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菲瑞尔丝的小舟
......
说是帝国都城的宫殿,其实是盘踞高山的庇护所,周遭也由兵力雄厚的军营守护。走出宫殿长廊,沿着螺旋阶梯拾级而上,攀至足够高处,就能眺望远方真正的都城——如今早已化作污秽的兽巢。
群山之顶就是菲瑞尔丝占据的空御,因其隐匿存在,无法看到也无法感知,他们攀登梯级的过程更像是宫廷贵胄们一起登山。攀登的路途漫长且陡峭,但皇室贵胄全都不以为意,毕竟,他们早已和战争、冲突同在,哪怕最无能的贵胄也徒步穿行群山旷野。
“我还小的时候经常在想,我们为什么还要留着那座兽巢?”阿尔蒂尼雅在半途停步,远望真正的都城,“老皇帝的尸体又在兽巢里风干了多少年?”
“没人在意那种事情。”塞萨尔说。
“是啊,没人在意,只不过是人们饭后的笑谈罢了。”
还在诺伊恩的时候,塞萨尔听闻卡萨尔帝国在野兽人叛乱中四分五裂,听闻帝国子民因战争和动荡饱经折磨,还存有许多人类和野兽人的斗争幻想。到了后来和他信使结识,和野兽人深处接触,从阿尔蒂尼雅口中了解到真正的帝国密辛,才知道这也不过是谎言和虚像。
卡萨尔帝国是宗会的工具,每一个皇室成员都困在宗会的布局中,接受他们安排的命运。宗会惯于站在背后操纵阴谋,将罪行全都归结于他人,野兽人叛乱也不过是另一个背负罪行的名义。还有存在的意义,卡萨尔帝国无论经历怎样的破碎都能重组,可到了终幕,卡萨尔帝国也好,象征它秩序的都城也罢,就都成了无用之物。
“我发现我最近总是陷入迷思,像棵树一样扎根在地,动也不动。”阿尔蒂尼雅托起下颌,“我本来没有这种习惯,是在依翠丝......”
“你最近有什么事都怪在我头上。”
“就是因为你,”她说,“你说要在哪歇一会儿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要说两句话然后沉思好久了。”
“我背负了太多历史,没法走太快。”
随着他们越攀越高,乱风带来更加辽阔狂野的气息。天空延展着虚无的帷幕,让他想起卡萨尔帝国本身。群山之外的都城越发显眼,看着就像是堆满残骸垃圾的污水坑。两侧的瞭望台古朴巍峨,致密的黑色巨石让人想起智者之墓那些古老的巨岩,散布在构成群山的花岗岩中,形似雪地里的煤块。
阿尔蒂尼雅话里颇有微词,对他贬低不断,手倒是把他攥得很紧。身后的皇子皇女都有侍卫护送,扛着宽阔的大剑在凌冽寒风中赶路,明显都是宗会派遣。阶梯在山顶中断,再无前路,却有许多黑色孤舟诡异地悬停在天空中。
塞萨尔眨眨眼,不禁发笑,因为这些小船他很熟悉。当年熔炉之主的神选攫住他的梦境,意图将他投入熔炉,正是菲瑞尔丝泛舟而来,想要带走他和阿婕赫。当年的船只正是他眼前这些小船,还顶着彩绘的华盖。
虽然有飞渊船的经历,这不是他第一次乘船在天际穿梭,但这么小还是头一遭。他们坐在船腹中,船首是宗会的舵手,两侧还有船员划桨。诡异的河流沿着山顶盘旋而上,冷冽的河水上下涌动,两侧就是无尽天渊。有些皇子皇女忍不住伸手触摸河水,阿尔蒂尼雅却还是绷着脸保持仪态,端坐在他身侧,一言不发。
“不说些什么吗?”塞萨尔问她,“这可都是你的血亲。”
“我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阿尔蒂尼雅说,“早年在路途上和他们搭话,拉拢关系,以为将来就是自己的资源。结果到头来,还是仓皇逃去依翠丝,给自己打上学会法师的印记才保住了性命和自由。”
“你们觉得这是耻辱。”他说。
“比起和萨苏莱人亲近,这种事其实算不得什么。”
塞萨尔伸手轻触她的脸,“那你现在感到的是什么?”
阿尔蒂尼雅瞪着他,虽然没有抗拒或躲避,姿态却很强硬。“自甘堕落的耻辱感,”她说,“特别是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如果他们能看到现在发生的事情,我就......”
他把她拉起,抱入怀中,她身体微颤,却没抗拒,也许是怕他揭开虚像的帷幕。抱着这位年少的皇女殿下让人心情愉快,他拂开她的长发,嘴唇贴上她颈侧,轻吻雪白的肌肤。她脸颊泛红,呼吸加重,处于挣扎抵抗的边缘。两侧血亲投来的视线让她心脏狂跳,眼眸却微微眯起,透出一种微妙的欲望。
“你能感觉到吗?”他耳语问道,“这种想要冒犯禁忌却害怕被发现的感受?自恃高贵的皇女殿下瘫软在一个萨苏莱人人怀里,接受他的冒犯和侮辱。”
“我不知道,但我......”
“我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一些,殿下。”
塞萨尔握住她胸前隆起,轻轻揉捏。她的身子其实矫健有力,虽然因为年纪所限,两枚果实小巧青涩,却柔软而不失弹性。他手掌用力时,她也只低低地哼了声,保持端坐。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多少次了?”她问道,“尽管我没有记忆,但一定已经发生过了。要不然,你不会把我的想法把握得这么准确。”
虽说寒风凛冽,两侧河水寒冷刺骨,怀里的少女却肌肤炽热,脸颊泛红。对塞萨尔来说,是将来的女皇把过去交给他,想要冒犯她过去未能冒犯的禁忌,他自然不会回绝。
如今阿尔蒂尼雅的兄弟就在一侧谈论帝国大事,他却从她颈侧往上,含住她的唇。她紧张的情绪让她在亲吻中陷入被动,却还是带着触犯禁忌的快感做出回应。她的柔舌又缠上他的,带着一丝甜腻的味道,是她刚在大厅里品尝过的水果香气。小巧的果实每次形状变换,都会让她轻哼出声,咬他的舌头和嘴唇。
“殿下......”
一侧传来的问话声让她情绪紧张,坐得更端正了。塞萨尔放开她的唇舌,她紧绷着脸回头看去。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像条狗一样
和此后的颠簸流离相比,皇室后裔们此时的谈话不值得在意。河水朝着上方流动,船只就像打水漂的石子,速度极快,轻巧掠过河面。船只沿河转弯时,不少人面色发白,因为很多人都感觉船只飞掠太快,整艘船都会被抛入天渊,坠下千米高空。
那只熟悉的灯盏就悬在船尾,塞萨尔看到这盏灯,就能想起泛舟而来的菲瑞尔丝。那时她想把他抓到船上,让他当一辈子船奴。当时听着稀奇,如今看来,这些船奴就在船首掌舵,数量和游船等同,委实算不上稀奇。
越往高处,水流就越湍急,船只几乎不是在水中航行,而是在河上的空气中穿梭。突然间,船奴扭头点燃灯盏,船只深陷激流中心的漩涡,整艘船都飞速旋转,升腾而起,最终抵达一个看不见群山和天际的河湾。
想必此处就是空御内部,比起漂浮天际的河流,河湾倒是平静得出奇,和井水无异。这地方停泊了许多华丽的游船,皇子皇女和他们身后的侍卫之多,让人很难在乎皇室后裔这个称呼的分量。河水漫过的石阶像极了信使给自己选择的定居点——空御深处的地下湖畔和山涧洞穴,不过,她在湖畔种满了莲花,居所少有人往来,看起来要静谧安详得多。
登上河岸,拾阶走出十多步,就能看到石壁上有一排排火盆热烈燃烧,宏伟森严的殿堂大门矗立在毫无瑕疵的巨石壁中央。想到这个世界究竟会怎样铭记菲瑞尔丝大宗师,将她刻入残忆中,塞萨尔就深感好奇。
“你在期待什么?”阿尔蒂尼雅问他。
“我过去的主人。”塞萨尔说,“也许现在也是。”
......
他们不是头一批抵达庭院的客人,虽然皇室后裔很多,但忙乱的仆人比他们还要多。为了表达应有的礼仪规范,仆人们燃起了镶嵌水晶的烛台,将穹顶上树冠状纷纷点亮,抬头仰望时好似凝视星空。
塞萨尔在庭院中四处徘徊,在暮光般朦胧暗淡的灯火下观察往来访客,寻找他熟悉或不熟悉的身影。虽说是召集皇子皇女的宴席,菲瑞尔丝的庭院里却有很多荒谬的人物,有抛却灵魂的人,有假装自己抛却灵魂的人,帝国高层似乎对菲瑞尔丝抛弃灵魂的仆从习以为常,就像看待笼中野兽,对假扮成笼中野兽也兴致盎然。
此外还有真在当野兽的人,像条狗一样,套着锁链被某位皇女牵着到处走。有孔武有力的军官穿着女士的长裙,满足他皇子主人的癖好。有神殿特使和侍僧从南方奔赴此地,有海外隐士接受了菲瑞尔丝的邀请,还有看得出是纯血的野兽人假扮成人。
这地方兼具混乱和秩序,他不禁要想,倘若他以后世新日的名义忽然出现,这一幕是否会变得更荒唐。虽然他以新日的名义出现在此很不合适,但他本来就擅长在最不合适的地方出现,做他觉得合适其他人都不这么认为的事情。
他想透过清明的双目审判这些人,要他们终生保持他们今日演绎的角色,甚至成为它们本身。假扮野兽的人,就让他成为一条巨犬服侍他的皇女主人。假装抛却灵魂的人,就让他们像行尸一样徘徊到永恒。孔武有力的军官就让他坐在皇室主人的闺房里,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对战争的消息唉声叹气。既然野兽人假扮成人,那就剥去它的野兽之状,让它永远成为受困空御的无力凡人。
当然,这实际上是谎言和虚像的骇人力量,但他能把它们说成新日的审判,把他们的变化称为接受自己真实的存在。其实类似的想法经常出现,就像一个人有能力拿走一块碍眼的石头,摆到顺眼的地方,他就很难忍住不去做。现世里很多看似不可动摇的事物,他都能如此扭曲,把它们摆成他想要的形状和姿态。
大部分时候,他都能克制自己,有时难以克制,就会有东西受害。
最近受害的当然是那捆藤蔓——拟态成女性的精类。它本质无性,但他想让它怀有身孕,他就能让它违背自身的存在,腹部隆起,怀上身孕。他当然也能让一块顽石生下小石头,但这么做毫无意义。再者说,缺少它拟态成女性掠食人类的经历,这种虚像也少了许多存在意义。
想到这里,塞萨尔依稀可以理解谎言和虚像的深渊会如何侵蚀现世了。也就是这种预见警示他的意识,提醒他尽可能不要利用这等神力。毕竟,他和深渊的距离从来不远。
阿尔蒂尼雅思索良久,最终找上她的血亲打探起了口风,问的全都是她过去未曾问过的事情。真实的历史中,这时皇女是社交圈的中心,主动结识和吸引了很多人,但在这时,她更像是一个年少的密探间谍,对交际丝毫不感兴趣,对冒犯的可能也完全无所谓,只想打听到她在依翠丝需要知道的一切。
皇女开始奔波时,塞萨尔视线环顾周遭所有人,结果看到了比在场所有人都更荒唐的人。
他快步向他们的先知走去,必须承认,梅莉的特征在卡萨尔帝国毫无瑕疵,简直就是阿尔蒂尼雅这支族裔的远方血亲。此时她和一千多年毫无区别,也和十多年之后完全一致,窄窄的面具下,一张鹅蛋脸优雅却轻佻,正如她造出叶斯特伦学派千年诅咒后,还毫不在意继续诅咒伯纳黛特的那股轻佻。
她手持一小杯酒轻轻摇晃,当他站在她面前时,她把酒杯放到一旁,伸出手指让他亲吻。
“吻我的手指,闯入残忆的外来者。”梅莉说,“我在任何时候都有权力驱逐擅闯残忆的人,让你再也无法窥探这段历史。”
“我去过这么多残忆,从没见你守在任何地方,先知。”塞萨尔说,“你也从没告诉我,这地方有值得你守卫的历史。”
“我能从你身上看到我自己。”她避而不答,“痕迹刻得这么深,可真是难得。你不止认得我,还和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塞萨尔托起她的手,在她指尖轻吻。“我们之间有着很复杂的恩怨。”他说,“对待彼此的方式更是完全一致。”
“对待彼此的方式?”梅莉面具下的脸笑了,“莫非是相爱吗,亲爱的?”
“是欺骗,是谎言,还是虚像。希望我说的不那么冒昧,先知——我们总是在用骗术对付另一方。即使是现在,我也不敢保证我能从你口中问出任何真相。你在守卫什么?你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至少保留一些道德感吧
梅莉没说话,她歪了下脑袋,然后一言不发栽倒在地。
塞萨尔知道她行事不拘小节,却没想到,她能不拘小节到这种地步。假装晕厥在很多地方都不少见,但对他们来说,就是种相当无谓的骗术了。正因如此,她是当真切断了思维,她的眼球失去控制,一瞬间变得眼神涣散,眼皮也无力合拢,松散地闭合起来。
他弯下腰,看到她上下眼皮间形成一条细细的新月,红瞳完全失去焦距。
有认识梅莉假身份的人要来带走她,塞萨尔伸手挥了下,来人就已忘记自己的来意。随后他代替了此人身份,抬着她找了个庭园角落。人们围拢过来议论纷纷,看似可以保证她的安危,可等人们的新鲜感过了,即使塞萨尔主动招呼他们留下,人们也都纷纷离去。
塞萨尔可以保证,即使拿刀刺她,她也不会醒过来。再说还有几人未曾走开,他也不想扰乱宴席的秩序。他招呼阿尔蒂尼雅端来茶水,掺了几滴自己的鲜血,然后亲切地递到她唇边。待到茶水进嘴,梅莉的瞳孔就忽然聚焦起来,堪称是震惊了。
有贵妇缓缓开口说,这是一位年轻的孕母,因为她胸前衣服已经被泌出的汁液弄湿了。还没结婚就怀有身孕,说明这位年轻的贵女不够重视避孕。不过,当然,是他送上祝福,让她毫无征兆地拥有了孕期特征。
梅莉呢喃了两声,旁人几乎听不见,塞萨尔装模作样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这是虚假的身体,是我的化身,甚至可以说只是个幻象,和影子没有任何区别......”她故作虚弱地说,“那么你对我的影子做了什么?”
“虽然我可以让一块石头受孕,但我不会这么做。我对你这么做,是因为就算我把你的影子切成一百块,你也不会召回自己的意识。”他说。
“那你确实很了解我,知道怎么吸引我。”梅莉说道,然后就陷入沉默,一言不发。她依然半倚在他抱她休息的长椅上,他坐在她身侧,再度把血腥味的茶水递到她唇边,和她对视。
待到看客全都散去,梅莉也拒不再喝第二杯,塞萨尔则缓缓摇头。“你要沉默到何时,先知?我的耐心不多。”
“我现在是假孕,”梅莉端详着他说,“就像只母兔子。你耐心用尽了会怎样,让假孕变成当真受孕?”
“我耐心不多,是因为我即将唤回索莱尔,即将终结卡萨尔帝国的破碎。你声称站在我身边,却总是有很多秘密和谎言,一桩揭晓,还有下一桩。现世的揭晓了,却还有历史和残忆。”
“噢,拯救这个无药可救的世界!”她故作惊叹,“至少你能自称是个英雄,探索残忆也是你的英雄之举。但我没告诉你许多事情,一定有我的理由,你就一定要胁迫我吗,亲爱的?胁迫一个守护历史的先知?”
“我知道你的前生柯尔和亚米拉彼此纠缠的故事,梅莉。我亲眼看到一个女人死在黑暗时代的荒野,婴孩从母胎中走出,两三步就长大成人。我看到你是如何混迹法兰人部落,雇了几个流浪者演了出可笑的戏码,就编织了诸神殿的谎言。甚至在我以为我们已经开诚布公的许多年后,我还逮到你利用我的孩子,繁衍出过去从未有过的精类种群。我认得你的姿态和神情,知道你总有层出不穷的谎言和秘密。”
“好吧,没错,你说出来的确实比我背后这一桩更重大。”梅莉说着摇摇头,“不过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存在于过去,你发现了没有?”
“我叫塞萨尔,如果你在意菲瑞尔丝的事情,你就该知道我前生的命运。我两次生命都和你一手造出的学派纠缠不清,因你而受难。”
“也因我收获爱情,难道不是吗?”她盯着他的眼睛,“精类之血是持续了一千多年的育种,我找到最合适的女性,再为她找来最合适的伴侣,开创叶斯特伦学派,如此延续了一千多年。我一边在这片土地四处旅行,观察沿途的绿树繁花,一边等待收获最后的果实。如果你的孩子是经我之手诞生的精类,那么,你一定是因为我才收获了爱情。如果你还懂得道德礼仪,就改叫我敬爱的先祖。”
“那些孩子是我和我岳母生下的。”塞萨尔说,“不是我和我妻子。”
梅莉顿了顿,“至少保留一些道德感吧,亲爱的?你这样回话,我还能说什么?”
“你和她利用时间紊流不断育种,十多年来弄出了几十个我毫不知情的孩子,有些孩子还背叛族群,逃入深渊,成为邪秽。你真要和我说道德?”
“我明白了。”她略一迟疑,“我们没必要为过去的事情纠缠太深。至于这段历史,也还没到关键的地方,所以我们不如一起等待。这场宴席虽说是菲瑞尔丝审视皇室后裔,但宴席本身也会持续整夜,留给他们往来交际。如果皇子皇女们余兴未尽,菲瑞尔丝还会允许他们多待短时间,宴席也会多持续几天。”
“你岔开话题的发言已经多到让我厌烦了。”塞萨尔说。
“我们想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亲爱的,为什么不能放松点呢?想想吧,有很多老人家只能在这种地方见面,他们的恩怨纠缠不清,空御里有菲瑞尔丝看着,他们还能坐下来好好谈话。在其它任何地方,他们见面就得分出生死。要是想探听谁人的恩怨和秘密,还有更好的场合吗?”
“有人说过你说话像条泥鳅吗,先知?”塞萨尔又说。
“不会,”梅莉微笑,“我不常这么和人虚与委蛇,要么居高临下,要么直接消失。你用一些匪夷所思的手段吸引我回来,这很离奇。但我现在有些情绪,所以我要说些我想说的,而我说什么你都要听我讲,等我说够了,我就说你想听的。不过我得先说一句,你还没让我体会到爱和尊敬就先让我假孕了,你能先把缺少的部分补上吗?等你补上了,真让我们爱的结晶诞生于世也值得,你说呢?”
塞萨尔皱眉:“我一个人似乎无论如何都没法威胁你......”
她靠了过来,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透他。“这么说,你拉拢过其他不朽之物威胁过我?那你要补偿的就更多了。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接近谎言和虚像的真理,但我阅人无数,说句不好听的——已经行骗了一千多年,如果算上残忆、历史、时间紊流,甚至已经行骗了许多万年。仅凭经验,我也能比你更胜一筹。”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剑术比试
必须承认,此刻的梅莉和现实的梅莉不同,虽然她更加捉摸不透了,却也更和人亲近了。这也许是因为她身在历史和残忆,像是个做梦的人,没了梦这层面具,她会受限自己的身份,因此失色不少。梦的面具也让她免去了现实的威严,为她卸下了责任的重负。
“你在现实不见得有这么随意。”塞萨尔说。
“那一定是我们接触的场合都太庄重。”梅莉答道,“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除了事关重大的场合,我认为我不该和你接触太多。我能分辨哪些人可以随意接近,哪些人不可以,——尤其像你这样难以测度的人。这可是我能活到现在的重要理由。看看我一手造出的叶斯特伦学派吧,先是菲瑞尔丝,再是亚米拉,这可都是致密的毒药。要是不经分辨就亲近她们,我一定会死得无声无息。”
“那现在呢?你不知道我们在现实是什么关系。”
“我用世俗的法子就能判断一个人,亲爱的,只用眼睛看,不用任何其它手段,这可是我主要的兴趣。细腰和尖下巴很符合萨苏莱人特征,放在部落民里也会很受欢迎,至于眼睛,睫毛的长度很......”
塞萨尔面无表情地听梅莉说话,听到最后,也没听她如何对自己下判断,认为她可以接近自己。他只听她滔滔不绝品评自己的容貌和身体,从头到脚,哪里都没放过。说实话,连他都没这么品评过女人,她却面不改色地品评了他,此刻他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
最后等她说完了,他才摇摇头,“我就当你戴了不止一张面具吧,先知,但你打算什么时候摘下来?”
“哦,不,不行,至少现在不行,要等晚宴的演奏开始才能摘下第一张。那时候人们都会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不会注意我们。另外,你要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如果我摘了,结果你发现我没有看起来那么心怀善意,如此以来,一个有趣的夜晚就这么搞砸了。”
“你就这么告诉我你心怀恶意了?”
梅莉眨了下面具下的眼睛。“人们做任何事不都有善意和恶意吗?此刻你在心中就不是善意和恶意共存了?”
“至少我没有戴上面具。”塞萨尔说。
她原本已经坐了起来,此刻又轻笑着倚在他拿来的垫子上。银白长发散落肩头,像月光织成的瀑布,发梢微微蜷曲。“不,塞萨尔,你戴了,你虽然暴露了你的脸,但你没有暴露你的心。而在我面前,你不该暴露你的脸,你应该暴露你的心。想想吧,在这段历史残忆中,一切都是影子,只有你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不仅如此,你还有能力扭曲残忆中的一切。”
“所以?”
“所以你要告诉我,如果你能随心所欲,你会做些什么。现在我要开始了解你了,你一定要有问必答,这样我才会有问必答。你来自萨苏莱人部落,是亚尔兰蒂从巨蛇腹中取出的孩子。我知道你最初的起源,也了解过后来发生的事情,但我了解的不够多,——你急于找回索莱尔我能理解,但你为什么觉得你能让她站在你这边?”
塞萨尔正要回答她的疑问,却见永远都是壮年的克利法斯从不远处经过,他身旁的老人猜测不错,就是老宰相赫安里亚。两个老家伙确实是故友,克利法斯目不斜视,毫不在意角落里疑似爱人的男女,赫安里亚却在观察一切。他凝视他们的神情告诉他,如果在现实,这次凝视就够他把他们俩写进手稿记录了。
他不动声色弯下腰,贴着她尖细的耳朵低语:“是我在深渊边缘接走她,和她完成了环形时间的启示。”
“这么说,你们有着父女一样的情谊喽?”梅莉像听了情人蜜语一样掩嘴微笑,尽管她还戴着面具,“能告诉我你有多相信你们的情谊吗?比起阿纳力克的感召如何,比起千年岁月的冲刷又如何?”
“我从不知道你会在意这件事,至少我从没见你打探过。”他说。
“因为我在现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亲爱的。”她轻笑着说,“事关深渊侵袭和世界的终末,人们各司其职,哪来的那么多心思关注别人的重担,你说对吗?”
塞萨尔知道她在讽刺他,说他对叶斯特伦学派和自己孩子的事情太在乎。事关深渊侵袭和世界的终末,他却抓着她手头些许罪恶不放,还以此进行威胁。
“这关系到我们可以带来一个怎样的世界。”塞萨尔说,“我不敢妄称我就能带来更好的世界,更好的文明秩序。不过我确信,如果我放任你,你带来的世界一定会骇人听闻。”说着他拿出本手稿,取了点自己的血在指尖,两三笔下去,熔岩树就跃然纸上。
“的确是从未有过的精类。”梅莉端详着纸页,“但它符合生命繁衍的需要,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生态群系。它可以扎根在任何环境恶劣的地方,庇护比你想象中多得多的生灵。你就一定要抓着人类的道德不放吗?”
“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已经找来伊斯克利格和你达成了协议。”
“你真是个坏家伙。”她说,“担心自己一个人不够胁迫我,居然还找来伊斯克利格。”
塞萨尔递给她一页手稿,接着又是下一页,记录了那些从爱人尸体中繁衍出的真菌。他想亲耳听到她对自己造物的评价,这在现实几乎不可能做到。她手指轻抚纸页,闪烁的灯盏光线中,画中的真菌似乎蠕动起来,熔岩树也散发出深红色光辉。
“看得出来你对它们印象深刻。”梅莉说着把书稿揣进自己怀里,“不过从你的画中我能感觉到,你对它们的遭遇感触颇多,说不上有多厌恶,更别说是憎恨了。这是你摘下的第一张面具吗,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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