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36章

作者:无常马

  “就像你在上一次破灭前夕造出的机械城市吗,父亲?谎言,还有虚像?”

  “确实是。”他同意说,“我在一个用本质是钢铁和机械的巨型船只里,造出了山川、河流、森林和云雾,就像人们还活在一片绿意盎然的乐土中。”

  “现在我可以理解一些了。”玫莉娜说。

  “不过,”塞萨尔接着说,“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活在什么地方,也没有一个人知道还存在外面的世界。船只里的世界就是全部的世界,船外的虚空也好,追逐着我们的深渊也罢......”

  “一场注定的破灭吗?”玫莉娜自言自语说,“是死在无知的幸福中更残酷,还是面对无法逃避的灭亡更残酷?”

  “我选择了欺骗。”他说,“原因其实和道德无关,只是那些谎言太好维持了。相比之下,怎么让他们面对无法逃避的灭亡,这种事我根本无力去做。”

  “我也会的,”玫莉娜说,看到他点头,然后又补充起来,“这话听起来像是我在赞同你,其实不是。我是想把他们团结在信仰的旗帜下,鼓动他们和我一起寻找希望。”

  “你非要说一句你不赞同我吗,亲爱的?”

  “也许是我到叛逆的年纪了吧,”她说,“又或者,是我更相信我们总有希望。维持谎言的目的不是让人们幸福的死去,而是让人们更容易团结,更容易站在同一面旗帜下。”

  他们穿过化作泽国的沙漠,穿过一片荒芜的高地。塞萨尔拿出菲瑞尔丝的镜子,在慢镜中可见野花遍地,沿着广阔的平原上铺展数里,一直向前蔓延,宛若一块块方格画布印往地平线尽头,因为辽远的雾气而微微泛蓝。而在快镜中,只见漆黑的石山从无比泽国而起,就像海中兽主光秃秃的巨背。

  又一次短途传送术,因为深渊之神的低语,玫莉娜变得无精打采,最后趴在他背上,久违的当起了一个朝着老父亲撒娇的女儿。他披着皮革做成的油布雨衣,罩着他们俩,在黑灰色的暴雨中不断穿行,感觉自己像是世界末日带着女儿旅行的最后幸存者。远方的野兽全都是带来折磨和诅咒的不详厄兆。

  “带我回我的神殿队伍......”她在梦里也咕哝着她的神殿队伍。

  不止他们前方和后方的土地阴云密布,整个世界都阴云密布,不见天日。日升不见晨曦,日落也不见暮光,月亮从来不见升起,只有山脉的形体在闪电的坠落中一次又一次战栗,把许多森林都烧得一片漆黑。雨水咝咝落在树木漆黑的残骸上,浇灭了阴燃着的蓝色火焰。

  塞萨尔顺着山洪往上,在巨石和泥流中漫步,目睹沿途土层都被冲垮,化作一片布满岩石的荒凉峡谷。毋庸置疑,自然的秩序正在毁灭。地上布满黑暗的洞穴,形如盲人深陷的眼窝。冰冷的洪流一刻不停地涌动流淌,即使头顶有岩壁遮挡,大雨也沿着成千上万的岩石裂隙一滴滴溅落,砸在他们的油布雨衣上,尝起来带着一股浓重的死寂味道。

  透过峡谷的缝隙,他能看到远方的群山,过去还带着经年不化的积雪,如今已经挂起来十多道宏伟磅礴的瀑布。在周遭宛如黑暗虚空的夜幕中,那些瀑流就像是从群星之间坠落,完全不是人世间该有的水流。

  玫莉娜缓缓睁开眼睛,在雨幕中眨了眨。“我真想听你告诉我,我正在做梦。”她说,“我们离毁灭越来越近了,是吗?”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我应该严肃地呵斥你

  “不会比我毁灭的更早。”塞萨尔说,“至少不会再有下一个世代飞船的故事了。”

  “不想再走一次漫漫逃亡路了吗?”玫莉娜问他。

  “不想再搭起一个虚构的舞台了。”他说。

  “如果下次我从雨衣里睁开眼,我还能听见你回话吗,父亲?”她说着往前探了点身,把下颌搁在他肩膀上,对着他的眼睛打量起来。

  “你想听到什么?”塞萨尔侧过脸去。

  “仅凭这句话,我就听出你很不想负责任了,父亲。接下来你打算用哪些奇妙的字眼?也许,似乎,还是摆出无奈的姿态,对我说......好吧?”

  塞萨尔顿了顿,“无论何时,只要世界未曾毁灭,你从雨中醒来,问什么话,我都会说我在这儿。”

  玫莉娜合上眼帘。“为了这话能成为现实。”她低声说,“我还要付出很多很多。”

  “你只索要承诺,却不索要付出吗?”他问道。

  “后者不切实际,但前者是我行事的理由。”玫莉娜在他胸前交叠着自己的十指,“有你这句话,我做起很多事情都能心安理得不少。比如说你要我往北走,但我认为我该往南走,那我就会把你的决定扔到一边,坚持我的一己之见。”

  “你的想法越来越难猜了。真让人伤心。”

  “情绪都压抑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能神采奕奕哄骗自己的孩子,就证明你不怎么伤心。”她得声音像她母亲一样冷清。

  “只是下了场漫长的雨而已。”塞萨尔辩解说,“还不到压抑绝望的地步。不过,嗯......你做梦了?”

  “嗯,算是吧,往常都是我看着你从漫长的梦里醒来,如今也轮到我自己了。”

  “我们都会迷恋自己的乱梦。”

  “我不想迷恋乱梦,不然我就会重蹈你的覆辙了。况且,我也不老,至少没老到要搭起虚假的舞台满足自己的地步。”

  塞萨尔笑了,“你梦到虚假的舞台了?不会是我刚讲给你听的海岸城市吧?”

  玫莉娜拉下眉毛。“是你编织的虚像灌进了我的脑子,父亲,就像刚才被大雨淹掉的沙漠,这没什么好笑的。”

  “哦,难得女儿听进去了老父亲的教诲,我可得庆祝一番。”

  他们没有停歇,继续趟过一片被蓝火烧尽的树林,穿过满地触目惊心的漆黑裂石。闪电的威势之大,将许多重达数吨的巨石都蛮横地劈成数块,切口处漆黑焦灼,好似溃烂的伤疤。这些荒芜的高山如同生铁浇筑的冶炼场,到处都是雷击留下的裂石。曾经枝繁叶茂的远古巨树都被谋杀,只剩下一具具焦黑扭曲的枯骨,刺向暴雨倾盆的夜空。

  在这些焦黑枯骨之间,时间的尺度也变扭曲了,玫莉娜合眼片刻,就在暗夜的漆黑中再度醒来。她低声说她刚才一梦太久,醒来时却只感到疲惫。还说她无法允许自己再去做梦。塞萨尔抬手轻触自己背后的孩子,从她眼中看到了月色明媚的灯塔,看到信使倚着窗户俯瞰沙滩上的父女,看到她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牵着他的手,领着他巡视故事里的海岸。

  当然,她梦中的海岸不是他记忆中的海岸,是染上了她色调的世界。在那梦中,街灯不是街灯,而是闪耀着新日光辉的壁龛悬浮天际,排成一条不见尽头的长线,两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灰岩壁上,随着脚步晃动个没完。

  梦中的信使一直在灯塔上眺望,而玫莉娜就像不知时间流逝一样,拽着他一直探索。礁石之间的幽深石沟绵延千里,水滴滑落有声,仿佛计时的钟表,记录着每一日,每一分,每一秒,以及每一个心跳的瞬息。

  最后塞萨尔看到,她在自己的梦中徘徊时,梦中的她也在半睡半醒之际问了同样的问题。那时她裹着自己的主祭袍服呵气,搓着双手,然后说,“还在吗,爸爸?”

  “哦,我在。”塞萨尔笑了。

  “你就是这么翻自己孩子记忆的吗?”玫莉娜把眉毛拉得更低了,“你再这么看下去,那你以后还是活在我们心里吧。”

  “好吧,我该怎么表达歉意,亲爱的?”

  玫莉娜拿起自己腰带上的油灯,掂了掂瓶子。“这是给留给漫长黄昏乃至永夜的油。”她说,“以免我的队伍长时间维持法术之光,不过我觉得,现在已经可以用了。我想听你继续讲那些破灭前夕的故事,那时天空之主的受选者,是一个不幸受害的生灵吗?你抓来它,强迫它当你的孩子?”

  “对,我可以继续念故事给你听了,”塞萨尔说,“但是,它其实是我从胚胎养大的孩子。我把它放在它机械母亲的身体里,让机械仿造的我养育它长大。”

  “这法子听起来比死种之子还骇人可怕。”玫莉娜合上眼睛,仿佛不忍目睹,“你要怎么说服索莱尔,让她认为你不是异乡的恶魔,让她相信你不会重蹈覆辙?”

  “我还没想好。”他说。

  “说到底不就是木偶吗?”她严肃地抓住他衣领,“在木偶母亲的腹中发育,在木偶父母的养育下长大,在木偶城市里日复一日接受你的凝视。除了自己以外的每一个人都是木偶,都挂满了从你手里垂下的丝线,一切都是虚像,城市本身也是舞台,所有的演绎都是为了它一个人。而它从出生到长大的每一刻,都有一双非人的巨眼注视它的一举一动......直到始源之神给它感召。”

  “我觉得不算很糟,”塞萨尔辩解说,“虽然听起来很可怕,但整座城市,还有城市里的一切都是为它一人存在。”

  “我在想,我该说什么才不算特别冒犯你,父亲。”玫莉娜严肃地蹙眉,“我应该严肃地呵斥你或是谴责你吗?”

  “好吧,你去握住她的手劝她放下有用吗,亲爱的?”

  “可以,当然可以,不过要等你和她分出生死高下之后。我可以为你而战,可以握住她的手,对她诉说你迄今为止的付出和希望,但我不会把自己当成当成鱼饵,挂在你的鱼钩上扔出去让她放松戒备。”

  “其实我有其他的......”

  “即使是米拉瓦分裂出的邪念,也没有让她当鱼饵的道理。这事关乎信念,关乎你作为一个父亲的证明,可以的话,请你放下多余的手段直面她的存在。”

  “你看起来比我更郑重其事。”塞萨尔说,“我和很多人谈过索莱尔的事情,没人像你一样郑重其事。”

  “恩情和爱慕的分量,无论如何都抵不过纯粹无私的父女情谊。”玫莉娜声音平静,“如果她对你的想法除了报恩,就是往日那些虚无缥缈的爱慕,那你们的关系也不过如此了,抵不过真神的感召一丝一毫。至少在我看来,事情就是如此。你带去米莎也好,塞弗拉也罢,都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的筹码。”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我的神

  塞萨尔踏着峡谷的激流迈步穿行,山涧两侧是成片成片的遒劲树木,枝条在狂风中发出沙沙声,像是这世界对众生发出回归始源的呼唤。当年信使还没回应他的时候,他们也曾在群山之间穿行,记录特兰提斯周遭地势。如今陪在他身边的,已经是他们像她一样老成的女儿了。

  当然无论身在何处,磅礴暴雨都是如影随形,在更靠北方的山坡上,冰雹就像从虚空坠落的玻璃陨石一样,堆放在千万个泥泞的小坑洞里。风越刮越刺骨,简直是要切去他们骨头上的肉。尚未抵达城市聚落的流民会在暴雨中受尽折磨,却又无法死去,每一分每一秒,都会为痛苦深渊献上他们微不足道的一分痛苦。

  塞萨尔有意前往气候格外狂暴的区域,目睹地貌变化,许多地方就像是有炮火轰鸣,震耳的雷鸣在山谷间回荡,发出铿锵巨响。惨白刺眼的闪电不断劈落,在群山之间肆意燃烧。每次闪电劈落,周遭山岩都会震颤不断,尽管大雨倾盆,却也充斥着浓烈的焦糊恶味。

  乌云久久不散,抬头望去,只觉有片漆黑的汪洋大海倒悬天际,永远都分不清白昼和夜晚。阴霾的世界深不可测,得到深渊启蒙的野兽此起彼伏发出长啸。那股凄厉的声音穿透雨幕,呼唤着一切尚未堕入深渊的生灵。

  塞萨尔觉得这声音有一股迷醉感,让人感到轻微的痛楚,又因痛楚感到甜蜜。倘若流亡者徘徊荒野,听到这种声音,一定会像飞蛾扑火一样群聚前往。

  “我能感到阿尔斯塔娜了,”玫莉娜忽然说,“似乎和莫斯兰待在一起。往我指的方向去吧,父亲。”

  他表示惊讶,“在人世过了这么久,她还是习惯和莫斯兰待在一起?”

  玫莉娜一眼就看透了他的掩饰:“难道不是你在引导她?她是你的信徒,奉你为神,对你祈祷,期待你的回应。”

  “也许吧。”塞萨尔咧嘴,“我对祈祷给出的回应,都是无意识的回应。”

  他们穿过一座充斥着血腥味的山隘要塞遗迹,抵达风声呼啸的山顶。彼此缠结的骸骨从要塞城墙一路铺展,穿过山顶往下,铺出条穿越群山的长路,从此处望去,就像一片不见首尾的灰白石林,尖锐的骨节让人想起丛生的荆棘。

  骸骨皆无头颅,四肢残缺不全,血肉也已消失无踪,看起来都被邪秽剥落,融入它们更为扭曲庞大的血肉躯壳中。他见过不少邪秽身上长满了附肢和赘生的头颅,大抵都是来源于此。

  面对深渊之神的意志,单个灵魂的痛苦很难满足其需要,抵达更高层次的升华之境。若是领悟不够,就要把其它生灵填入自己的血肉,施加折磨,把它者的痛苦融入自身。长此以往,这种赘生和联结也就成了普遍状况。

  塞萨尔带着玫莉娜往下滑翔,因为这路称不上路,只是在堪比铁壁的悬崖表面上,生生凿开了一条狭窄的石缝。缝隙两侧挂满了仓皇逃亡时摔落悬崖的尸骨,就像挂在树枝上的苍白果实,结成扭曲的模样。就算用不着菲瑞尔丝的慢镜,他也能感知到那一刻的哀嚎、尖叫和坠落。

  “我抱着你的时候,我能感到一股超越时间和生死的审视,父亲。”玫莉娜突然开口,“就像小孩子看着排水渠里的蚁群被水淹没一样。”

  塞萨尔握了下她搭在他胸前的手。“你说的没错,不过......”

  “至少我还能从你口中听到辩解。”玫莉娜接着说,“到了你不再需要辩解的那天,我就真要思考这个信仰的出路了。”

  “放心,我总会辩解的,亲爱的。”

  他们越过一条冰冷刺骨的溪流,此时他也感到阿尔斯塔娜正在对新日祈祷,传到他灵魂中已经变得很清晰了。溪流中有许多腐烂的鱼划动着鱼鳍,悬浮在半透明的寒流中,它们浑浊的晶状体眼球看着怪诞歪曲,视线倒是异常专注,就凝视着他们俩的身影。溪流两侧,还有阵阵阴冷的薄雾翻涌升腾,不仅看着浓重至极,嗅觉上也带着股浓烈刺鼻的腥臭味。

  穿过峡谷,就是神殿队伍驻扎的城镇据点。无尽的雨水冲刷着道路,遍地都是黑色腐叶,看着让人想起麻风病人的烂疮。据点外的浊流几乎要涌出河床,狂暴地穿城而过,若非城镇居民已经送上空御,待会儿流下山坡的就不是浑浊山洪,是尸体汇成的血流了。

  那位年轻的皇女闻讯赶来,一身灰白斗篷已经和神殿骑士无异,面罩还是塞萨尔当初给她的那张,漆黑阴郁,将整张脸都笼罩在光芒无法穿透的阴影中。比起半岛初次见她,苍白失血的皮肤没什么好转,身形也依旧单薄,只有手腕上放血的切口完全恢复,再无痕迹留下。

  “玫莉娜大人!”阿尔斯塔娜说,然后将手搭在胸口,对他弯腰致意,“还有我的神,您为何来此?”

  “这据点要废弃了?”塞萨尔从她身旁走过。

  玫莉娜伸手扯他的衣领。“我希望你把她扶起来,父亲,不然她会一直弯腰站在这里。”

  塞萨尔耸耸肩,伸手扶起弯腰的女孩。虽然过去了这么久,阿尔斯塔娜给他的感觉还是像个纸人,苍白的发肤,苍白的灵魂,还有苍白的话语和意志。若非玫莉娜总惦记着她,恐怕就像当年的阿娅一样,他会把她忘在神殿,再难记起。

  随后玫莉娜就从他背上跃下,走在最前方。“我们的神还没抵达完全的非人之境,阿尔斯塔娜。”她的语气依旧严肃,“他不会因为些许冒犯就降罪于你,你也不必事事都经过他点头同意。”

  “我曾经因为不经同意就走出宫殿而受罚,被侍卫挂在祭台上放血呢。”阿尔斯塔娜说,“生存条件逐渐严酷的话,刑罚也会一同严酷起来。如果我的神要展现威严,我会在我的手腕缠满荆棘,直到把它们全部染红。据说神会因为这种祭品感到喜悦,宽恕我的许多罪过。”

  “哦,听起来很奇妙,”塞萨尔点头说,“这种说法是怎么传出来的?”

  “是野兽人。”玫莉娜说,她似乎想叹气,但她坚决忍住了,领袖的地位不允许她这么做。“许多野兽人对您屈膝的时候,也一并带来了它们表达虔诚的方式。事实上他们已经是新教派了,只信奉新日,却不服从神殿条约。”

  “但我们的神真实存在,”阿尔斯塔娜抬头仰望着他,“既然这种仪式未经否认,那我想,它就是可以接受的。有许多野兽人因此变得更虔诚了,灵魂笼罩的光辉也更耀眼了。其实我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仪式。我可以每逢七日就切开手腕,放血一次,直至我十指都染得鲜红。不过,玫莉娜大人总是要求我保持身体洁净,也不许有意伤害自己。”

  塞萨尔眨眨眼,看到这位年少的皇女用荆棘缠绕双臂,以尖刺穿透血管。鲜血一点点渗入荆棘,将其染作深红,接着浸染其皮肤苍白的双手,从腕部往下涂上鲜红色的油彩。待到一切完成,她会把从腕部到指尖都一片鲜红的双手合拢胸前,朝着新日的神像低头,吟诵经文以求宽赦。

  那对瞳孔也倒映着血色,显得鲜红一片。

  “这和信念有关,”他想了想,解释说,“野兽人相信这样能表达虔诚,那他们的信念就能带来新日光辉。重点不在于鲜血和痛楚,只在于信念本身。你在放血的时候又能感受到什么呢,阿尔斯塔娜?”

  “我......”

  “除了痛楚,你什么都感觉不到。”塞萨尔接着说,“模仿某种仪式的表象毫无意义,你还是自己好好想想吧。所以这据点要废弃了?”

  “恐怕很多据点都要废弃了,我的神。”阿尔斯塔娜立刻重整了语气,“洪水会损坏机械,淹没矿道,类似的状况在各个据点都有发生。”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不可靠的身体部件

  城镇据点是为采矿而建,磨矿机深深钻入巨石缝隙中,看着像是一根根尖针从皮肤刺入血管。在城镇边缘的山丘上,密密麻麻掘满了幽深的隧洞,乱七八糟搭着被煤烟熏黑的木架。错综复杂的矿井巷道形似迷宫,成堆成堆倾倒在外的矿渣堆成许多山包,让他想起从剥了皮的野兽身上剜出来的内脏。

  塞萨尔越过玫莉娜时,神殿骑士们的视线都穿过他,朝着主祭行礼致意。玫莉娜和祭司们交接任务,听取汇报。阿尔斯塔娜则追着他不可见的踪迹一路往前,最终在莫斯兰落脚的矿井止步,代他不断敲打铁门。

  门开了,漆黑的栅栏后方,铁莫斯兰站在深邃的矿井顶端,居高临下俯瞰着从矿洞中钻出的陶土莫斯兰。在它们脚边堆放着地底深处掘出的矿石,石头上都刻有它们古老的文字。

  “你不会带着这种情绪来见我们,阿尔斯塔娜。”铁莫斯兰说,“有什么我感知不到的存在靠近了?”

  “很明显吗,莫斯兰阁下?”年少的皇女问道。

  奇妙的是,虽然双方都在提问,但阿尔斯塔娜和莫斯兰的声音都很平稳,没有一丝属于疑问者该有的好奇和对未知的焦虑。

  “你传给我的种种讯号都清晰得刺耳,就像是在寂静之地尖叫。你颈动脉的搏动异常强烈,心脏的回响也在击打胸腔,双手绞缠在一起的时候过于用力,肌肉束震颤的频率也明显揭示了你的情绪。你们这些血肉之躯的缺陷,就在于太过明显的......”

  “你确定你要到处宣扬自己观察人类的结果?”塞萨尔打断它,“问问你的理性,莫斯兰,你是想维持你超然的地位,无论何时,都能洞察人们自以为高明的假话,让他们的谎言无处可逃。还是说,你想让人们都知道你能看透,让听你说话的人都想除掉你们?”

  铁莫斯兰体内传出一阵嘶嘶响声。“你说得对,登神者,我应该先对自己诉诸理性。”

  “还有,你太在意这女孩了。”塞萨尔说。

  “我把她当成了我们族群的一员。她的贡献前所未有,值得我为她换掉那些不可靠的身体部件。”铁莫斯兰陈述它的意见。

  塞萨尔点点头,他并不意外。“我能理解,不过,她不适合把身体部件换成金属物质。如果她一定要换掉自己身上的什么废旧部件,让我来做就好。”

  “你是说用你的鲜血修复她的血肉之躯?”铁莫斯兰提问。

  “向来如此。”他说。

  “仅仅修复身体破损,不足以弥补她曾做出的贡献,我希望她身体部件的使用寿命更长久,部件本身也更坚固耐用。”铁莫斯兰的目光锁定在阿尔斯塔娜纤细过头的身体上,“仅仅这层外皮就够单薄脆弱了。排除你们基于繁衍本能的审美需要,她不适合承担任何我希望她承担的职能。”

  “你一定要说得这么直白吗,铁块?”塞萨尔说。

  “那么,你要和她进行繁衍行为吗?”铁莫斯兰看向他所在之处,“如果你尽快和她了结你们血肉生灵的繁衍义务,我就可以为她换上更坚固耐用的金属表皮了。我应该做什么?为你们提供足够挑起欲望的场所和信息素?”

  “应该如此吗,我的神?”阿尔斯塔娜也问道,像是在等待一个指令以完成逻辑推论。

  “我主张先给阿尔斯塔娜弄一套防护服。”塞萨尔否认说,“只要她继续祈祷,别的都不是问题。”

  “你是登神者,”铁莫斯兰说,“在这片被污染的土地上,一切法则都因你们的欲望和理念而扭曲。固然我们基于纯粹物理的推演难以同你抗衡,但你的法则也带来了不稳定和失序。在你看来,这种不稳定和失序是会长久庇佑她,还是会在某时某刻让她破碎?”

  “我看不到那么远的将来。”塞萨尔说,“不过至少在决定希望还是绝望之前,这家伙不会出事。”

  “你是说,在决定希望和绝望之前,推算此后的一切都毫无价值。”铁莫斯兰说。

  “有些东西就算是菲瑞尔丝也看不透,更做不出相应的预言。所以别看得太远,莫斯兰,看好你脚下的石块,看好空御深处的熔炉,别去注视我们头顶的虚空,也别想象太过长久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