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35章

作者:无常马

  戴安娜此时仍然年少,比起他在现实真正和她相识还要年少,仍然是个学生。这两片嘴唇一直在亲吻中紧闭着,虽然不作回应,却能尝到少女特有的清新和迷茫。

  塞萨尔耐心地亲吻,用嘴唇摩挲她的唇瓣,即使她微微偏开头,想要回避此时不合规矩的冒犯,他也会捧着她的脸颊,让她再次靠近。

  伯纳黛特一手抱着戴安娜,让她紧靠在自己怀中,一手还搁在他头上抚摸,带着一股终于不必再掩饰秘密的愉悦心情。每次她和女儿短暂视线相对,都是温和的微笑对上气恼的视线。

  随着他们唇和唇不断分开,又不断相触。少女的呼吸逐渐散乱,眼眸也开始恍惚,就像终于尝到这股亲吻的甜头却总是难以长久。

  “其实我和他最初也是像这样。”伯纳黛特信誓旦旦地说。

  戴安娜想要瞪回去,塞萨尔已经印上她的唇瓣,和她唇与唇相互摩挲,朝着每一个方向轻柔地研磨。她抿起的嘴唇逐渐柔软,呵气也逐渐湿润,脸颊的绯红一路蔓延到耳根,眼眸中的气恼也被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满足取代。

  这让他想起了他在现世第一次亲吻她,此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展现如此神情。这种怀念的感受让他满足无比。当她半推半就分开嘴唇,由他将唇瓣贴合得更深,他和伯纳黛特已经把她完全包在两人之间,让她失陷在母亲出轨和仆人冒犯的错乱之中。

  “看到孩子学会接吻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伯纳黛特又说,“我该记住这一幕,让现实世界的我也记住这一幕。”

  戴安娜的神情更挣扎,眼眸都有些水光潋滟,因为母亲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女儿完成甚至学会接吻。但她的嘴唇已经软化了,她的回应生涩却甜美,非常节制收敛,只是略微翘起自己下唇,轻轻地回吻他。

  待到唇分,她还来不及平复心绪,伯纳黛特已经伸手轻触他衣领。“可以脱下来吗?”她看向自己女儿,“我很喜欢触碰他的身体,亲爱的。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臂膀很有力,他胸膛既坚实又柔软,他的腰从上往下逐渐变细,而他的——”

  “不要当着自己的孩子的面这样讨论男人,妈妈!”戴安娜好不容易平复心绪,又给她弄得脸色通红了。

  “她在许多年后也是这样。”塞萨尔说,“至少她对自己挺诚实。”

  “这太荒唐了......”她捂住额头。

  “这是始源之神阿纳力克为众生赋予的天性!”伯纳黛特依旧信誓旦旦,她越来越像后世的自己了。“生命的传承,多神圣啊!世俗的规矩才是荒唐极了。”她手指灵巧,很快就解开他衣服的扣子,拉开他遮掩身体的布料。

  必须承认,到了这一步,事情的主导已经从他手中来到了伯纳黛特手中。她拽着戴安娜的手,和她一起抚过他胸膛,沿着肌肉线条的弧度轻轻摩挲。戴安娜还不知道怎么反应,那触感已经让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塞萨尔曾经抚摸和亲吻我的胸脯。”伯纳黛特接着说道,“所以我也会抚摸和亲吻他的,这样有来有回才公平。他亲吻过我的多少次,我也要反过来回应他多少次,别看过去了这么久,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戴安娜的手贴在他心脏处,一会儿挪开视线,回避他的目光,一会儿又抬起眼睛瞪着他,却不知如何开口。“我记忆中您不是这样,母亲。”最终她说,“我也从来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从来不想提起你......”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第一万次故事

  ......

  戴安娜的手忽然变得苍白似骨,有股死亡的寒气流入心田。塞萨尔在空御倚墙而眠的身体打了个寒颤,立刻从残忆中惊醒。这时候,冬夜的手指已经完全虚化,穿过他的胸口,带着死亡的寒气抵在他心脏处。

  “女主人吩咐我这么做。”冬夜说,“后半部分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玫莉娜站在一旁无言凝视他,一手还端着摊开的法典,正好翻到经文中道德训诫的部分。由此可见,她仅此认可冬夜的作为,还知道冬夜为什么会赶来此处,将他忽然唤醒。

  冬夜没说的后半句话,自然是戴安娜要求她对在场诸人宣布他可怕的罪行。

  不仅如此,连伊斯克里格和无名祭司都站在玫莉娜身侧,给他带来更大的压力。

  这一幕恰似他带着他们压迫梅莉,只是此时受迫者成了他自己。伊斯克里格注视他的目光带着一切历史都不曾改变的悲悯,无名祭司和冬夜一样没有任何态度,也不在乎他的家事,玫莉娜则已经对他横眉冷对。

  塞萨尔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此刻他已不在残忆和幻梦中存在,残忆中的故事,自然也如失去主演的舞台,变得停滞不前。玫莉娜神情严肃,从他这个神的意志中取得神文,毫不迟疑地亲手写下他几条罪状,化作繁复的花纹融入神文的脉络中。

  他伸出手,目视她把罪行的神文写在自己手背,这才点头表示认可。她还说如果他是神,当然可以无视人伦道德的规则继续这么做,不过这样一来,此类事迹定会作为他的神迹融入神文当中。

  如此一来,今后有关新日之神的经文,定会有许多信徒从祈祷和冥想领悟出乱伦故事,然后被后人代代传颂。

  “其实我没有为您定罪的资格,”玫莉娜说,“还请把它当成女儿的任性吧,父亲。不过,我想,有如此多的众生都在对你祈祷,您绝不只是一个救赎的象征,还是决定世上众生行为和理念的典范。”

  “我倒是从没想过成为典范。”塞萨尔说,“不过在这世上,这似乎也和信仰一途息息相关。”

  “我也听梅莉大人说过那边的故事了,”玫莉娜接着说道,“在那条分岔路中,看起来母亲并未和你走到一起,我也并未诞生。如果可能的话,我会作为你的圣徒陪你到时间尽头,这也是为了把你的信仰用最合适的途径传给众生。”

  “在信仰一途,神总是如此往来无踪,从不担负指引众生的任何责任。”无名祭司忽然开口,“这也总是圣徒的负担。毕竟,神的存在是为吞食和品尝众生,而非救赎和指引众生.......”

  塞萨尔顿了顿。“梅莉怎么说的?”

  “她交给我们的故事,我很难言传。”玫莉娜为难起来,“她投入我眼中的文字我说不出,她传达给我感受太过强烈,我连只言片语都难......”

  一直不曾发话的伊斯克里格这时摇了摇头。“你病了,塞萨尔,”他说,“你和你的妻子和你的孩子分开了。你和你之后的女人分开了,你和你之后之后的女人也分开了。你的妻子病了,你的孩子死了,你之后的女人离开了,你之后之后的女人也死了。你也病了,你从最早告别故土的时候就说,你们都病了,也都要死了。”

  “这话确实没错。”塞萨尔端详着他,先民人王的发言总是颇具诗意,“只是未免太像你在自述了,伊斯克里格。”

  “他就是在自述,”无名祭司开口说,“他一笔一笔描绘着他那亡妻的世界,描绘出一张只属于他的过去的画作。然后他用法术把它们放大再放大,雕琢每一分越来越小的细节。他在画作面前原地踏步,越倾越前,却怎么都无法进入画中已经溶烂的女人,因为她只属于过去——这难道不也是你的困局吗,异乡人?”

  “我还能回到过去。”塞萨尔否认说。

  “伊斯克里格也说他能回到过去,”无名祭司却说,“当他为幻梦沉醉时,我们在现世经历一天,他就要在残忆里经历一年。我看着他在残忆中翻箱倒柜,把过去的幽魂全都刨出来,恨不得把它们吞到肚子里。往后我看了一年,他就经历了一个纪元。而他花了一个纪元的时间,就为把他的妻子和他的孩子反复吞入腹中。”

  伊斯克里格看向祭司。“我带你过来,不是为了让你撕裂我的旧伤疤,塞里纳。”

  无名祭司不为所动。“但在那时,他的孩子已经握住了剑,”他说,“她走向战场,还转告我,让她的父亲别再偷看残忆中年幼的自己。她的四肢伸长了,她的爪牙锋利了,她不再爱听童话故事,她也懂得要有人为库纳人最后的希望牺牲。换句话说,她长大了。”

  “那时她才七岁。”伊斯克里格沉声说,“她不应当......”

  “我想你是需要一个机械钟表,伊斯克里格。那时她已经二十一岁了,她有资格为了你们把雪地染得一片鲜红。”祭司塞里纳像是在宣讲判决。“可是,你仍然执意保卫你永远七岁的小女孩,陷入越来越长的长梦中。”他说。

  玫莉娜抱着法典,站到塞萨尔身旁。“我可以在先民人王身上看到你的影子,父亲。”她说,“不过还好,你对年纪更小的我根本没有任何印象。既然不存在什么七岁的玫莉娜,也就没有什么执意保卫她的理由了。”

  “这真是个绝佳的讽刺,亲爱的。”塞萨尔说。

  “不过另一方面,”玫莉娜说,“你和戴安娜大人都陷得很深,你们握着彼此的手,把残忆当成舞台借尸还魂,重复往昔历史的轮回。在那些微缩的世界里,不断循环的轮回终究都是朝内坍塌的空洞,你演她的仆人,她又出演造访你故土的异乡人,每一个人都是戏剧里的演绎,是舞台上的戏仿。演绎到最后,你们会成为下一个伊斯克里格,在永无止境的轮回中开始遗忘吗?”

  塞萨尔承认,梅莉给他留下了一个相当致命的反击。

  “但是,伊翠丝的空御......”

  玫莉娜抬起法典。“伊翠丝空御的秘密确实存在,但那只是引出你们故事的线索。”她说,“而在故事循环到第一千次、第一万次之后,你们的故事就和线索本身没有关系了。再这么下去,恐怕我也有必要介入你们的故事,在你忙于演绎仆人的时候和真正想找线索的人同行了。”

  “真龙先知报复的手段相当高明,”祭司看向塞萨尔,“她是想告诉我们冒犯的代价,不过,这也证明她接受了我们的条约。虽说对当事人足够残忍,却也不失是一剂猛药。不知你是否记得,伊斯克里格曾想杀害这世上诞生的最后一个库纳人?”

  “塞弗拉吗......”

  “她和他那战死的孩子几乎重合了。”祭司说,“看到那身影,就意味着演绎了亿万次的故事要再度上演了。而我曾告诉他,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不能因为一根树枝、一纸童话、一捧花束就不记得自己身处现在了。不该再去清理同一个房间了,因为它早就崩塌了,也不要再把已经熟知的故事再翻阅一遍了,不该在世界末日之前把往日的话语再听一遍了。”

  “你这话未免有些太残酷了,祭司。”塞萨尔说。

  “只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仅此而已。”祭司转向伊斯克里格,依旧无动于衷,“你看着自己一次次改变残忆中哪怕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你觉得这次的故事会不一样,你觉得如果你能做出更好的抉择,一切都会不一样。但我以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岁月已经流逝到今日了,很快就要流逝到尽头了,没有什么不同的抉择和不同的故事了,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想清楚了吗,伊斯克里格?”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当真如此吗,异乡人?

  塞萨尔倚墙而立,真菌在墙上无声蠕动,它们对他表示敬畏,有些已经开始奉他父神,一如那些放弃始源投向他的野兽人。在场诸人都环绕着祭司站立,仿佛听从先知讲道。

  他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不朽存在,像是他和伊斯克里格,都是在永无止境的回望、梦呓和沉沦中挣扎的疯子。当年那位绝望的神选者坎沃也是如此。此人在熔炉之主的意志下经历了至少千余年,结果也不过是在索莱尔的逝去中越陷越深,早在事实上的死亡以前,坎沃的自我本身就已和死亡无异。

  残忆、历史、往昔之梦,它们既可以是挽回自我的救赎,也可以是找到秘密的线索,然而对绝大多数接触残忆的不朽之人,它们只是无法走出过去之人的囚笼,是世界为他们精心构建的心灵迷宫。

  他无法不承认,伊翠丝的残忆和他儿时在沙滩上堆起的沙堡很像,都是孩童的迷梦。深夜的海滩空空荡荡,潮汐在砂砾上起伏,漫过脚踝,像夜风一样寒凉。那座城市是他的伊翠丝,伊翠丝也是戴安娜的那座城市,不过随着时间流逝,它们都已经逝去无踪了。

  确实,那座城市仍在他的世界中无言矗立,供戴安娜在他儿时的幻梦中漫步,她的记忆也让他弥补过去的遗憾,在伊翠丝陪她一起经历了数不清的轮回。当然,归根结底,这也是他们成为伊斯克里格的证据。

  空御的地下水潺潺流淌,似乎要抛弃他们这些沉溺过去的人独自前行。他看着经梅莉之手诞生的精类挤挤挨挨,随着水流飘离视野,就像它们已经步入下一个房间,而他会像留在残忆中的戴安娜和伯纳黛特一样,立即停止说话,陷入沉寂中。

  祭司说他们拒绝让时间向前,说他们灵魂的时间已经永远停滞在失落的过往。伊斯克里格对他女儿病态的执着,和他对往事病态的渴望无异,都是想让生命的长河倒流。他说塞萨尔想让爱人变回孩子,伊斯克里格想把孩子塞回她妻子腹中,都是他们各自深陷疯狂的证明。

  比起他们这些不朽存在,自我诅咒的祭司塞里纳倒更像是人们想象中的不朽存在。他的生命在一刻不停地向前流动,他们倒像是沉溺过去的孩童。

  虽说只过去了十多年,但塞萨尔自己都说不清,他到底有多少年为残忆和幻梦着迷,主观时间可能已经有数千年,甚至已经有数万年。他等待旧时的回应,打扫旧时的住所,一次次经历他早已熟知的故事,即使那些时间早已过去,甚至本不存在,但他们还是为此类疯狂的重复着迷不已。

  至于伊斯克里格,显然已如塞里纳所说,他已经在残忆和幻梦中经历了永恒。他在现世破碎的记忆和感知,就是他已经在幻梦中经历过永恒的证明。

  无边的长梦。

  当伊斯克里格沉默不语,祭司塞里纳就转头看向玫莉娜。“你的父亲比伊斯克里格更疯狂一些,疯狂之处在于,他已经学会了编织本不存在的往事。往后若你长大,此刻的形象已经不复存在,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梦到了你的父亲每一刻都在陪你度过的童年。”

  “不,”玫莉娜摇头说,“我不会接受这种......”

  祭司的双眼透过树冠面具凝视玫莉娜,仿佛人们每一句自认真实的话语背后,都有无数个谎言的碎片。

  “年轻的祭司,你此刻的执着,何尝不是对你往日的弥补?你将要经历的痛苦,又怎会比过去完美的幻想更让人沉醉?你说你今生今世都要看着他,但他每一刻都在沉溺往日,失去现今。所以,你看着吧,看着他心碎,看着他下坠,看着他知晓自己每一刻都在失去更多。到了终末的一刻,他将会投入深渊,在此之前,他会来到你身边,对你说,他无法承诺自己会怎样,但你一定要握住他留给你的一切,然后承诺你会留在世间,承诺你不会死去。”

  玫莉娜也瞪大眼睛看着祭司,看起来是在竭力寻找反驳的话语。

  “你说话比一千多年以前更让人痛苦了,塞里纳。”伊斯克里格说。

  “而你更病入膏肓了,伊斯克里格。”祭司无差别地刺伤在场所有人,“你还在残忆里建设你毁灭的王都,可你的记忆正化作风沙,你的鲜血正在干涸,你的灵魂也生满了溃烂的红疮。你害死了数不清试图爱你的人,而你始终无能力,因为你自己血肉灵魂也在一块块剥落。你发了疯,想抓住点什么东西,结果每一个人都在离你而去。”

  “我确实记不清很多东西了。”伊斯克里格说,“但我记得我爱那些人,那些人也都在我怀抱中燃烧。”

  塞里纳眼眸中毫无波澜。“这世上每一个生灵都在流血,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故事里痛哭流涕,过的暗无天日。你以为你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中心,以为他们的燃烧只是为你而燃烧。”

  祭司凝视伊斯克里格,然后看向塞萨尔,再看向玫莉娜。“但他们是在为自己燃烧,”他看着所有人说,“你们只是一根干枯的木柴,恰好点燃了那缕将熄未熄的火苗。他们在你的生命中,连一个名字都不曾留下,你们自己又何尝不是?”

  “未必我们所有人都走到了伊斯克里格的地步。”塞萨尔说。

  “当真如此吗,异乡人?”塞里纳说,“你过去的妻子已经死了,所以你和她不在现实相见。你在残忆里找到她过去的幻影,让她来演绎你的妻子。你让幻影穿上你妻子的衣服,说你妻子的台词,最后索性把她变成你新的妻子。”

  “戴安娜也是这梦的一部分。”塞萨尔说。

  “不,她是她的影子,正如你也给了她你的影子,放在你的剧场中。”祭司说,看起来他已经从梅莉口中得知了许多事情,“你和你的妻子在她的剧场里造梦,和那个演你妻子的影子演绎根本不曾存在过的故事。你们知道,这个剧本不可能有好的结局,所以你们的时间永远停在离开伊翠丝的那年。然后,你们就会从头开始,数千次,数万次,甚至亿万次。”

  “也许这世上的不朽存在大抵如此。”塞萨尔说。

  “你说的不错,”塞里纳道,“因为残忆终究是残忆,会陷入历史的洪流,将一切虚假的剧场冲垮碾碎。影子也终究是影子,演不好你们想要的那个永远都不会离开的幻影。你们只是在用往日的幻影去填补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别说填不满了,根本填不进去任何东西。前一位熔炉之主的神选者,他悲惨的结局,就是所以你们这种不朽存在注定的结局。”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你是我的孩子

  ......

  祭司的宣讲终于结束,一条长着人头的猎狗跟着他走出空御迷宫,伊斯克利格离去时还不忘告诫玫莉娜,让她做好弑杀血亲的准备。

  塞萨尔只是低头不语,仿佛自己已经沉浸其中。虽是逢场作戏,不过不久之后,他发觉自己的逢场作戏已经转为真心诚意,实在奇妙。有那么一刻,他能感觉自己的身体站在原地,意识却已升入星空,远离空御,当然,也远离了这片受尽诅咒的土地。

  他莫名受到触动,但不止是此时此刻的他受到触动,这个对象要更邈远——他仿佛抵达了时间帷幕的尽头,正隔着帷幕守望帷幕另一侧的存在。

  说他在守望,也许不够准确,因为守望是在等待其他人,但这里没有其他人,有的只是上一次破灭前夕的塞萨尔,是他在守候他自己。像他搭起的故土幻梦一样,他注视灯塔中年少的自己时,他有这种邈远的感受,甚至他注视黑暗时代的自己,他也有这种邈远的感受。

  赛里纳知道的不够多,所以说得不够多,对他的洞察也不够多。他不止是在演绎故事中的塞萨尔,还在他的故事里当观众,注视故事中的塞萨尔。他脱下塞萨尔的外套,换上一个老人的衣服,变成了灯塔边上一个检查街灯的老维修工。他变成了在记忆中注视着他跑入灯塔的老太婆,她作为观众注视着他自己。

  他成为过去的自己,她则注视着过去的自己,他既站在此处成为孩子,也站在彼处注视着这个孩子。戴安娜要他跟着她走,他就跟着她走。菲尔丝问她为什么每夜都在远望夕阳,她就说她也要死了。他抓着戴安娜的手,因为戴安娜严格训斥,让他忍不住在戴安娜身旁哭泣,而她也一同在远方流下眼泪。

  在这里,他不必做出任何决定,这种感受简直如同解脱。试图掌控一切太痛苦了,难道不是吗?他满足于经历不一样的童年,满足于重走他废弃的生命,满足于用老人的目光感受这份不一样的童年,品尝这段早已废弃的生命。在这里,他既是塞萨尔,也是塞弗拉,他把性别的外壳剥掉,把自我的残骸捧起,只求有一个声音能牵着他的手,走过他在前生走过的第一段路。

  于是戴安娜牵住他的手,像带孩子的母亲一样训斥他不许再哭了。

  此刻塞萨尔看到他站在世界破灭的终点,帷幕那边的天空灰暗阴霾,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不能再妄想掌控一切了,”帷幕那边的他说,“你知道吗,不该再用庞大虚假的布景去掩盖腐烂的灵魂了。那个一比一造出的机械城市从最初就空无一人,只有我面对着茫茫多的机械市民,聆听我自己腐烂的回音。”

  塞萨尔知道,穿过破灭的不止有知识,还有那些兼具痛苦和折磨的领悟。当他接近现世和神代的裂隙,一切就会无法遏止地涌入到他脑海中。他知道那时的他是什么样子,也知道如今的他又成了什么样子。他也提到了谎言和虚像之主,提到了当年的深渊如何蔓延,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折磨,却有着无穷无尽的幻象,最终构成了笼罩整个世界的虚假布景。

  灵魂在他的幻象中腐烂,意志在他的谎言中酥软,没有任何抵抗,也没有任何挣扎,一切众生都无法挽回地陷入到永恒堕落中。当然,也包括他自己,包括他为自己打造的最为庞大的布景,也就是那座一比一的机械城市。

  他在上一次破灭用尽了一切领悟,只为建出前生的城市。这一次他记得如此清晰,在幻梦中还原出城市的一切细节,绝不是因为他当真铭记着前生的一切,——人们怎么可能记住一座城市的一切,记住他根本没有学过的知识?

  那是他在上一次破灭搭出的。

  他说他要把整个城市都装进他的记忆中,他搭起一座小屋,然后搭起一条街道,又搭起另一条街道。他用上了一切谎言之主赐予他的领悟。他一次次诅咒这个世界。他让众生堕入深渊,永世沉沦,无法挣扎分毫。终于,他掌握它的神理,可以为他自己搭起前生的城市。

  他的血液在沸腾,他的灵魂在病变,他的意志充满了亵渎的深渊至理。他看着他逐渐变得不再是自己,但他还是发了疯一样想要抓住前生的一切。他的城市大的无边无际,他推演出前生技术已经完全超越了前生,但是,他的城市装不下他自己,他的技术在诸神和深渊至理面前也毫无意义。

  他化作恶魔,升入云端,像孩子坐在海滩上玩沙子一样,坐在城市边上俯瞰自己的机械城市。他造出了一个机械的自己,还找了另一个机械成为他的妻子。他让她穿上漂亮的衣服,说着他前生的语言,写着他前生的文字,最后他趴在婚房外面,像个巨大的孽怪一样透着窗户看他和她相依相偎。

  他在机械巨城里造梦,看着机械造出的自己和演他妻子的假人成家,还生了一个真的孩子。他为谎言和虚像之主献祭了整个世界,他让所有生灵都沉入深渊,万劫不复。终于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力量,他编写他的剧本,他想在剧本里给他写出一个大团圆结局,可是阿纳力克反应过来了,狂暴的残忆形成潮汐,淹没世间一切。他的替身碎了,他的妻子也碎了,成了满地的机械零件。

  替身终究是替身,她演不好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他只是在用他的臆想,去填他心底那个深不见底的洞。

  “你填不满的,外域恶魔。”他的孩子站了起来,她是索莱尔,她承载着天空之主的神理,像他一样穿透了上一次破灭。“你心中的空洞大得可以吞下整个世界,却填不满你一丝一毫。”她说。

  “你是我的孩子。”他说,“我养大了你,这座伟大的城市都是为你而建立。”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终末的旅行

  ......

  对于玫莉娜,塞萨尔希望她能完美接手他的一切,因此他也不遗余力地告诉她一切,丝毫不做隐瞒。送玫莉娜离开的时候,世界已经陷入漆黑的雨幕,无边云层俨如倒悬着的汪洋大海已,拉下千万条卷须,颇像是深渊的诅咒。

  他能感知到数千里之外的雨幕敲击群山,极北的裂隙正降下雨幕,南方的空御也在降下雨幕,磅礴雨幕已经笼罩了世间一切。他知道,此刻的雨幕也是终局的启示,现世的结构不再稳定,遍布世界的暴雨正是神代浮现波澜,影响了现世的稳定。当然神代掀起波澜,也证明深渊之神对现世的诅咒之深。

  可为什么波澜来得如此轻易?不用说,当然是因为有太多本该存在的神都被封存了。塞萨尔对玫莉娜讲述上一次破灭,还在她古怪的注视下讲述他疯狂的举动,不时也和她讲述此刻世界的变化。

  他们一路走,一路谈论往日和此时。向上穿过一个乱石丛生的山隘时,他们看到闪电从漆黑云雾的卷须中坠落,映出颤抖的山脉轮廓,也击响了他们头顶的石头。燃烧的树木升起蓝幽幽的火焰,看着颇为妖异。光辉在她闪耀的权杖上游动,好似飘在半空中的月亮。发疯的野兽在蓝色光辉中疾驰,洒下深渊诅咒的黑色雾霾,成群的鹰隼栖息燃烧的树木中,承受烈火灼烧,在折磨中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

  “就算我们能拯救得了,将来的世界又能剩下多少生灵?”玫莉娜叹息,“本来拥有智慧的生灵还好,缺少智慧的众生完全抵抗不了智慧的引诱。何止是蛆虫,将来这些原本蒙昧的野兽,都要成为我们路途上的阻碍,也注定了毁灭的结果。”

  “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拯救,更别说是所有生灵了。”

  他们在雨中穿行,不时是用传送咒跨越千百里。他们穿过群山之间的寒雨,穿过冰原的暴风雪,又穿过戈壁温热的雨幕。无所不在的风暴中,他们还穿过一片被水淹没的荒漠,起伏沙丘的轮廓在水下看着颇为虚幻,几乎不像是现实世界会发生的事情。玫莉娜弯下腰去,看着他们脚下的汪洋,还有汪洋底部的沙海,神情恍惚。

  “过去的世界有何景象,将来的生灵还能记得多少?”她问道。

  “那我就要和你讲讲世代飞船了。”塞萨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