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这树不像地上的树木接受阳光照射,而是在黑暗中吸收地热,汲取的水流也接近沸腾。靠着熔炉之主的神迹,它就能为自己造出供其栖息的炽热环境,周遭依其而生的树木,疑似都是从它身上落下的枝条。
但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这是当年在剧团追随我的人们,父亲。”树木传来话音,是从岩石中发出的低频振动,“我每落下一根枝条,就有一个作为我的后裔重获新生。”树冠振动,那些取代绿叶的深蓝色叶片一同嗡嗡颤抖,冷凝的水珠从叶片中泌出,化作一场温暖怡人的地下雨。
塞萨尔发现,这树叶不是用来汲取光线,而是用来散热,与其说是叶片,不如说是些扇形鳍片。当水冷凝,就会把热带走,化作磅礴大雨。他还发现这处厅堂的地势相当高,水流不仅滋润岩层,还朝着四面八方的隧道流淌而下,更远方的植物和真菌群系都能得到恩泽。
先不说那些融入树干的扭曲人体,作为一种地下树木,它确实为精类族群开拓了完全不同的种类,也确实在地下植物和真菌群系中拥有崇高的地位。不管它有任何意图,周遭受到它和它子代恩泽的精类定会群聚响应。
“我就说,你应该为我和我的成就感到骄傲!”伯纳黛特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紧,“你应该为此更爱我,更仰慕我,而不是一路尾随过来谴责我的罪过!”
“这不影响你的罪过。”塞萨尔说,然后靠近树干上那些扭曲的人体。更靠近后,它发现树皮并非木质,而是类似黑曜石的甲壳,热量都被隔绝,在树干内部流动循环。
当他用更高层面的视野穿透树皮,他看到许多形似岩浆裂纹的脉络,看起来就是它输送高温液体的血管。那些尚未死去的人类都背靠树皮,融入树干,仅有脸颊和胸膛浮出树皮外。
他们的嘴巴不时张开,诉说着自己仍然存活的事实,却无法发出人声。陷入树干的躯体都已解体,体内血管都和树木的脉络相连,像子嗣一样接受它的喂养。
仔细看来,还在树皮上的接受哺育就有十七人,环绕着厅堂得到新生的树人也有十六棵,加起来三十三人,都是追随他这个孩子奔赴地下的狂热信徒。
“对萨加洛斯的信仰是因为我传到精类这边的?”塞萨尔问。
“您说得没错,父亲。”低频振动再次从岩石中传出,看来是规模骇人的根系带动地下岩石传声。“因为您的血脉,熔炉之主为我赐下恩泽。规模之惊人,远超出寻常信徒所获。”
“更多是因为它从未在精类身上得到过信仰。”塞萨尔观察着地下的熔炉神迹,“亦是一种变革......新的种群,新的族裔。还有从未信仰过诸神的树木精类为它献上信仰,甚至把它的神迹当成族群繁衍的手段。这让你们比人类信徒更受青睐。”
伯纳黛特把脸都凑了过来,盯着他的眼睛,要他感激自己。这家伙习惯性缠着他不放,要他带她演出、带她逛街,和她一起度过漫漫长夜还要陪她讨论剧作,有时让他觉得她简直是狗子假扮的。
“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这么精彩的故事没让你心中悸动吗?现在看着我说,你是不是该跪在我面前要我宽恕你!”
塞萨尔屡次摇头,“把一切放上天平之前,这些都是未得证实的成果,——即使对我也一样!在我们把孽日投向战场之前,它只是一个占用了无数资源和财富的无底洞。现在你的罪过已经在草原那边北上攻伐了,你的成就却还困在地下慢慢繁衍,你觉得我们能等多久?”
第一千零七十章 无施暴意志的残酷
“母亲非常爱你,”熔岩树说,“不过恰如你所见,父亲,她有人类该有的许多缺陷,譬如偏执和自傲种种。抬头仰望将来的天空,就忘了低头去看脚下的深渊。”
“你对背叛者怎么看?”塞萨尔把伯纳黛特紧搂在怀,轻抚她海水一样的长发。她贴着他的胸膛瞪她的孩子,实在缺少母亲该有的风度。
“他缺乏他该有的领悟。”
“什么领悟?”
树木不语,思索许久,然后讲起了它当年的经历。它说在自己还曾年少的时候,其它空御尚未升起,剧团游历世界各地时,常常驻扎在河岸区域。那时它和它的血亲还是他们,会一起在河岸游荡,会泛舟沿河而下,穿过水道的同时欣赏两岸风光。在一处河湾,有种奇异的鱼类会在春季群聚,像患了群体癔症一样破水腾空,竭尽全力扭转身姿,那时整个河湾都是它们苍白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然而再过一段日子,这里会遍布死去的鱼群。
“那些鱼来奥利丹的河湾交配繁衍,”熔岩树说,“在这之后,它们就会死去。滩涂上遍布尸体,每一次暴风雨过后,都会往岸上冲来更多骸骨。”
“它们自知终局?”塞萨尔问它。
“是的,父亲。”熔岩树茂密的树冠上,每一枚鳞片都在颤抖,洒下磅礴大雨,“鱼群游来赴死,它们能感知终局,也自知终局。我认为这让它们比许多人类更高贵。”
“在你看来,背叛者是因为无法感知到这点才选择背叛吗?”
“我深以为然。”熔岩树说,“他和每一个站在深渊边缘的人类一样,心中有太多黑暗的渴求了。”
“比如说......”塞萨尔低头,看到伯纳黛特把脸埋在他胸膛之间。只要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她总习惯把他当自己的靠垫、枕头甚至是椅子。
“背叛者更像她。我们反而不像。”它说。
精类确实有它们异乎寻常的部分,和莫斯兰相比,很难说哪个更加不似血肉生灵。反观他怀里的女人,虽然拥有精类之血,却完全称不上是它们。当他们亲吻彼此时,心中总是苦涩和甜腻交织。当他带着日渐膨胀的欲望刺入她体内,满足她的期待称她为母亲时,某种阴暗的快感更是如蝶翼轻颤。
他因爱戴安娜而更爱她,每次探索戴安娜出生的地方,总怀有一种渴望——占有戴安娜全部的生命,甚至包括她尚未出世的生命。伯纳黛特当然也是如此,因为她深爱自己的女儿,她才更加迷这种阴暗的欲望。听他呼唤母亲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的瞬息,她的意识就像是要融化。
待到欲望了结,两人总会像是品尝过蜜糖的饥童,相拥抚慰时仍带着满足的余韵。他们会一边以母子相称,一边感受着那个不在此处的灵魂——戴安娜只是身体不在这里,实则存在于他们每一段欲望当中,堪称无处不在。
确实是种阴暗扭曲的渴求。
熔岩树就像一个只存在于神话中的哲人,它让石头发出暗哑的声音,描绘着它们生命的奇迹和血肉生灵骇人的欲望。它讲述邪秽的堕落和过往的苦难,讲述这一切如何在精类之网的大幕下消散崩塌——逝去的可止是往日的苦难,还有他它身为人的爱和欲望。无论塞萨尔如何追问,都无法从它口中探索到一丝人类的遗痕。
它只余往日的记忆,却无往日的感知,仿佛零散的人类篇章贴在一本名叫熔岩树的古籍上,显得格格不入,且永远都无法融入它的主篇章。
告别熔岩树时,它说,待到这批追随者重获新生,它就会前往其它空御,将它的种群扩散开来。到时候倘若空御失陷,遭遇围攻,它的族裔将会展示它们骇人的手段。
伯纳黛特则在事后缠着塞萨尔追问:“你觉得怎样?这么多故事没给你一些灵感吗?”
他再次摇头,“这要等到战争开启。事情的承诺永远只是承诺,——对我和你都是。如果你想得到宽恕,你就要展示真正有用的东西。”
“要多有用才行?”
“比我们攻向神弃之地的后代更有用。”
“你是说我得现在就要想办法让哪个孩子投入战争了?”
“这还用说?”
“老实说,我不太清楚他们到底在想什么,——还是人类我的清楚,已经不是人类的,我就一头雾水了。”伯纳黛特说。
塞萨尔瞪着她:“除了你们自己和你们的研究,你们法师还清楚什么?”
“妈妈要哭了。”伯纳黛特嘟囔道。
他回望黑暗的隧道,仍然可以看到熔炉神迹在熊熊燃烧。他很难不陷入思索——当种族变迁将灵魂血肉捶打成完全不同的存在,基于血肉之躯的道德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他能用始源之眼看到熔岩树的一生,甚至看到那些融入树中的追随者的一生。和卡莲修士对话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始源之眼,但这次他实在难以忍受。他所看到的,是受苦的灵魂在漫长的孤寂中陷入后悔和挣扎,企图否认过去的追求,渴望逃离寂静的黑暗。
然而,他们融入树干的肿胀肉体早已化作静止的牢笼。
当年的狂热让这三十三个人追随熔岩树,意图成为更高贵的存在。然而黑暗孤寂是最可怕的折磨,让他们不堪忍受。那些已被选中接受重生的个体,不是因为恰好轮到了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在漫长的苦行中领悟了某种无法言说的至理。在摒弃了后悔、挣扎,在融入孤寂之后,他们才得以重生。
那些未能领悟的,仍要忍受漫长的折磨。
苦难。这里也有苦难。只要身为血肉之躯,就有苦难与其同行。无法发声的肉体接受炽热的试炼,陷入寂静的灵魂在无声中祈求。但熔岩树对此无知无觉,只当它们是血肉生灵空洞可悲的贪欲。他们要在苦行中成为它们,要剥离灵魂中的那些会被深渊扭曲的本质,成为他们当时认为的更高贵的存在......
无欲望的受苦。无施暴意志的残酷。
他到底要怎么定义邪恶,又要怎么定义罪孽?
待到收回目光,塞萨尔觉得,此罪并不在于双方任何一方,而在于从其中一方转化为另一方——从人类转化为精类,变得不再惧怕深渊扭曲。这是统治并篡改过往法则的必然恶果。
是法师们的罪孽,也是梅莉的罪孽。
“现在我很怀疑,我会在我们那个受苦的女儿身上看到什么。”塞萨尔开口说,“她是真菌群系,对吗?她还带着一个遭受谋杀的尸体,和他融为一体了。谁能告诉我那边会更正常一些?”
“真菌群系不可能比树木更正常。”伯纳黛特信誓旦旦地说,“怎么都不可能。”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怎样?怎样?
其实塞萨尔心里知道,这些成果只要投入战场,就足以让伊斯克利格宽恕伯纳黛特。余下的,就只有给梅莉套上枷锁,迫使她签下协定,此后一切重大抉择都要经过他们各方许可。
然而他知晓,不代表他完全认可。他心中某部分自我仍在抗拒——那部分深知他有多渴望继续谴责。
他也好,伊斯克利格也好,或是两位真龙也罢,他们如今都算是至圣者。至圣者理应漠视凡人的筹划,理应否决他们的欲望,理应在每一个重大的历史转折处要求牺牲尘世种种,以免他们背负拖累,甚至是致命的负担。至圣者的路途,自然也涵盖了索莱尔的路途,其中布满了他者无法理解的抉择,让每一个看不清他们的人都感到痛苦和恐惧。
但是,他总想握紧自己过去说出的话语,他总在回首自己过去走过的路。如果他濒临遗忘,他就会让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帮他铭记。童年的梦境,女儿的呼唤,无不是如此。
他已经目睹了太多不朽者走过最短路径犯下的罪孽,他距离他们也只差半步。很可能脚步一个趔趄,他就会描绘出一连串骇人的路径,用凡世不可言说之恶换取他想要的一切。
“这家伙认可了吗?”看塞萨尔沉思不语,伯纳黛特又转脸去问狗子。
“嗯......他在理性上认可了,但他仍然觉得这一切是邪恶的。”狗子细声开口。
“都过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他还会觉得邪恶?”伯纳黛特追问。
“你知道的,主人一直在回首自己过去走过的路,以免自己变成自己都认不出的样子。”狗子解释说。
伯纳黛特转向他,眼中满是窥探的渴望。“如果你不回首呢?”她问,“你能看到什么?你现在这具化身有我贡献的一部分,我来让你自视,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塞萨尔蹙眉,响应她的要求时,他感到轰鸣穿透身躯,他的边缘好似火焰烧灼,变得焦黑干渴,向内吞噬。他的一切知觉都骤然收缩,仿佛磨盘化作针尖,继而以更荒谬的比例绽放开来,笼罩周遭一切。接着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从异域坠落的灵魂盘踞深渊,缠绕着黑暗和饥渴,以其狂热的意志控制了世上的一切,他会向外扩散至虚空尽头,将无尽星海都化作炼狱中灼灼燃烧的炭火......
就像恶性肿瘤。
“我看到骇人的罪孽。”他顿了顿才说,“我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如果不加约束,我会带着上一次破灭的深渊灾厄和痛苦的炼狱结合,成为路途相似结果却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倒没有因为惊骇而踉跄,也没感到认知彻底颠覆,因为他对这种事情早有预期。痛苦深渊和他对话是有理由的,不止因为他能认知到它,更因为他是和它相近的存在。也许只差一个契机,就能让痛苦深渊和虚妄深渊彼此结合,彻底吞噬始源意志的同时,就能成为永受诅咒的永恒。
好消息是,他如今的坚持更有意义了,——不止是一种无谓的怀念。
塞萨尔说得坦诚,期待伯纳黛特能心有戚戚,结果她只变得更好奇了。她一有机会就窥视他,有时候悄悄窥视,有时候明目张胆。每当途经某些从未有过的精类,她就趁他观察新的精类种群把视线烙在他身上,看得他如芒刺在背。
她爱他爱到过份的程度,还在他身上叠加了她对戴安娜的爱,这他知道。但是,法师的窥探欲望就像掠食者的凝视一样刺眼,落在他身上时,他完全不会辨认错误。他越是莫测,他的阴影越是骇人,她就对他越是好奇。她是个法师,她这么强烈的好奇其实充满威胁,放在寻常生灵身上足以致命。
也就是他们灵魂相依,她才只是把爱和渴望掺杂在一起,不过,也让他们的关系变得越发一言难尽了。
“这么说来,”伯纳黛特许久后才说,“如今我们把空御视为光辉本身,也把你的虚像——所谓的新日之神看作光辉的顶点。不管失去家园的人怎么想,哪怕是战争的受害者,对你心怀憎恨,他们也都把你和空御当成度量新纪元的准则。但你自己知道,你的虚像深处搏动着可怕的意义,藏匿着污浊和黑暗。”
“你真不愧是个法师,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塞萨尔说。
“那是当然,”她深以为然地点头,“所以呢,一旦包裹着它们的薄膜破裂,你自己深陷诅咒,尘世中的一切就都没得救了。毕竟说到底,也只有你想救,是吗?”
塞萨尔摇头,试图驱散始源之眼对他的预见——他描绘的蓝图都已化作扭曲的虚像,把永无止境的酷刑和沉沦包裹在蜜糖中。世界坠入痛苦的炼狱还不是最坏的结局,最坏的结局是他把虚像和谎言倾倒其中,补上它所欠缺的最后一块拼图。
他知道如何把炼狱装点得更完美,还知道如何把炼狱扩散到无尽星空,朝着永恒的时间和空间无限延伸。
“真是惊人。”伯纳黛特说,“我们的世界就像悬在绞刑架上。稍微晃一下,就会咔嚓一声折断脖子了。”
“本来就是在挽救无可救药的东西。”塞萨尔解释说,“我现在努力去做的,和给绞刑架底下垫了个凳子没什么区别。再看也没有意义了。”
“不行,再看一阵!”她抗议说。
“没有再看的意义了。”他重复说。
“能看看我在炼狱的哪吗?”她追问。
“我不希望你抱有荒唐的期望,觉得你能在永罚炼狱中成为某种施虐的伟大存在。我也不会再看了。”
“我只是想知道!”她反复抗议,“怎样?怎样?到底怎样?”
“你可以知道的是,到了那时候,我会用链子把你拴起来,挂在我手腕上。别指望你能去其它任何地方,也别指望你能发挥任何能力。”
“太邪恶了!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因为我想占有你,如果剥下道德的面具,这份占有欲就会大于一切。如果你想当我的母亲、妻子、奴隶、甚至是我的狗,我整日亵玩折磨的玩偶,你就试着展望那片永恒的炼狱吧。”
伯纳黛特咕哝了一阵,然后抬手指向隧道尽头。一片真菌群落已经蔓延到他们头顶,苍白,矮小,他已经能感到他后裔的血脉了。
“那边。”她说,“除了艾茵的味道,还有尸体的味道......确实是尸体的味道。这片蘑菇也是从尸体里长出来的。”
“你弄出来的东西越来越邪恶了。”塞萨尔说。
“只要不比你用始源之眼看到的东西邪恶就行!”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人类史
......
起初塞萨尔以为自己要见到艾茵本人,但很快他发现,此事已经不再必要。作为精类当中最怪异的分支,真菌群系已经完全超越了树木精类的范畴,升华为深渊邪秽都要困惑的异物。时至如今,艾茵的记忆和人格已经分裂成了千万个子代——墙壁上的尸菇告诉了他这件事。
成百惨白的真菌在他们面前簇拥起伏,对着神祇诉说亲代的故事。塞萨尔盘坐无言,伯纳黛特抱着他的脖子飘在他身后,狗子盯着尸菇们不放,看起来很想抓一把拿来吃,却被他屡次阻拦。更多尸菇蜂涌过来,很快就已至数千,每一个都是他们孩子记忆和人格的碎片,每一个都是从她爱人不腐的尸体上孕育生长。
如今那个死去的可怜人已经不再是尸体,而是培养真菌的土壤。死者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和生者相融,化作真菌的艾茵本身已经逝去,子代则从她爱人冰冷的尸体上带着她破碎的人格和记忆来到现世。
他耐心听它们讲述,逐渐发觉它们整个族群的意识都趋近一体。当一个真菌接着上一个的话讲述往事,他几乎以为它们是同一个体。记忆、人格、意识,这一切在群系中每一个真菌之间流动交汇。若说人类的灵魂肉体是承载文字的书本,它们的灵魂肉体定是许多段河床,成千上万灵魂连成同一条河,让一切在河床中肆意奔流涌动。
首个被发觉萎缩病变的尸菇,塞萨尔看到它被其它真菌撕碎抛弃。此后每过段时间,他们都能看到被筛选出的劣等个体被碎尸销毁,但尸菇们并不在意,因为死者的意识会在记忆之河中继续流淌,被挖出去抛掉的,则不过是一块污染河流的病土。
有时,会有格外茁壮的大体型尸菇攀上天然讲坛——一块覆满苔藓的巨岩。它们会用暗哑的嗓音描述艾茵和她爱人的往事。它们讲述剧团的戏剧故事和世间生灵的磨难,讲述消散的爱和崩塌的希望,不过它们并不真正理解。它们把人类祖先的故事当成创世神话,无论塞萨尔怎么追问,始终只有只言片语,好似把经文诗篇刻在一块逐渐磨损的泥板上,随着时间流逝,后来的信奉者就只记得零散的篇章了。
“我有些想不通,”伯纳黛特忽然说,“她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没了。”
塞萨尔还是只能摇头。“这种精类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意义的崩解。把自己的人格和记忆肢解,或者说,看着它们逐渐解体,你能理解这有多骇人吗?她想要自己和爱人的故事被记住,除此之外就没有其它了。”
“我记得你说艾茵托人问你,喜不喜欢蘑菇......“
“现在看来,意思确实很明确了。”塞萨尔说,“死前最后一次自嘲。”
“那这算是记住了吗?”她问道。
“在我看来,它们只知道这是段古老的往事。”
“古老?”
“对这些真菌已经算是古老了。库纳人王朝兴盛的时候库纳人回望时间之初,描述那些逝去的族群,也许会有类似的感受。”
“至少还没有到法兰人回望时间之初的时候。”伯纳黛特说,“那你到底怎么想,塞萨尔?”
他能怎么想?从人类到精类的转化,这绝不是血肉之躯的转化,甚至都不只是生命形态的转化,而是一次彻底的崩解。想到熔岩树聆听着追随者们的哀嚎,却无法理解他们哀嚎的缘由,他就觉得一切空洞到可怕,——它的灵魂已经飘离过去的意义太远,无法再接受本该传入耳中的声音。
还存活着的已经足够难以置信,肢解了自己的更是在威胁他的理智。若其言可信,若他们的孩子越来越多开始转化,直至彻底崩解,这和深渊陷堕相差的岂不只有一个深渊潮汐?
“在你衡量万物的准则上,深渊陷堕和精类转化确实相差不多。”梅莉的声音忽然传来,仿佛完全不被他的窥探所困扰,“但很可惜,我衡量万物的准则是变迁和更替,因此我才会对抗深渊陷堕。难道你从没未理解过我和你的区别吗?”
“我从未想过,你会造出这种让意义崩解的族群。”
上一篇:咒术X见子,坏了,我也是反派?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