哄骗诱导你。”
“欺骗就是你的神职,我说得对吗,阁下?”星影说,“你告诉我是我理解得不够,践行得更少,说我抱着她留下的星辉凝视了这么多年,根本就是个错误。但这样可不好,阁下,代价和代价应当相同。你要我接受你的雇佣,我就要完成我的转化。倘若你只有虚无缥缈的布道,我就要还给你一份虚无缥缈的承诺了。”
塞萨尔确信了,这家伙确实擅长交涉和算计,因为她完全不吃这一套。但他还需要确认另一件事,并用更彻底、更暴力的手段摧毁她的防线。
他用不着和索莱尔留下的抉择妥协。
“你说你已经眺望了无尽虚空很久,却一无所获。”他说,“你如何看待它?它是让你超越一切的升华吗?还是把这地上无穷无尽的战争、苦难和绝望都抛在身后的跃迁?”
星影困惑微笑,无言以对。
塞萨尔忽然大笑,捻动着他因养育女儿而衰朽的灰须。他眯起眼睛,对她传达了显而易见的意见:果然是个深陷妄念的书呆子。
“你看这本书看太久了,书呆子。”他伸手拂过她手心的星辉,“你觉得这是解脱,对吗?当你仰望无尽虚空,身体遍布璀璨星辉,你觉得你就能嘲笑地上这些蜿蜒曲折的种族纷争了?你是不是觉得星空那里拥有无限的道路,所以你只要往上看,你就用不着管这烂泥地上的破事了?”
母鹿用灯火燃烧一样的橙黄色眸子凝视着他,还是不发一语。他正试着剥她的皮,但这刀太锋利,她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
塞萨尔握住她的手,——纤细的手指戴着白手套,掌心的星辉因他扰动而颤抖闪烁。“星影,”他的声音带着多重颤音滑入她的耳膜,“有一件事你始终未能明了——这世上的一切生灵,或者说我们,终究是由养育我们的土地,由我们习俗、爱恨和信仰所定义。你必须在大地上行走,你的双足必须沾满泥土,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只是想看看这个狭窄的世界之外还有什么。”她星辉包裹的鹿首发声,“地上这一切......”
“地上这一切固然愚蠢,但他们至少还在为了什么而战。想想你在黑暗时代见过什么——那些信仰、信念、救赎、种族纷争,哪怕遭到利用,也是众生的激情汇成巨浪。但你的病是虚无的,亲爱的,你只想眺望虚空,却一个人飘在天上,这是最终极的逃兵行为。”
他逼近她,令她不断后退,直至紧贴在墙。
“你不仅背弃了这世上为生命而挣扎的一切众生,还背弃了你本应拥有的灵魂。你觉得那些声音是噪音?你觉得那些纷争不值一提?你难道不是因为无法承受苦难,就想阉割掉自己的同情心?你就为了奔赴那片无限的黑暗虚空,就想把所有生灵的挣扎像灰尘一样掸走?”
“尊敬的神祇!”她瞪大眼睛,“我无意挑衅,请你不要......”
塞萨尔继续逼近,握紧她的手掌,“这是什么升华,从凡俗之物到神祇的升华吗?我看不是吧,分明是从一个生灵到一份虚无肉块的堕落,——无可救药的堕落!真正的神祇在拥抱众生的时候,一个阉割了自己的肉块却想着升入虚空?”
“我寄托了希望......”
“希望吗?”他大笑,“我看只是你信仰里的希望吧。而其他生灵,还有他们的希望,都成了微不足道的灰尘。当一个人能面不改色把众生——甚至是把同族都当成灰尘,你就不是以前那个东西了,——你是披着人皮的灾祸。看看那些不朽存在做了什么!你难道不曾恐惧过,难道不曾厌恶过?还是说,你只是想变成下一个?过去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嗯?”
“不,我记得,——我记得那些婴孩挂在树上,记得他们遭遇的屠杀!”
“我们站在地上,总得记住些什么。”塞萨尔森然说,“你觉得你在眺望星辉,还问你为什么一无所获,但在我看来,你只是在注视你自己空洞的倒影,还满脸陶醉。你以为你能从你的倒影里看出什么,嗯?确实,你还没有像其他不朽存在一样,踩在无数生灵堆成的尸骨山上,却不屑于低头看他们哪怕一眼,但是,你只要有一丝机会,你就是下一个灾祸了。”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我要她
她体内有无数声音对她低语,就藏在被她遗忘的黑暗中。
塞萨尔抬手托起母鹿的耳朵,“听,你的族人仍在和你同行,仍在对你低语。你之所以能被世界铭记,能在这里接受星辉,是因为你走过了他们用尸骨的垒起的阶梯。阶梯是会终结崩塌,但我们又怎能遗忘?”
“但我可以思考我从未想过的道路,也是因为星辉......”
“星辉的赐福确实存在,诅咒亦然。我经历故我知晓。神性给予我们超越性的洞察和力量,但也会让我们背弃自己的人性,逐渐遗忘一切。我为自己编织扭带,纵容那些小东西在我身边肆意妄为,既为追忆往昔,更为时刻提醒,——知识既责任。”
星影多少有些难以置信地瞪视他:“知识既责任?怎会有不朽存在相信这个?”
“如果看不到有多少生灵用尸骨为我们垒起阶梯,看不到他们让我们站在多高的地方,也就无法洞察自己生命的分量。”他将目光投入她眼眸的火焰中,“你遗忘得越多,你就失去的越多,最终被星辉覆盖的,终究也只是一个虚无的肉块,漂浮在无依无靠的黑暗中。”
“可我看不出有多少不朽存在这么做,阁下。”她说出她最真实的想法。
“知识既责任,但责任有很多种,”塞萨尔叹息,“如果我以为,我为众生担起的责任,就是将他们送入永恒的折磨,以求抵达超越之境,这样一来,我就是这次深渊侵袭的主宰了。尽管不朽存在大多带来了灾难,但是,他们终究是担起了他们自认的责任。”
他们各有各的疯狂,也都站在无尽生灵用尸骨垒起的阶梯上。低下头时,俯瞰无尽的尸骨,抬起头时,就要决定他们勾勒出的疯狂前路了。
“那你为何在此?你的责任又是什么?”
“为了所有生灵都能升入虚空中。”
星影眼睛睁得越大:“你是想说,你比我更理解虚空和星辉?那你为何不证明给我看,反而在这里诉说知识既责任?”
“我确实比你理解得更深。”塞萨尔穿过她眼眸中的火焰望着她,目光坦率却更有侵略性,不给她喘息和后退的机会。“我做了这么多,不止是为抵抗深渊的侵袭,也是在为升入虚空做出准备。所有尚未堕落和死去的生灵都会和我一起,为了这一切做出准备。”
困在索莱尔遗物中的野兽人感到重压,又为他勾勒出的景象陷入窒息。她眼眸蒙上了浑浊的油质,鹿首微微摇晃,意图否认。那些垂在她鹿角上的星辰坠饰此刻看来,就像是织成丝缕的苦痛,脉动着虚幻的光辉。就像她本人捧起了不知多少年的星辉一样虚幻。
“我不理解......”母鹿坚持呼喊,“为何我在法术之道上洞察了这么多,不朽的理念让我一无所获?为何无法前行?为何无法得到?为何......”
“因法师的本质,就是想抛下身后一切尸骨,独自得到崇高。可你手中这份不朽的理念,它泛起的每一次波澜,都和众生的意志息息相关。”
“我需要得到坠饰,完成转化!她是这么承诺的!”
“她欺骗了你。”塞萨尔令星影贴着墙不断退却,“无论如何,她都欺骗了你,她甚至不需要说话,因为困在虚无中的残忆本就无法和众生的意志相连。除非你放弃这一切,否则你不可能......”他狼皮褪去,脊背不再弓起,身体却越高大。他用更宏大的臂膀将她笼入阴影中,直至她退入墙角的草席上,跌坐在地。
“我不可能放弃,阁下。”她不断摇头,鹿角上的坠饰撞得叮当作响,“这份真理太过宏伟,我毕生所学的一切都无法与之相比。”
“那就听我诉说。”
塞萨尔低下头,手指落在她那对华丽的鹿角上,指尖沿着鹿角的弧度缓缓滑过。触感冰冷光滑,就像是在抚摸黑曜石,不过隐约可以感到一丝温热。
金色的链条和星形坠饰在他指间碰撞,发出细碎响声。他有意用指腹压住一枚坠饰,让它紧贴着鹿角根部摩挲,她随机发出一声压低的鹿鸣,喉咙深处都带上了颤音。同时星辰光辉从此处迸发,看着就像是金属摩擦产生的火花。
星辉在黑暗的屋舍中闪烁,沿着遍布她星空的皮肤缓缓流淌。神文的花纹构成星辉,本该维持稳定,却因他在场受到扰乱,化作变幻莫测的几何图形,当流经他手指时,顿时绽放出更刺眼的辉光。
“看着我,倾听,感受。”他低语,手指追寻索莱尔留下的星辉,握住她蓝紫色的长鹿耳,拇指沿着她耳内侧最薄的那层皮肤摩挲。当他手指用力,星辉就开始扩散,蔓延开来。
星影呼吸紊乱,星空表皮上的光点也开始疯狂游走,耳根泛起更深的蓝紫色。
“不,阁下,你的手,请不要.......”
神文在塞萨尔指尖展开,黑暗的虚空蓦然间占据屋舍,令她将话语咽入喉中。在这无岸的虚空中,铁不生锈,血不生腐,死去的众生如同结冰的蜡像,由他们破烂的衣物包裹,形如忘记涂上背景的油画。这些残骸就像最原始的船只,缓缓从无岸虚空中飘动,驶过他们的身边。许多战死的野兽人因为痛苦而姿态扭曲,好似难以名状的古代象形文字,许多婴孩幼崽挂在干枯的枝杈上,双目无神,瞪着黑暗的虚空。
“你遗忘了吗?你为何会遗忘?是星辉吞噬了它们吗?”他连续追问。
星影不忍注视,闭上眼睛,却也侧过了脸,把鹿耳朵往他手中送得更深。塞萨尔拂过她脸颊,沿着他手指的轨迹,草席如一叶扁舟在虚空中飘动,穿过一座又一座尸骸堆成的高山,远看就像是巨大的昆虫巢穴,近处目力所及的一切细节都堆满了挣扎的血肉。
在他的低语声中,渴望的血肉逐渐化作泥土,骨骼变为荆棘枝桠,而她忍不住睁开一丝的眼睛,也在对逝去过往的凝视中化作湿石。索莱尔留下的神文不断解体,又在他的神言中编织重组,形成诡异的螺旋状,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环绕着草席飞旋。
“阁下,已经够了!我理解了——”
“万事皆要付出代价。”塞萨尔用指背摩挲她的脸,从颧骨到下颌,最终停在她湿润的鼻头上。“我让你从谎言和妄念中解脱,给你开启门扉,展示真知,你又要如何回应我呢?”
“我只是残忆,除了神祇留给我的线索,我什么都没法......献出。”
“我要她,不止是她本身,还有她留下的一切,当然也包括你。”他手搭她鼻头,“因此现在,你也面临两个选择,星影。”
“说吧。”
“或者就像过去一样,当索莱尔受骗的宠物,对我低头,不再做声。如此以来,我会给你一些微不足道的怜悯,此后也不再关注一个卑微的宠物。或者,你就仰起脸来回应我,听我告诉你如何编织更宏伟的星辉之理,到旅途的终点,连索莱尔都要因你受惊退却。”
星影眼眸闪烁星辉,似乎挣扎许久,最终还是仰起鹿首,用鹿鼻轻蹭他手心,像在撒娇示爱,又像是在催促。“我希望我的族群能作为虚空和星辉之子诞生,阁下。”她带着多重颤音说,“给我承诺,我将献上我出生的第一眼看到的巢穴外的星空的记忆,从彼时到此时的一切。”
“那么就继续聆听吧。”
塞萨尔按住她的鼻尖,左右揉动。她鼻头翕动,完全分不清他是在描绘神言,还是在单纯的作弄她。瘙痒让她完全无法忍受,嘴巴都微微张开,发出一连串细碎的鹿鸣。她伸舌头舔他的手心,也说不清是在小心地求饶还是在对他示好。
“请等等——”星影终于无法忍受了,“别再唤醒我的兽性了,阁下。我拾起库纳人的真知奥秘,不是为了像野兽一样承欢!”
“亡者的尊严和自爱真是让人向往啊,星影。”塞萨尔却感叹说,“星辉正载着你我深入你古老的先祖记忆,看起来,我们已经穿越了野兽人和先民的壁障。”
“我这是......”
“你记起了自己不该记起的东西。你觉得这是赐福,还是诅咒?”
“我、我曾是宫廷的贵女。”母鹿喘息颤抖,“我们都曾是我们亲手屠杀的库纳人!”
“卑微的宠物可以永远活在幸福的无知中,这是最彻底的纯真。但在你仰起脸做出抉择的时候,你就会和我一起踏上旅途了,星影。知识是责任,觉知则会带来痛苦。”
星影睁大眼睛,看着群星眨也不眨地燃烧,如激荡的长河飞速流逝。她的蹄子在草席上摩擦,沙沙作响,最后干脆踩上了他的脚背,双手都向着虚空高高伸出。扁舟似的草席被华丽璀璨的群星包裹,星海在他们身下冲刷,迁徙着的星尘碎片,在他们周遭混乱无序的穿梭,每一个都蕴涵着支离破碎的记忆和线索。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刚才的鹿鸣是什么意思?
母鹿竭尽全力朝星海伸手,但褪色的记忆只如涟漪掠过,消散在视野尽头的虚无中。迷惘的贵女在冰天雪地中冻毙倒下,多年以后,又化作骇人的野兽屠戮残存的同族,类似的启示在她视野中飞掠,充满恶意。
当然,这是世界本身的恶意,也是索莱尔为她揭示真实时并不在乎的恶意。若说得到就要付出代价,那在她得到星辉的时候,代价就已经注定了。
“如今你希望你的族裔是人,还是野兽人呢?”塞萨尔问她。
星影凝视着他背后,巨兽的骸骨屹立在大地上,肋骨像巨大惨白的花朵盛开着,挂满了幼小的死者。先民的孩童都不超过她当年冻毙的年纪,野兽人的幼崽则要更小,巨兽尖锐的肋骨刺穿了他们的喉咙,从口中透出,将这些种族战争最惨烈的受难者高高悬挂,好似某种受了诅咒的腐肉果实。
“我无法......”
“你这么说,我可就有些担心你了。”塞萨尔在星辉凝视她,“你当自己是贵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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