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结果没有注定,”他摇头说,“只是悲剧已经注定了而已。如果阿尔蒂尼雅告诉凯尔这是使命,他会接受的。如果皇女做好了这是政治联姻的准备,她也会接受她的丈夫是一片虚空,内心空无一物。”
“这片虚空要他的妹妹来补足才能完整。”冬夜说。
“那就让她同时爱他们兄妹俩吧。”塞萨尔沉思着说,“我会和他们谈谈的,作为一种,嗯,解决途径。”
菲尔丝本来一直听着,这时终于忍不住扯住了他的耳朵,“这么疯狂的事情也就只有你能随口说出来了!”
他耸耸肩,然后拥住她们两个,分别和她们鼻尖轻触,视线相对。当然,他也曾这样拥住过米拉瓦和米莎,甚至和他的另一半灵魂彼此相拥。“这一切在某种意义上早已发生。”他柔声说。
......
塞萨尔在玫莉娜身侧醒来,少女也随之惊醒,睡眼惺忪地拽着他的衣袖坐直。她看起来已经习惯了短暂的小憩,虽然还有倦容,却把仪态整理得很好。也许在许多漫长的暗夜里,她也曾这样醒来,开始她午夜时分的守望,眺望远方的同时让种种思绪浸透意识,赶走她心中怠惰。
“你可以多和阿尔斯塔娜共处一阵。”他说,“试着亲手指教她,试着对抗你心中那股微妙的排斥感。”
玫莉娜闻言摇头,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这话她一时无法理解,连带着精神都有些恍惚,下意识伸手靠近他胸膛。无心的举动催生出本能反应,她的手指像耳朵一样贴伏,聆听他的心跳。
他缓缓抚摸她的头发,直至她回过神来,意识也逐渐平静。
“我确实不曾和其他人走得太近......”玫莉娜回忆着说,“不过,还不到排斥的程度,只是我习惯独处而已。”
“你起源于我,玫莉娜。”塞萨尔说,“就像世间生灵起源于阿纳力克,这种隔阂先于你的思想和你的意志。”
她严肃地蹙眉。
“这种说辞可以解释我的长兄和皇姐吗?”
“先担心别人吗?”
“我对自己没什么可担心的。”玫莉娜说,“反正无论怎样,最后我都可以抱怨你,父亲。”
“好吧,我预感到这次联姻是场悲剧。”塞萨尔接着说,“不过,用不同的结果呈现出来,也许可以让注定上演的悲剧多一些柔和的色彩。”
“你说话越来越残酷了,父亲。你是不是还要对我宣布,这尚未发生的一切其实早已发生?”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以盲目之爱回应盲目之爱
“虽然我还未开口,但你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尚未说出口的话其实已经发生,——连你自己也在印证它,不是吗?”塞萨尔回答。他看到她连眼睛都瞪大了,那对细眉也向下折入眉心,刻出了她这年纪很少见的凌厉姿态。
“如果你想让我不再敬神,那你已经非常成功了,父亲。”玫莉娜说。
“你得更有气势,玫莉娜,让我情不自禁对你低头忏悔。”塞萨尔不禁微笑,伸食指按住她的眉心,把她锐利的锋芒推了上去。虽说她眼神变得无奈了,眉心却固执地转为往上蹙,嘴也鼓了起来。
“如果你再转移话题,我就当你默许我一切决策了,父亲。我希望你别对长兄联姻的事情指手画脚,因为这事我会处理妥当。”她平静诉说的样子倒是酷似她母亲。
“那我就把他们交给你了。”塞萨尔在她眉心上划了道神印,在教派传统中是赐福的含义,虽然这传统还不如她的年纪更大。
“我本来也不觉得你关心皇室联姻的事情。不过是在寻找莫斯兰的时候顺手为之。”
“其实比这更严重一些......”
“到什么地步?”
“娜佳可曾对你说过克利法斯将军城破那天的事情?”
“她沉默了。”玫莉娜说,“我猜她在你身上看到了不好的东西,但她想为你保守秘密。后来我就没有多问。”
“我看到有人在我眼前被废墟掩埋,但我毫无感知,就像看到冰雪在太阳下融化,泥土在雨幕中崩解。”塞萨尔说,“说到皇室联姻的事情,我的感觉也一模一样......完全一样。”
“神性排斥你的人性。”玫莉娜也抬手抵在他眉心处,划了道弧线,“我知道这是你不能逃避的重担,不过,我会作为信徒和子嗣为你分担。”
“说它在猎食我的人性更合适。”塞萨尔对她说。
她收回手指,抱臂蹙眉。她很习惯这种姿势,情绪严肃时总是如此,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时她的手指总是分开,搭着上臂往上紧绷,时刻做好了描绘术式的准备。
“登神者和真正的诸神确实相差很远。”她说,“在神看来,你所留恋的这些到底算是什么呢,父亲?”
“脚下淤积的黑暗。”塞萨尔说。
“能听出来到底有多污浊了。”玫莉娜说,“但诸神还是在争取世间生灵的信仰,满足他们心中淤积的黑暗。”
“与其说是争取世间生灵的信仰,不如说是争取真神亿万碎片的方向。具体到每一个碎片,信仰微不足道,但规模大到影响整体,就会反过来影响神代。”
“但是终究还是争取,不如像深渊之神一样降临世间,直接伸手去拿。”
塞萨尔点头。“你领悟到了,玫莉娜。”
玫莉娜又把眉毛折了下来,“这算什么领悟?不过是个孩子跟着父亲牙牙学语。分明是在讨论生死攸关的事情,你却像哄小孩一样哄我!”
“我的小主祭啊,”他无奈,“你对一个费心哄女儿的老人要求太高了。”
“这段日子以来,我哄自己的老父亲费的心思一定比你哄女儿费的心思更多。”玫莉娜瞪着他,“你的记忆完美无瑕,这事你最清楚。”
“也不能这么说......”
“现在呢?我为什么在这里?前两天呢,我为什么在北方的迷雾森林?再前两天呢,我为什么在南方的荒野和先民人王伊斯克利格对话?“
“听起来我得多想点法子弥补你了。”塞萨尔对她说。
“这倒不必,这些事情关系到许多生死危机,本来就是我该承担的。”玫莉娜的语气和神色又平静下来,“只是您总是把话岔开,弄乱我的思绪。每次领会到你神性的部分带给了我们多少恩惠,我都会感到你人性的部分有多......”
她语气渐低,看来她想到的描述她自己都不想直说,觉得太过冒犯。
“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塞萨尔说,“和伊丝黎、和娜佳、和奥薇娅、和你不让人省心的皇室血亲共处了这么久,你还没有习惯吗?”
“长辈和同辈怎么能混为一谈?”玫莉娜反驳说,“何况我的长辈每一个都不苟言笑,我当然认为你要更严肃可怕。直到现在,我心里的惊异和不可置信都还没消散掉。“
“做什么事都像是握着利剑,穿着盔甲。”他说,“这是他们的困局。如果你也因此深陷困局,那就太糟了。”
“这就是您用不着调的对话戳我腋窝的理由吗?恐怕你戳的太用力,我感觉不到痒,只感觉刺痛了。”
塞萨尔高声大笑,后脑靠着墙上蠕动的蘑菇。他轻拍她的肩膀,对她露出微笑。“真难得能听你说这种话,有觉得放松了一些吗,嗯,我的小主祭?”他用惯常的调侃腔调说。
“今天的份额已经用完了,我不会再讨论这种事了。”玫莉娜却说,依旧不苟言笑,“我已经明白了你的困局,父亲,当然还有诸神的困局。可是,阿纳力克呢?当深渊涌出,它是在一视同仁地审判众生吗?”
“这话其实问卡莲修士更好。”他说,“即使你是我的女儿,你也可以怀疑我,但你可以完全信任她的视野。”
“所以,她代表阿纳力克洞察和审判?”
“如果你在和她对话时凝视她,始源的双眼就能......”塞萨尔说着摇了摇头,“不,对你没有意义,它看不到你,也审判不了你。”
“我知道,这也是我诞生的理由。”玫莉娜说,“所以我想问你,父亲,而不是问她。即使你有值得怀疑的地方,我也会让自己不疑,甚至蒙住眼睛不去看。”
他端详她的神情,“你这话说出来就很不可思议,玫莉娜。”
“既然你的人性完全落于下分,以盲目的信任回应盲目的信任才是我该做的。若我无法像盲目者一样信任和爱,你又要如何在神性的猎食中保留那些微不足道的爱意呢,父亲?这也是个很严肃的话题,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好吧,”塞萨尔说,她坚持的程度让他都有些接不了话了,“让老人静静思考一下。”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把一切托付给你
“每一个长夜里我都在反复思索如今的变局。”玫莉娜说,“确认我能确认的一切。”
黑暗迷宫的寒风撩动她发梢,虽然她的灵魂起源于塞萨尔,灵魂的种子则源于阿尔蒂尼雅,但他常从她脸上看到信使,姿态如出一辙。
塞萨尔揉了揉眼睛,“你可真是像极了母亲。”
“倒不如说我们神殿的祭司气质都很相似。”她回应说。
“显而易见,”塞萨尔说,“不过,你和他们还是有本质区别。你知道你们的神是虚像,但是,为了维持其他人的希望,你还是要扮好人们希望你成为的角色。”
“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父亲。”玫莉娜边蹙眉边说,“我每一刻都在揣测你的一举一动,想从你的足迹里找到启示,就像每一个信众和他们的神。很长时间内,我都期待对你展示我找到的启示,得到你的首肯,结果你却把自己最阴暗的面目展现出来。你一脚踢过来,害得我堆了十多年的堡垒像沙子一样崩塌了。”
“我是把真实托付给了你,亲爱的。”他说,“况且在我托付之前,你不就已经有这种想法了吗?”
“什么想法?”
“很简单,玫莉娜,”塞萨尔侧脸凝视她的眼睛,“我们需要的,到底是为世间降下神迹的神,还是可以把众生拧在一起的象征?”
“过去的事情我也想不明白了,不过现在......”玫莉娜说,“我确实清楚自己在编织虚像,用虚像来抚慰每一个信众。非要说我还在信仰什么,我想就是这虚像了,每一次回应对着新日祷告的信徒,我都是在杜撰我自己的经文。”
“弄清了这点,你就和我没什么不同了。我掌握着谎言和虚像,又为世上众生编织了新日,这里有任何神迹可言吗?更像是工具,不是吗?”塞萨尔问她。
她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像眼里进了沙子一样闭眼。“这话本身就够压垮很多人了,”她说,“我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想到自己十多年来的期待,我还是感觉自己正从悬崖上坠落。”
“期待吗?”他反问道。
“或者说虚荣吧。”玫莉娜说,“我已经尽力让自己稳重起来了,但我还是像每个人生在殿堂里的人一样,有我的虚荣,自认自己是唯一的例外。我心怀熔炉之火,拥有巨像守护,承载着超越这世间的灵魂,和古老的预言息息相关,要追随的神还是自己的父亲。我期待你为我诠释困惑,对我颔首认可,让我知道自己值得这一切,然后你就把每一层鲜亮的皮肤都剥了下来,让我看皮下的血管和腐肉。”
尽管心绪纷乱,这些话却异常清晰,或许是因为她已经病态地自问过千百遍。
“每一层神圣的外皮下都有鲜血和骨肉。”塞萨尔说,“在我看来,这些血肉也都有溃烂,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即使是阿纳力克?”
塞萨尔颔首,“是的,即使是阿纳力克,或许正因它是最初的起源,它累积的溃烂才最严重。你不是问我,阿纳力克莫非是要一视同仁的审判众生?我以为它是意识到自己的溃烂已经接近心脏,想要把自己焚烧殆尽,从灰烬中重生了。至于这世上众生,也不过是它经历亿万迷梦的碎片。”
玫莉娜凝重地看着他,“还小的时候,我常听伊丝黎说你衰朽死去和从烈火中重生的故事。如今看来,倒是有些相似。”
“你为什么这么担心地看着我?”他笑了。
“担心你会像阿纳力克一样溃烂病变。”她说得很直白。
“这担心就太长远了,玫莉娜。现在,还是担心神殿的祭司们为好。如今我们势头正盛,你自责虚荣的时候,很多人都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深陷虚弱。如果任由虚荣扭曲心智,神殿会堕落到让你惊骇。这一千多年来有太多这样的事情发生了,连那些神选者都无法幸免。”
玫莉娜又把眉毛撇了下来,“你是说用精妙的言辞和宏伟的理念粉饰私欲吗,父亲?最近这段日子,我从你口中听到最多的就是这种话。”
塞萨尔叹气,“你别这么看着我,玫莉娜。”
“我希望你的私欲只到个人爱欲这一步。我会这么相信的。”她说。
“显而易见。”他说,“智慧难免会用在愚蠢的利己上,我也不过半神半人,难以幸免。但我不会染指神殿秩序,动摇我们一砖一瓦搭建的堡垒。可是其他人呢?即使是在大神殿,在我们设下层层封印的阈界监牢,也有人找到空隙,带走了重犯。”
玫莉娜观察着他的神情,注意到他话里的含义。
“处决背叛的至亲也是我的责任。”她说,“下次见面,就不是制伏和押送监牢了。只是,父亲,在你诞下这么多孩子的时候,你就没有预见到会发生这种事吗?”
“有,”他说,“不过,有些事注定会发生,那就让它发生。我不会为了避开厄兆就改变自己的决定。”
“如果帝国注定崩塌,那就让它在崩塌前爆发最后的余晖......”玫莉娜喃喃说,“你很久没关注过帝国事务了吧,父亲。”
“我得说......”
玫莉娜面无表情,“你这时候不笑,是怕女皇陛下觉得你笑得残忍吗?”
“也不枉你揣测了我十多年,我的小主祭。”塞萨尔轻拍她的头顶,“每一件工具都有自己的期限,帝国必亡,就像我们构建了十多年的神殿秩序也会受腐蚀,在深渊的侵蚀下变得千疮百孔。如果帝国必亡,就让一个可以把它当作工具的人统治它,完成它最后的余晖。如果当今的神殿秩序会溃烂腐朽,那就做好切光腐肉重组秩序的准备。凯尔,还有你,玫莉娜,你们......”
“你带着最后的使命闯入深渊的时候,身后的一切就都要托付给我们了吗,父亲?”
“是,这样我就用不着担心自己身后了。”
“我倒是更想和你一起过去。”玫莉娜却说,“看来培养阿尔斯塔娜的事情也更紧迫了。”
“至少晚我一步吧?”塞萨尔无奈,“别直接和我一起,先把我离开时引起的一切危机都处理妥当,之后怎样都随你。”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你会为此审判我吗
......
伊喀里斯伸手轻抚他照料至今的精类,殿堂中满是幽魂,除去他们一行访客,只有似人非人的精类还是活物。不过,比起为复仇而来的古代精类,塞萨尔眼前这只精类圆脸鹿眼,身形也矮小畸形,分明是类人形体,却勉强到他腰部。
它身上精心缝制的袍服符合库纳人的风尚,却也是古代精类极度憎恨的象征。
当领主轻抚,精类就睁大眼眸,如孩童注视父母看了过去。它用柔和的语调喋喋不休,但它的声音听起来破碎不堪,也没有语义可言,如同婴儿呀呀叫嚷。这种声调起伏自然是为取悦主人,和它的体态同样畸形。
看得出来,它的心智极度萎缩,在幽魂环绕下度过千年,却还是无知蠢笨,既不知悲苦,也不知岁月流逝。
“这东西可会引起仇恨?”伊喀里斯问道,“你说有古代精类为你而战。”
“我不在乎你们古老的仇恨,”塞萨尔说,“不过,让这东西出现在精类面前,也许可以让它们意识到家畜和奴隶的下场。所谓牛一样的温顺,不过是被豢养来侍奉主人的特质。”
“你热衷于引发战争和暴乱?”
“更像是给予它们启示。”
“也罢,”伊喀里斯说,“萨苏莱人,你要知道封印层层堆叠,即使每天只放一块顽石,也够堆起高山巨壁了。我不能简单地揭开它,只能让这一切尽数坍塌破碎。我的幽魂不惧这等灾难,精类仆从也可潜入泥土,不过,你最好让你的仆从们做好准备。”
塞萨尔颔首致意,看着更多库纳人驯养的矮小精类从阴影中走出。最小的精类形似林间妖精,不过巴掌体型,却丝毫不见嗜血猩红,只是如受精孩童般张望。最大的精类也只够得找它腰部,带着受训的温顺,看到他们也不畏惧,只是伸出试探的藤蔓枝条,仿佛要触碰未知。
此前,他对先民驯养的精类缺乏认知,一直都当故纸堆里的旧事。如今亲眼看到,对比他那些精类子嗣,才明了这股荒唐怪异。若说他的精类子嗣是自然选择和产物,是为生存和争斗而生,这些畸形的生灵就是彻底的玩物。
粗看就能知晓,它们每一代培育的方向都是更愚蠢无知、更矮小精致、也更值得赏玩。虽然精类仆从们群聚过来,却始终和它们的主人保持距离,站在一条无形的边界之外。
此外,它们的气味也很怪异,一些带着雨后林间泥土的清新,适合阅读求知,还有一些甜腻芬芳,让人心情愉悦,另一些似乎还能催发爱欲,让人莫名迷醉。
他所嗅到的种种气息,无疑都是代代育种的结果,不合要求的断绝繁衍,合乎要求继续栽培育种。再想到叶斯特伦学派的代际育种,塞萨尔再次发觉库纳人的传承无处不在,每一个法兰人法师,都活在他们的阴影当中。甚至叶斯特伦学派代际传承的育种技艺,也是先民为精类仆从育种的手段。
可以见得,在所有学派中,叶斯特伦学派掌握的先民传承由其多,因此,他们学派潜藏的阴影也尤其骇人。
当年塞萨尔只知叶斯特伦学派懂得变通,不仅主动靠近世俗,还被本源学会放逐,加上戴安娜和他关系密切,他还以为叶斯特伦学派就是最可靠的学派。后来了解的越多,从叶斯特伦学派发掘出的黑暗秘密就越可怖。
事到如今,他能断定,本源学会其它学派的黑暗面堆在一起,也不如叶斯特伦学派的黑暗面更浓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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