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无处不在,”她说,“看他们这副模样,你就知道我们在放任什么。野蛮的行径无处不在,野兽人和我们也只有一步之遥。但我们的统治确实稳固,南方诸国分裂了这么多年,各种王朝兴起又失落,失落又兴起,我们始终都在北方遥望。”
“所以你认为在统治的意义上,野蛮残酷的行径和文明、道德不分高下。”塞萨尔说,“我从没听你说过这些事。”
“也许将来的我不这么想,或者......只是不想这么说,但现在,我觉得是这样。如果我们要进步,历史卷宗里有的是法子。但宗会只在乎更高层面的事情,当皇帝的,也不在乎自己的统治到底有多残暴。以前有个皇帝就是残暴的混账,却很重视宗会,宗会给了他一只石刻的龙爪,还没有我的手掌大,浑身冒着红色火光。皇帝只要把它扔出去,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抓着他想要的人的心脏回到他身边——当时许多叛乱贵族就是这么被他一个个杀死的。”
“龙爪......”
“你看到这片残忆了吗?”阿尔蒂尼雅又说,伸手指向远方低声哭泣的影子,“这些没有四肢的东西,像蛆虫一样在地上爬。年轻的君主不希望支持自己兄弟的贵族臣子轻易死去,就把他们全都变成这样,折磨了好多年。他让他们生不如死,只能在宫廷的侧殿里接受饲养。那地方本该饲养猛兽,却换成了蛆虫一样的人类......这是母亲告诉我的故事,如今想来,真是可怕。”
“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健谈。”塞萨尔说,他只看着她。
“我被关久了,想找人说话。”她说,“那些既不能说,也不该说的话。你明白吗?如果被母亲发现,她一定会把我关到死。当然了,她会先把你变成没有四肢的东西,然后让我饲养你。她会笑着对我说,这下我余生都可以对你说我说不完的话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拴着铁链的狗吠叫
塞萨尔笑了,“那你想饲养我吗?”
如果是多年以后的阿尔蒂尼雅,她会对他示以微笑,表达这是个荒诞却不失趣味的玩笑。如果在依翠丝,她会摇头否认。但现在,她盯着他不放,已经陷入想象中。微弱幽暗的烛光在她眉睫间闪烁,沿着她肩头发丝流泻而下,和她在黄昏日暮的军营里初遇时他一样。
“如果你说你会爱我,那我会承认我想。”皇女道,“不止如此,我还会问你,你愿意为了爱付出多少。从小的时候,我就在看那些不幸和皇室沾上关系的人的故事,大多都没落下好结果。你觉得和我们这些生来就受诅咒的人走得太近,一旦犯下过错还会有活路吗?只有让一个人再也无法犯错,才能保证两个人都相安无事......反正,养在笼子里的鸟是不会犯错的,再怎么尖叫诅咒,也只会被当成鹦鹉学舌。”
塞萨尔耸耸肩。“我沾上的关系几乎都是这样。”他说,“多年以前,戴安娜的老师半夜找上我。趁我昏昏入睡,他撬开我的大脑,打开我的灵魂,就像翻开一本书,在我的记忆和人格上随意涂写,就想让我当一个安分守己的仆人。”
“那些受到所有人瞩目的人,背后都有了不得的阴影呢。”阿尔蒂尼雅若有所思地说,“人们想要接近他们,却没有尊贵的出身,一旦做出逾越的事情,就会被找上门来。这么想来,言语侮辱和呵斥竟然是最好的结果。戴安娜的老师把你当成一本书,既不厌恶反感你,也不怜悯同情你,只是无动于衷地提起笔来,把书改写成他希望的样子。然后,你就变成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但他死了,这也很有意思,不是吗?”他问道。
“这世上到处都是可怕的死亡阴影,”皇女端详着他说,“你带着我在历史之间行走,说明你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阴影,比改写他人记忆的学派法师更可怕,也许比赫安里亚和他的阴谋更可怕。现在我抓住了你——于是不管你去哪里,我们都有条线相连。到最后,你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你的骄傲自大确实体现出来了。”塞萨尔说。她却点了点头。他意识到越接近她年少的时候,她的性格就越顽劣,是位自视甚高到极点的皇女殿下。让她性格收敛的不是悉心引导,而是死亡的威胁,还有信念的破碎。
可以说,带着阿尔蒂尼雅追忆往日,是带着她目睹曾经死去的自己,因为她一度对自己成为皇帝怀有莫大的信念,相信自己可以俘获所有人的心,她对赫安里亚当然也十分崇敬,将他视为信念的象征。
他们在路途上看到一座图书馆,年少的阿尔蒂尼雅曾在在里找书。图书馆由宗会人士负责,对贵族乃至这群皇子皇女都极尽轻视,但看在赫安里亚的份上,却不得不为她寻找古书。
为了免于冲突,这位宗会人士把一切做得尽善尽美,于是才让阿尔蒂尼雅找到了她想要的每一本书。回想起这件事时,她说这是她对赫安里亚崇敬的一部分——在那时候她就隐约发现,皇室子女的身份地位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尊崇了。
“我觉得我可以抵达更高的地方。”她说,“因为我每一件事都做的更好,都比我的兄弟姐妹更优异。我完全没注意到宫廷内的争斗毫无意义,结果在我出生前就已注定,再怎么竞争和表现自己,也不过是拴着铁链的狗吠叫罢了。”
塞萨尔又笑了,“依翠丝你说这话的时候,你的语气怅惘又怀念,因为你已经离开很久了。现在你说这话的时候,你很不服气,因为你根本没被禁足多久。如果换做还有信念的皇女殿下,你觉得你会对我说什么?说这荒唐的乱梦不能动摇你坚决的灵魂吗?”
“我不......不好说。”阿尔蒂尼雅说,“刚才经过图书馆的时候,我已经有些恍惚了。依翠丝的事情像是朦胧的梦,变得越来越朦胧......”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我来这里,可是为了你,亲爱的,为你找寻那些尘封的秘密。也许我该对你采用更严厉的手段?”
皇女殿下瞪大眼睛,带着往日的信念想要呵斥他。但见他面带微笑,抱着她穿越残忆黑暗的间隙,她又心生不安。眉毛紧蹙许久后,她抓住他的衣领,选择用亲吻加深联系。她和他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轻声呼吸,四目相对,试图让自己的姿态更加地位尊崇。
她轻薄的唇瓣贴了上来,像是在试探温度,轻轻摩挲。待到唾液浸湿了嘴唇,小舌头就灵巧地伸了过来,缠着他的舌尖慢慢绞动。女孩的唾液甜得发腻,交融在一起从两人唇边滴落。她一边吻,一边用眼眸观察他的眼神变化,好似要比谁先忍不住眨眼,神情严肃地不像是爱人接吻,像是在比试谁会落入下风。
“我以为你会开始呵斥仆人呢。”塞萨尔说。这时候她已经瘫软在他臂弯里,整个人都像是要陷入他胸膛。她眼睛睁得要流眼泪,吐息也紊乱至极,长发像瀑布一样散落开,丝丝缕缕缠满了他的手臂和脖子。
这家伙唯独这点像是她后来的样子,什么事情都敢做,总想冒犯禁忌,却丝毫没考虑过自己的承受能力。睁到酸涩的眼睛还不眨眼,强撑着半阖半开,睫毛颤抖得像是蝶翼,脸颊贴着他锁骨,吐息喷洒他胸口上已经凝成了水雾。
等亲吻的劲头逐渐过去,阿尔蒂尼雅才抬起脸来,又表现得镇定自若了。虽然他们都知道她险些喘不过气,心脏也跳得剧烈,他还是会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书里的亲吻是这么做的。”皇女殿下说,“现在我完成了古人的事迹。我已经完全领悟它究竟是怎么回事了。理所当然,将来我会比古人的事迹更了不起。可是话又说回来,为什么我们亲吻的感觉这么自然?”
“我们初次相吻发生在更久以后。”塞萨尔说,“在这个世界上,时间结绕成环,很多事情的先后次序,不像你以为得那样。就像我在历史和残忆中来回行走,在时间长廊中穿行,和每一个年纪的你相遇,这样以来......”
“每一次我都把我以为的初吻交给了你。”阿尔蒂尼雅瞪着他,“你真是贪心,塞萨尔。我要怎么才能从你身上得到更多——比你从我身上得到的还要多?”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自我统治者
塞萨尔没有回答,带着她来到残忆更深处。不过很快,她已无心发问,因为往日的人格正在她脑海中发出回响。若不是塞弗拉始总回绝他合为一体的提议,他定会知道她现在的感受——依翠丝的阿尔蒂尼雅、刚被禁足的阿尔蒂尼雅、图书馆的阿尔蒂尼雅共存一体。
她们在她身体里争吵,每一个年纪的皇女都认为自己的感受更重要。
接着,她们成了三个,然后又成了四个,有的皇女殿下呵斥他这不敬的萨苏莱野蛮人,有的皇女殿下因为不久前的亲吻面红耳赤,有的皇女殿下不敢相信她竟然会被禁足,还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出王宫。她的眼和手,就是她们每一个人的眼和手,他只要抱着她僵硬的身体,聆听她破碎的话语,就知道她有多混乱无措。
他知道了阿尔蒂尼雅在宫殿中的生活,知道了怀里的女孩在她生命的每一个阶段经历了何等剧变,——可以说,她每一年都在寻找自己的出路,做出改变自己生命的重大抉择。赫安里亚的宫殿看似平静安宁,每个皇子皇女都过得不知世间疾苦,但那是让人沉醉梦乡的安宁,是让人丧失意志的安宁,会把人困在迷宫中一生都无法逃离。
若有人想走出迷宫,就会像她一样面对生死试炼,做出一桩桩改变自己一生的抉择了。
塞萨尔和每一个阿尔蒂尼雅对话,说服她们偏执的想法,告诉她们可怕的知识,直到她的头脑都要成为他的头脑,装满了她从未听闻过的知识。不管是哪一个年纪的阿尔蒂尼雅,都未听过这些知识的存在。
当世间不曾有过的知识从他口中诉说,流进她的意识,她的感受之错乱更胜方才,她记忆中的整个世界都变得幽暗模糊。他的话语好似一阵方向不定的乱风,环绕盘旋,呻吟不止,把她感知中清晰的世界搅得如同沙画,沙砾吹得四散飞舞。过了没多久,她已经无法集中精神和他争吵,只是捂着脑袋,强忍着不适的感受去听,明知意识混乱不堪,却无法抗拒。
虽然塞萨尔的诉说并无恶意,但知识的洪流确实会让人发疯,哪怕不带诅咒的知识洪流,也会错乱人们的心智。她已经忘记了她每一个年纪的争执和冲突,所有的生命阶段都逐渐交融,就像十多种斑斓的色彩化为一种浑浊的灰黑。
阿尔蒂尼雅说她头顶就像有鸟群在旋转飞舞,遮天蔽日,好似万花筒的棱镜。如果不是他抱着她,她自己一定已经摔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了。即使努力挣扎,也只会是用双手徒劳地拍打地面。
塞萨尔放缓了步伐,走过她记忆中每一个时间点的残忆。知识像酒一样,让她产生了醉意,蜷缩在他臂弯里软成了烂泥。他轻抚她的脊背,不时低头和她接吻。他能感到几十个皇女殿下带着初次接吻的生涩,每一个人的生涩都不尽相同。
每一个生命阶段的她都融入了她的意识,如果阿尔蒂尼雅从梦中醒来,她所接受的记忆和感受会前所未有,冲刷她的记忆和感知,甚至让她无所适从。
阿尔蒂尼雅有时说她应该在林间奔跑,有时说她应该在去见大宗师的路上,有时说戴安娜在哪里,有时又问他戴安娜是谁。虽然只是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扯着他的衣领,她却感觉有许多双手交替抓着他不放。
上百个记忆和时刻在她脑海中交替,每一个他都看得清晰无比,因为他们身旁的世界也在流转改变,仿佛一家不可思议的画廊,——森林,宫殿,庭园,军营......
“你还好吗,殿下?”塞萨尔问她,看到唾液从她唇间涌出,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虽然对他来说并无意义,却长到让她失去了时间的感知,恍惚得像是在梦中经历千年。如今坐在他胳膊上的是个眼睛大睁,紫眸闪烁不定的女孩,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好似飘雪落下。那张脸也像是巧匠用雪精雕而成的。
“我做了个不可思议的梦,梦到了许多年后的每一个我。”阿尔蒂尼雅严肃地说,“我应该呵斥你,但我已经呵斥过了。我应该恼火你的不敬,但我已经恼火过了。我应该面红耳赤,因为我们有一半时间都在不断接吻,仍有你摆布,但我也面红耳赤过了。现在我还能有什么反应?或者说,还有什么是我还没做过的?”
“你可以从我胳膊上跳下去,看看你能不能走路。”塞萨尔说。
她断然摇头:“不行,我的四肢还是不怎么听我的话。比起跌倒在地,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还是坐在这地方更有威严。”
他笑了,“虽然你经历了很多变故,但你一丝不苟的样子总是没变过。”
“我现在看着一丝不苟,是因为构成我的后来生命阶段的记忆正在挨个归位,就像把书放在书架里,摆放整齐。你现在应该称赞我,因为理清自己的每一个生命阶段是很了不起的事情,甚至不应该叫理清,而是统治。”她宣布说。
“好吧,”塞萨尔说,“你是自我的统治者,亲爱的殿下。”
“但我现在的感觉还是很奇怪,我到底是从过去走向将来,还是从将来回到过去?我们在我的每一个生命历程里寻寻觅觅,就为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现在我都不知道我在哪,因为我记忆只有很少是我自己的争执和冲突,大多都是你的知识,这真是......”
“怎么了?”
“就像你把我填满了。”阿尔蒂尼雅说,“这话是不是很奇怪?但你确实把我填满了,我都要装不下我自己的情感和信念了。放都没地方放了,还要怎么彼此争执呢?”
“看来是我帮你统治了你自己。”塞萨尔说。
她咕哝了一声,“看来是这样,那你想知道这是哪儿吗?”
“这地方的氛围已经让我有所预感了。”
“菲瑞尔丝大宗师就是在这里检验我们这些皇子皇女的成色。”阿尔蒂尼雅说,接着补充了一句,“我应该很期待,但我记忆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和观察畜栏里的小猪没什么区别。难道我们都是宗会养大的小猪吗?”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骇人的镜子
“有人找你,阿尔蒂尼雅殿下。”不远处的哨兵忽然开口,他们的皇女殿下点头表示知晓,接着哨兵又补充说,“您独自一人,看起来风尘仆仆,最好先换套合适的衣服。”
她回头瞪了他半响,看起来想要问他很多事。她很聪明,能看出在其他人眼中,他根本不存在,但她也不知道人们眼中的她是什么形象。除了亲手编织出虚像的塞萨尔,她也没法询问任何人。
塞萨尔继续抱着皇女殿下前行,沿着森林小径走向靠近帝国都城的军营。虽然他没打算换任何衣服,但经过营房之后,人们就会以为他们脱下斗篷,换上了适合这场宴席的制服。
途中他问阿尔蒂尼雅,她可曾记得这次见面,她却说当年没有任何人找过她,她也没有任何相关记忆。是什么原因让她记不得这件事呢?塞萨尔再三思索,认为这次见面本身就意味着遗忘,——无法选择的遗忘。
能看到这等隐秘也是好事,这样一来,他就能洞察更多帝国都城的秘密了,也算是他此行的意外收获。穿过营房曲折的道路,就能找到军营深处的大帐,帐中几乎是个书房,两侧书架摆满历史经卷,中央是几把椅子和巨大的书桌。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但是,寻找和等待皇女的人并不寻常。
书房一侧站着一位中年男性,看起来正在窗口俯瞰军营。他的双手被在身后,手指不时诡异地抽搐,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等到塞萨尔抱着皇女坐下,他才转过脸来,视线落在阿尔蒂尼雅伸身上。
“你在这里啊,年轻人,我没听见你过来,这次来营地见我是为什么?”他说。
塞萨尔看到此人面孔粗糙,长着凌厉的鹰钩鼻子,棕皮肤,漆黑的眼眸,像是跟随帝国过来的少数民族。然而,随着他的意识发生微妙流转,此人的轮廓有所改变,头发竟有转为浅灰色的征兆。
他意识到了什么,有意蒙蔽自己部分意识,于是此人变得皮肤苍白病态,头发银白,面容也衰老了许多。当他把虚像笼罩在自己心中,告诉他自己不是塞萨尔,而是塞弗拉,不过恍惚间,此人化作一名眼眸狭长、小麦色肌肤的妇人。最终他回到最初的状态,端详起了这位面孔粗糙的诡异之物。
“我只是习惯独行,阁下。”阿尔蒂尼雅说话很不客气。
塞萨尔发现俩人对话也很诡异,皇女的答话对不上此人的提问。如果阿尔蒂尼雅没有精神错乱,答非所问,那么她听到的询问必定和他不同。倘若他猜测不错,对皇女来说,她听到的是——听闻你还年少时就独来独往,没想到连侍卫都没带来。
菲瑞尔丝盘踞的领地确实有其诡异之处,仅仅一名军官就是他从未见过的诡异之物。根据访客的自我认知,他们不止看到的人不同,听到的话语也完全不同。此情此景他很熟悉,其实就是菲瑞尔丝留给后世的密文手稿。
对密文手稿的持有者来说,他们看到的文字记录每时每刻都在改变。这种改变就像一个人泛舟而下,河流就是他的生命历程,此人漂流得越来越远,他看到的两岸也会逐渐变化。当他从塞萨尔化作塞弗拉,他眼中映出的河岸甚至会变得完全不同。他眼前的存在,就像是一本活着的密文手稿。
旁听两人对话似乎没有意义,然而,他们的对话本身也不会她被铭记。菲瑞尔丝没有造出阈界,但她展现出的一切存在物,落在其他人眼中和耳中都是不定型之物。所看、所听、所言都是虚像,甚至不是她有意造出的虚像,是每个人自己心中的虚像。
塞萨尔开始编织自己的意识,笼上种种极端的骇人自我认知,结果和他想象中一样惊人。断首的尸体在地上抽搐流血,死前的闷哼声还在他耳畔回响,整个帐篷都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因为他觉得他是一个阴影中潜伏的刺客。死去的军官片刻还在地上抽搐,接着尸体和血都消失了,一个肥硕发臭的胖子坐在椅子上吃面包,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因为他以一个年轻贵族的身份认为帝国腐朽,官员也都腐败无能。
此地发生的一切取决于访客的自我认知,取决于他们的目的、行为和选择,就像一面骇人的镜子,倒映出来者的一切。他得承认,他是看过菲瑞尔丝的手稿,但他从未料想它能以这种方式存在。
他是虚像和谎言的神,但这不是虚像,是真相,只不过,是每一个人从镜中倒映出的他们自己的真相。对阿尔蒂尼雅来说,这是场平常无奇的对话,不久后就会被遗忘,但他探索的太深,每一刻都有上百种自我认知在他心中流转。
这种感觉中的世界幽暗模糊,如同沙画被一阵方向不定的乱风吹动。如果他不是登神者,可以记住每一个瞬间,他现在一定已经精神错乱,无法再继续探询下去了。
有名年轻的皇子从帐篷入口进来,皇子和阿尔蒂尼雅无视了彼此,就像对方并不存在。塞萨尔眼中饮下毒酒的尸体正在书桌上微笑,嘴角流血,和他四目相对,皇子皇女却同时和他们看到的人持续着完全不同的对话。
书房的书也在改变,每一本书的封面和文字都瞬息万变,色彩像是许多只手搅动染缸,如同万花筒的棱镜一般。他用几十个不同的自我认知探索此物的界限,每一次看到景象都真实得可怕。
他是谋杀者,他是叛乱者,他是野兽人,他是古代精类,甚至是莫斯兰,是流亡的先民,上百种自我认知逐一切开此物,逼迫它做出越来越荒唐诡异的应对。于是上百种重叠的形象站在面前交错变幻,不断扭曲,直至化作无法名状的骇人之物。
很快连帐篷都消失不见,前一刻,他脚下有深渊裂隙等待精类安抚,下一刻他站在古老的锻造间内,身旁不远处是一具损坏的陶土莫斯兰。
一双手忽然伸出,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菲瑞尔丝大宗师惨白的面孔映在他眼中,漆黑的眼眸和他对视,微笑的嘴唇不发一语。他知道这才是虚像,是她留下的最后手段。如果有人逼得此物接近崩溃,这双手就会把他牢牢攥住,告诫他见好就收。
然而塞萨尔没有停手的打算,上百个毫不相关的认知硬塞进此物的存在中,每一个都是真实存在的生灵。从伊斯克利格到伊喀里斯,再到古代精类斯图瓦,到在野兽和先民的身间挣扎的星影,眼前的一切飞速变化,变得越来越扭曲失真。
这就像在一家廉价的画廊里,主人正应他的要求飞快地展示一幅幅作品,直至画布都被他撕裂,甚至因为摩擦产生火星,燃烧起来。当菲瑞尔丝的诅咒已经刺入他身体时,写满密文的镜子终于落了下来,落到他手中。
镜子上方有道爪印......塞萨尔眉毛蹙起,阿婕赫的爪印?要不然还能是谁?似乎就是她的爪印导致镜子缺损,崩溃得比他预想中更快。他本以为他要流转数千甚至是上万种形象。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占有你生命的每一个阶段
他抱着阿尔蒂尼雅走出,直到离开营帐,周遭世界才转为清晰。他留意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麝香味,像是种标记。
塞萨尔端详着手中银镜,刚才一直观察镜框上变化的密文,凝视那道爪痕,现在他才注意到镜子正反两面都是镜面。因为镜子照不出他,他把镜子拿给阿尔蒂尼雅看。正面的镜面映着她在书房中答话的样子,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再翻过来,背面的镜面倒映着她在宫殿和血亲对话的样子,毋庸置疑,就是不久后要发生的事情。
如此看来,正面是预见将来的镜面,会在事情发生之前将其照出,背面则是回望过去的镜面,会在事情发生之后将其照出。预见之镜的提前和回望之境落后的时间严格相等,映出的景象却扭曲失真,难以辨认细节。
塞萨尔相信,菲瑞尔丝的造物可以清晰洞见前事和后事,这种扭曲失真定是因为兽爪破坏。他可以想象镜子对阿婕赫造成了威胁,想象出她呲着尖牙利齿的野兽之状。看得出来,她们俩发生过一场可怕的冲突。
结合他自己的经历,阿婕赫绝不会是一只忠诚的野兽,自然不可能答应菲瑞尔丝的请求,出于些许情意就承受锁链之缚一千年。这是场可怕的冲突,镜子也许就是菲瑞尔丝的致命陷阱,令她失去自由。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现世的时间几乎不曾流动。塞萨尔带她走进宫殿,她带着印证将来的心情和皇子皇女们交谈,他则放下斗篷,洗漱一番,还吃了些水果和鱼肉,享受了卡萨尔帝国的宫廷酒酿。
因为找到了太多预想之外的线索,塞萨尔心绪复杂,种种想法一直在他脑海中徘徊。他依然顾虑着索莱尔,毕竟在他心中,她还住在深渊边缘那座倾斜窄小的屋子里,是那个坚决的女孩。还有在残忆之潮来袭前找上他的阿婕赫,他们翻滚厮打的景象也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她对他说万物将要归于虚无,只留下他和塞弗拉在死寂中逐渐绝望,一度让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
也许因为这些记忆汹涌袭来,阿尔蒂尼雅叫他时他才没注意,直到她扯着他的胳膊拽,他才缓过神。这时候他凝视着往昔之镜,但在镜中,他的形象只有一片迷雾。他看迷雾看得出了神,几乎要坠入自己的追忆中。
“镜子让你着迷了?”阿尔蒂尼雅问他,“它的诅咒有这么厉害,竟然能让你入迷?”
“应该说我自己的回忆让我入迷了。”塞萨尔说,“倒映往日的镜子没什么诅咒,只是能把回忆清晰呈现出来,还能找出当时不曾注意,后来也早就遗忘的一切琐碎感受。”
“那个留下爪印的野兽,她也看到了这样的东西吗?”皇女问道,“如果镜子没有诅咒,她为什么要抓它,因为它让她看到了不想回忆的东西?”
“我照顾了她很多年,”塞萨尔思索着说,“她汲取我的时间,饮下我的鲜血,撕咬我的肉身,几乎可以说是我献祭自己让她长大。如今想来,这就是抚养神必定遭受的诅咒。她是憎恨之主的转世,她一直等着我为自己的衰老和痛苦厌憎她,抛弃她,补全她完整的存在。但她始终没能等到这一刻。”
阿尔蒂尼雅盯了他好半晌,“对于你,塞萨尔,我自己也有许多残酷的幻想,但我能想到的最过分的事情也比不上这些。你就没有半点憎恨的情感吗?”
“哦,无论你怎样我都会爱你的,殿下。”塞萨尔应道,“再者说,你的幻想再怎么残酷可怕,还能有我对你做过的事情可怕?想想吧,我在时间长廊里来回奔波,其实是为占有你从小到大的一切岁月,拥抱每一个不知情爱为何物的皇女殿下。”
听到这里,阿尔蒂尼雅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瞪大眼睛看了他好半晌,一言不发,仿佛这才回味过来。最后她说:“我听你这句话的感受,比我刚才和一百多个自己争吵的感受还奇怪。你可以说你在时间长廊里来回奔波,为的是某种崇高伟大的目的,但你却说这是为了彻底占有我,而且是我生命的每一个阶段。”
“这不矛盾。”他说,“我为了崇高伟大的目的奔波的时候,从来不会忘记满足自己。崇高就意味着要献出一切吗?我其实是个贪婪无度的家伙,如果不能在这路途上占有你每一个生命阶段,这路就太长太累了。”
阿尔蒂尼雅点点头,“真可惜我只能满足于残酷的幻想。”
“不过,”塞萨尔说,“真找到了重要的线索,你的幻想也未必不能成真呢?我不介意感受任何表达爱意的方式,即使那是残忍扭曲的爱意。”
“你这话就像是一个恶魔在引人堕落。”皇女说。
“其实没什么,殿下,你可以把此刻的一切当作梦境,梦总是可以满足人们在现实无法满足的幻想。”
“我明白了,你话里的不介意,只是不影响你自己。因为你不在乎你自己的痛楚和创伤,所以怎么伤害你都无所谓。可是,换作每一件事情都千丝万缕彼此关联的现实,影响到其他人,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你总是这么敏锐,殿下。”塞萨尔攥着阿尔蒂尼雅的小手,带她穿过宫殿长廊,不过走出迎接宾客的大厅前,他还是走到柜子边上倒了杯玫瑰露。“这地方总是有股血腥味,”他边喝边说,“让人心情莫名......”
“你也感到欢欣吗?”她说,“卡萨尔帝国这地方,总是缺不了杀戮。刚才和早来的皇子聊了聊,前天晚上刚有人在决斗中被杀,昨晚又有两个人死于情杀,还都是贵族,算上平民自然更多。对我们来说,萦绕不去的血腥味就像是林间清新的空气一样。”
“我欢欣的理由和你不一样。”
“你是说你被道途诅咒了?这不是辩解的理由。”阿尔蒂尼雅仰头盯着他,“杀戮本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不是吗?南方诸国的人不也都在互相挑衅,持刀相向?”
“如果我是你的老师,我会用树枝抽你的屁股,殿下。”塞萨尔说,“如果这是场梦,等你醒来的时候你就会遭殃了。”
上一篇:咒术X见子,坏了,我也是反派?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