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50章

作者:无常马

  “我本来也不会什么细致的指挥,陛下。当年除了拿着半本路上捡来的军事书骗人,就是靠着超凡力量把我不堪一击的战线强行拉回来。如今想来,神选者们都在保持克制,不去干涉南方诸国的舞台。我也是在战时钻了个大空子,表演得像是自己军事才能万中无一,其实也是谎言和虚像,直到今天人们也这么想。”

  “你想告诉我什么?我还在受骗吗,老师?”

  “我想说,怀着坦然赴死的意志而战,这其实不够,为了活下去而战也不够。我们得保持着必胜的念头去战斗,说到自己都相信这点。”

  “那是因为你是谎言和虚像的神!”阿尔蒂尼雅瞪着他,“不,算了,当我没说,反正信仰你的人只比追随深渊的邪秽少,新日是你,谎言是你,连熔炉都快变成你了。”

  “今天你说话的风格可真不一样,像个暴躁的士兵。”

  他的女皇回以叹气。“是因为你把我的弦扯断了,塞萨尔老师。我需要一些信念恪守我的礼仪规范,只要这些信念还在,我保持所谓的皇室风范就像呼吸一样轻松。但现在,我想用更直白甚至粗俗的法子回应你。”

  塞萨尔左臂挽着她的腰,倚在他身上稍稍安抚了她的心绪。不过就在他们面前,快镜映出的世界濒临破碎,模糊的面孔推挤着倾轧光墙,腐烂的巨口张开,脸颊在光幕上压碎,表情因扭曲而狂怒。阿尔蒂尼雅看起来很想伸手触碰,满足她未能和玫莉娜同行的遗憾,但她只是用力攥紧他的手腕,然后扭过了脸。

  “不管怎样,”他说,“为了活下去而战,为了赴死而战,或是为了超越一切的信念而战,它们总归是有区别的。我们这十多年来,不就是在编织这样的信念吗?”

  “那被超越的一切呢,塞萨尔老师?我们自己的生命,我们所爱之人,甚至我们挚友、战友、血亲和我们所知的所有人。你不许我为了自己的信念赴死,如今又要我为了你编织出的信念献祭一切。”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不是吗?你要收回的帝国王座,也是我们信念的一部分。你可以用它编织出更宏伟的图景。但你要是为了王座就坦然赴死,我们的信念就得在你的尸体上中断了。”

  “我不怎么喜欢这种一切受制于人的感觉。”

  “我只是挽着你的腰而已,陛下。”

  “我的意志也受制于人了,我的思想也受制于人了。”阿尔蒂尼雅说,“你先把我的信念摧毁,再把它捡起来,镶到你的信念里。要知道,记忆这东西,从来都死得很快,就像退潮时搁浅在岸的鱼。用不了多久,我就要觉得我从一开始就这么想了。”

  “好吧,”塞萨尔说,“这就算是我们的个人恩怨了,只要你能长久地活下来,今后我们有的是时候争执,但如果你赴死了,你就只能当丑角了。这真是遗憾,你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不是吗?”

  “就算你跪下来舔我的脚,你这话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说得对,”塞萨尔接着说,“不过,看看这光瀑,这就是我们守卫南方的最后手段。如果邪秽摧毁了它,就会沿着奥利丹一路进,畅通无阻。它们会冲破我们每一个据点,撕碎每一片尚且完好的土地,把世界变回时间之初的样子——像蛛网一样碎裂,遍地深渊裂隙。当世界毁于一旦,我们的空御也只能在天上看着,不得不逃往无尽虚空。”

  阿尔蒂尼雅叹口气,“听起来又是世代飞船的故事了。”

  他拥住她,把下颌搭在她头顶上,轻拍她的脊背。“保留一片深渊不曾诅咒的土地对我们至关重要。要不然,即使我从神代回来,面对完全破碎的世界也难以挽回大局。再者说,索莱尔——不,已经不只是索莱尔,是曾经带来过破灭的天空之主了,如果它从神代归来,看到世界已经深陷诅咒,它会怎么想?如果只有一些可笑的空御高居天空,俯瞰下方完全破碎的大地,它又怎么可能相信我们的承诺?”

  “但你还是没说人们要挡住多久。”她闷声说。

  塞萨尔抱紧她,沉吟许久,最后承认:“需要多久就多久,陛下。”

  阿尔蒂尼雅双臂逐渐勒紧他的腰,就像是要把他拦腰勒断。虽说她是在宣泄感情,但换做寻常人在她怀里,现在一定已经身体断裂,腰部变成一团溃烂的血肉和扭曲的骨渣了。

  她咬了咬牙,把他抱得更用力了,“你看着这些邪秽,你是怎么做到轻描淡写讲述这一切的,老师?”

  “轻描淡写吗?”他问道。

  “就站在这里,——将来每一个守在南方空御的士兵都会。”她说,“他们就站在这里,在这么近的距离凝视它们。你看不到这些东西扭曲的脸吗?感觉不到那股倾泻而来的污秽吗?连我的意志都在受到冲击,那些寻常士兵又会怎样?”

  “我们不是已经做了十多年的准备?”塞萨尔反问。

  “除了那些格外狂热的信徒,我们很少站在前线和它们近距离厮杀过,老师。我们高居空御,占据了视野制高点,还能往来自如,甚至邪秽都很少群聚攻向我们的土地。但现在,我们的空御必须像棵巨树一样扎根原地,承担光墙的支点。所有邪秽都会群聚过来冲击这些支点,人们却无路可退,只能站在原地坚守。”

  塞萨尔抬手来,揉她头顶的头发。“你要把我的腰勒断了,亲爱的。”他说,“如果你想表达各个空御支点承受的压力有多大,那我已经领会到了。”

  “我要把你的舌头也咬断,让你再也说不出这么残酷的话。”

  “在我的记忆里,你可是最残酷的一个,陛下。”

  “可能是看待这世界的方式不一样了吧。”她仰起脸来,“这难道不是你教的好?在依翠丝的迷梦里,我每天都在听你说不同的故事,也许已经听了几百年了。”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我听到公正,父亲

  “他们能感觉到,”塞萨尔说,“不过,这也是他们要对抗的东西。”

  “你指望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站在这里吗?”

  “不管怎样,他们总是得站在这儿。所以我会提醒他们。”

  “提醒什么?”

  “提醒他们为何存在。”

  阿尔蒂尼雅闭上眼睛,“我能理解,这是个好说法,虽然听到这话就有股寒气渗到我骨头里,但它确实......”

  “所以我一直在说意义和信念,陛下,既不是为了活下去,也不是为了带着荣誉赴死。”

  “好吧,你总能说服我,塞萨尔老师,这听起来......也许管用。告诉他们——你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塞萨尔吻了下她的眼帘,感到她睫毛轻颤。“也许?”他轻抚她脸颊。

  “站在我的位置上,最困难的就是找到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好让人们可以为此做任何事、付出任何代价。这理由很好,然而一切理由都有它们的分量,即使重如山岳,也有山岳崩塌的可能。不是吗?”

  “你这时候又质问起来了。”他轻声说。

  “难道你还指望你随口编个信念,就要我全身心投入进去?你刚把我自己的信念摧毁了,塞萨尔老师,我不是你的拼图,想镶什么进去就镶什么进去。”

  “你刚当了没多久满心忧虑的士兵,现在又变回冷漠残酷的女皇了。”

  “我问的本来也不是他们心里有多痛苦折磨,是我们怎么才能让他们坚持下去。”阿尔蒂尼雅否认说,“也许是因为你刚让我情绪失控,害我没组织好语言。”

  “好吧,”塞萨尔选择接受,“就当是这么回事吧,陛下,不过,要是你处决罪人的时候也能多想想就好了。”

  “比如呢?”

  “比如是什么把他们变成罪人,让你不得不展示血腥手段。”

  “我通常认为是愚蠢和贪婪。”

  “太陈词滥调了,亲爱的。”

  阿尔蒂尼雅在他臂弯间抱起胳膊,轻轻摇头。“你称呼一变,我就知道你要居高临下指教我了。”她说,“好吧,除了这些,那我告诉我懂得不止是陈词滥调。他们变成罪人是因为太会观察了,他们观察地太仔细了,真正看到某个地方发生了什么,看到是谁在取得胜利,占有胜利的果实,然后断言他们更有资格得到这些。”

  “奇妙。”

  “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满足这股欲望,想为自己赢得他们认为自己该有的一切。不过与此同时,他们也会把另一些人放在苦难中,因为总有人得到,有人失去。满足了自己渴望的同时,也伤害了另一些人,剥夺了其他人应有的东西。他们得到了,但秩序被打破了。童话故事里那些义贼偷东西的时候,也会告诉自己,他们是在把这歪七扭八的天平板正。故事里那些有智慧的权力者会和他们结下友谊,对他们高看一眼,但我比他们更有智慧,所以我会把这种人秘密处死,你明白吗?”

  “你确实很会慷慨陈词,陛下。”塞萨尔说。

  “我尽量说得很短了,老师。”阿尔蒂尼雅道,也反过来伸手端起他的脸,手指埋入他胡须中,“那么你知道我到底想了多少了吗?”

  “我知道你确实有你的理论。”

  “理论吗?”她攥住他的下颌,“我倒是听别人说我没有信仰,全是理论呢。但我要说,我也有信仰,只是总跟着世事变来变去罢了。”

  “换作十多年前我们遇见不久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当年我信仰金钱更多一些。”阿尔蒂尼雅说,“要不是世界的剧变彻底摧毁了人们对金钱的感受,我会把王宫的财库倒空,埋在这光墙十多步远的地方,还要埋得大张旗鼓。我会告诉他们,这些金币等到收工的时候按人头分。”

  “这可真够直白的,那你要这么做吗,虽说空御用得着钱的地方不多,总归也是贵金属,等到世界恢复往常,也许还能用得上。”

  “看你那些疯狂的精类后代,谁知道能不能用得上?就是因为看了那些绝对没可能融入人类世界的生灵,我现在才犹豫不决。而且我听说,你还要弄出更多完全非人的族类?那好,就算我们能击败深渊,我们今后的世界又会变得怎样?”

  “你想的太深太远了,陛下。这时候只当它们是我们的战友就好。”

  “这些没法划到我们秩序中的族类让我困扰,塞萨尔老师。我们的一切秩序、道德和信念都对它们毫无意义。”

  “至少还有超越它们的神存在,亲爱的。”

  阿尔蒂尼雅瞪着他:“神祇——你总拿这个词当最后的保证,虽然它确实是,但你不能总这么说!”

  “我也没得选,”塞萨尔只能摊开手,“在这个时间点,这些都是正确的事情,陛下。”

  ......

  哨塔的地基已经铸出,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塞萨尔坐在娜佳旁边,看着女孩的脸再度丧失人形,吻部前凸,她的小手再度伸长,变得尖锐锋利,她的躯体拔高,毛发流转,脊背反弓,本来浅色的眼珠变得一片血红。

  她维系人类姿态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它在召唤你吗,亲爱的?”他问道,“你想对我说什么?”

  “公正,父亲。”娜佳嘶声说,“我听到公正。”

  她伸长的利齿渴求鲜血,作为她的父亲,他当然不介意满足她。他抱住她的肩膀,把脖子献给这只渴望颈部鲜血的狼,同时也聆听着她的意志,想要从中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公正,这个词就像玻璃碎片意义卡在她咽喉里。她咽下的每一口血都在滋润它,她尝到的每一丝血腥味都在浸染它,在她心脏处迅速凝聚,变得重如铁石。

  阿纳力克在召唤她,用超越这世界一切生灵的意志吸引她。憎恨之主的声音也和阿纳力克一起召唤她,伸出它的利爪,用它急切地渴求撕扯她。这股渴求当年如何撕扯阿婕赫,如今就如何撕扯娜佳。

  “你和我站在一起,审判众生,我的同胞。”那个渴求的声音说,“一如你曾经所做,一如你将再次去做。和我一样,你是真神之手,属于永恒之路,而我终其一生都在品尝你的愧疚、怜悯和动摇。”

  塞萨尔把怀里年轻的母狼抱得更紧了,奥薇娅也过来抓住她的爪子,安抚她的情绪。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她的血将成为我的血

  “你感到干渴,”那声音说,“面对此等邪秽,彼岸的尽头唯有公正,你要屹立此处,不得退让分毫。”

  “如果一个古老之物谈论公正,它实际上是在要求祭品,亲爱的。”塞萨尔轻拍她的脊背,“很久以前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不是吗?你从时间之初行走至今,你怎会忘记?又怎能把它们搁置一旁?”

  “众生正在等待审判,外来者,你应该静静旁观。”那声音说。

  “你们的审判,就是伸出条布满尖刺的荆棘,用公正的名义刺出所有生灵,用鲜血喂养这条扭曲的东西,血流得越多,荆棘就长得越茂密。荆棘长得越茂密,每一具残躯也就抬得更高。直至所有生灵都被刺穿全身,不断流血,高举在同一片公正的天空下。”塞萨尔说。

  “辩词不能让众生抵达彼岸。”

  “在你所谓的彼岸,只有无知无识的肿胀野兽到处蠕动,就像蛆虫。”

  “公正的至理在神代和现世同样沸腾,谁能拒绝归于始源,永获安宁?神选者皇帝不能,诅咒世界的罪人也不能。”

  “不,野兽,真正的米拉瓦正绷紧浑身血肉,渴望着杀戮的时刻。真正的主宰者也正一次又一次呼唤深渊,为他带来超越永恒的至理。留在你身边的不过是两个残骸,一个残骸对着皇帝的长剑痴呆不语,一个残骸蜷缩在另一个残骸身上,已经快要风干碎裂了。”

  娜佳扼紧了她的父亲,兽爪陷入他脊背的血肉,兽牙撕扯他的肌体和血管,血红的眼珠蕴含疯狂。不过,塞萨尔没有扼住她的后颈告诫她,他颈中涌出血液已经接近瀑流,源源不断填补她的干渴,强行攫住了她离去的脚步。

  他知道,干渴是在感召她的欲望,疯狂是在令她回归本质,从两个方向同时攫住她,要她离他而去,成为审判的使者。因此他会完全满足她,无论鲜血还是撕咬都满足她,满足到她呕吐出来为止。

  她毕竟还是他的孩子,在他身边从未经历过一丝一毫的憎恨,她的灵魂就无从生出这样的情感。她可以站在烈火中不被焚烧,可以站在那些扭曲的面孔前不为所动,可以坚决地扭过他的视线,要他注视地上受苦的人,要他对他们伸出手。她蒙受诅咒的野兽之状,都是始源赋予她的憎恨意志,绝非她自身所有。

  “看着我,亲爱的,”塞萨尔耳语说,“想想你抓住我的手,让我凝视废墟中的受难者的时候,你心里承载着什么?你难道已经对彼岸的渴求屈服了?你是否完全和它融为一体,甚至被它取代?你心中可曾有过哪怕一刻的犹疑?”

  “谎言和虚像的毒素已经浸透了你的心魂,外来者,你被诅咒了。”那声音说。

  “你想说什么,憎恨的意志?”塞萨尔反问,“只有臣服才能得到赦免吗?只有彻底弃绝自己才能得到完满吗?是的,我们都知道,我们都理解,但我们不一定要祈求赦免,也不一定要得到完满。”

  “父亲......”娜佳嘶哑的声音混杂着人声和狼吠。

  “彼岸要求众生献上所有的自我,以求融入永恒的意志,得到完满的荣光!”塞萨尔抬高声音,“我也是阿纳力克道途的践行者,难道我不会知道这些?的确,那些带来不公的灵魂总是贪婪无度、总是要求众生跪拜、满足它们的欲望,但至高的理念比它们更贪婪,难道不对吗?它索要的是一切,正因为它没有任何欲望,只是索要一切,它才比那些欲望者的灵魂更贪婪。”

  “我能理解你为何能在上一次破灭诅咒众生。”那声音说,“而你居然还想把毁灭你的带回到这世上,让它为你而战?”

  “这其中有什么地方不对,难道你不这么想吗,憎恨的意志?”塞萨尔柔声说,“这里是你唯一的救赎,只有在这里,你才能得到完整。比起承诺,我倒觉得这更像是威胁。对于始源的追随让你自认高于其它崇拜者,你看不起那些跪在诸神和不朽之物面前瑟瑟发抖的庸人,但它们可以背弃,可以转向它处,可以怀疑自己曾经的信仰甚至是曾经的神,转而对它们投出利刃。你呢?你不只是拿着从时间之初就一成不变的祷词絮絮叨叨吗?”

  “塞萨尔......”

  它的声音中渗出了她的声音,带着死亡的寒气。那当然是阿婕赫的声音。

  “看来我挑起了你人性的怒火。”塞萨尔抱紧怀里的狼少女,“真是奇妙,我还以为你已经完全抛弃了它们呢。我以为我在和诉说公正的不朽意志说话,可现在,却是你站在这里。你发现你的血肉还是会熊熊燃烧,你的灵魂还是会掀起狂风,你看着你的另一部分满嘴鲜血,那都是我的毒素。我让她的爪牙逐渐变软,我让她的筋骨不再锋利,让她在我怀里逐渐瘫软,变得昏昏欲睡,而那古老的感召只能在她灵魂深处不断狂嚎。”

  “这世上到处都是奴役者。”那声音又恢复平静,“你也只是其中一个。”

  “她受到祝福,就在这里!”他再度抬高声音,“看看我们受祝福的女儿,我就在这里,陪在她身边,她因和我同在才得平静,才得安宁!看看我脖子上这道伤口,你也曾撕咬它,也曾品尝它。你的骸骨里有我的骸骨,你的血里有我的血,你的灵魂里有我灵魂的碎片,连你的爪牙,都有我的骨和肉。”

  “也有你的毒素,塞萨尔。”它说。

  塞萨尔耸耸肩,“你追随了始源的意志,那你就看着吧,我会喂养她的一切干渴,抚平她的一切疯狂。她的血将成为我的血,我的骨肉成为她的骨肉。她能获得一切她本该屈服、献祭、追随疯狂才能得到的力量,而她不必付出任何代价,——我为她去付。当她来到你面前时,你会发觉谁才是真正的胜者。”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破灭之神和深渊之神

  ......

  相比身后逐渐归于虚无的世界,她身前的世界总是凌乱破碎,从木板一样延伸的平原到嶙峋山麓,再到沟壑纵横的群山,最终来到一座无名山体最下方。远看这山,就像肢体折断的暮年野兽人,毛发般蓬乱的灌木遮盖着嶙峋骨节,让她想起那些灭绝的野兽人族群。

  她沿着残破侧壁往上行走,每走出一步,都有陡峭的阶梯凭空浮现,供她攀登。她朝山顶一步步攀去时,右侧坡地骤然坍塌,化作绝壁,遥远的下方正是翻涌的海浪,浪花已经现出污浊的黄褐色,颜色如同硫磺,散发出焦臭恶味。

  阿婕赫知道,相比大地,海域总是更早被深渊侵蚀殆尽。许多纪元以来,狂啸的波涛不断撕咬这片土地,也不过推进了百多米远,留下一道狭长险恶的海峡,可等到这海化作深渊海,事情就会变得完全不同。

  她仰面张望,断臂似的悬岩正悬垂在她头顶。倘若塞萨尔在这里,他会说鼓胀的岩体足以建造一座宏伟空御,承载千百座神殿庙宇,但她只感到一股剥落崩塌的原始冲动。

  当它折断倾颓,它会化作无边巨锤轰然砸落,毁灭无数生者。

  污浊的风从海中吹来,汇成堪比毒云的气流涌向半空。未受诅咒的生者途径此地,想必会当场中毒倒下,然而毒素会给予它们不死的祝福和诅咒,让他们经历一切折磨却无法了结性命,只能接受永恒无常的痛苦。若这世上皆是痛苦的永生不死者,生与死也就丧失了意义,成为古老的名词。

  而魂归始源......

  没有灵魂死去,又何谈魂归始源?

  智者的残骸已经可以行走在地,名为崇敬的破灭之神将他视为容器,给了他偿还罪孽的机会。若说天空之主是上一次的破灭之神,崇敬也许是最早的一位破灭之神,早到在它带来破灭的时代,从时间之内诞生的生灵都是慵懒肿胀的野兽,无知也无识。它们从诞生到死去,再到魂归始源,一切过程都完美无暇,神代更不存在任何磨灭之苦。

  原始野兽就是最完美的生灵。兽主就是它们最完美的意志。

  如今阿婕赫该叫它崇敬,正如它们也要叫她憎恨,把她视为它。崇敬的磨损和智者残躯一样严重,几乎每一次破灭,当时的破灭之神都会招它降临人世。每一次破灭中,它也都会遭受无法挽回的伤害和诅咒。

  因为崇敬附体,智者的皮肤更苍白了,堪称是溺亡尸体的灰白,关节周围的肤色更是磨损到发青。它的面孔从正中央裂开了,裂开从头顶一直延伸到下颌,形如一条竖直的口器。奇妙的是,这道伤痕正源于上一次破灭。

  在崇敬经历过的所有深渊诅咒中,谎言和虚像的深渊也是最骇人的一次,不止一个破灭之神的容器被虚像蒙蔽,被招来的破灭之神受缚其中,就像困在蛆虫肉体里的神。有些古老的破灭之神连着存在本身一起被深渊吞噬,无法再次回应后世,——这也是阿婕赫做出抉择的重大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