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51章

作者:无常马

  没有以后了,永远也不会有了,世界必须在这次破灭中永归虚无。

  勤勉带着冷漠的微笑和崇敬并肩而行,它是老米拉瓦,也是主动迎接勤勉入内的容器。到了这次破灭,还能接受感召的破灭之神只余四名,它是最残酷的一个,因为勤勉本身就和狂热难以区分。甚至它不叫狂热而叫勤勉,也只是老米拉瓦选择了它不那么骇人的含义。守持附身于灭绝已久的原始精类,静谧则从大地之底找来一具钻石莫斯兰,因它对上一次破灭的机械灾难印象深刻。

  其实天空之主本该和他们同在,并以死亡为名。但谎言和虚像之主诅咒了它,谎言和虚像之主的容器更是和它的容器纠葛极深,只能安放神代深处,任其漂流。当然,那是上一次破灭的故事,是那场惨烈战争的诸多后果之一。

  静谧之主告诉她,在上一次破灭发生的很久很久以前,有个迷失的灵魂被谎言和虚像之主攫住。它来自世界之外,存在的形态和当时存在的一切生灵迥然相异。它看待当时的众生,就像她这种野兽人看待地上的蛆虫,只觉扭曲丑陋,骇人至极。因此谎言和虚像之神给予它承诺,让它操纵和扭曲这个世界,满足它欲望的同时却又不断放大它灵魂的空洞,让它的欲望一天比一天更接近无限。

  “这世界承载不了如此欲望的重负。”静谧说,“于是那些机械吞噬大地,先将地上的一切都吞噬殆尽,然后不断攀升、攀升。它们淹没海洋,淹没云层,甚至开始盘踞虚空,就像无限膨胀的血肉肿瘤,”

  在所有破灭的记录里,谎言和虚像深渊都是最骇人的一次,不止因为它的存在本身远超其它深渊,更因为它的规模之大、它的扩散之远、它的时间之漫长,以及它几乎要超越始源之神领域的罪行。

  那么究竟痛苦和折磨是上一次深渊的延续,还是说,塞萨尔才是上一次深渊的延续?

  这不重要,阿婕赫想到,这段攀登之路对它们所有生灵都足够漫长。它们不再是原始野兽,它们觉醒了智识,领悟了神代至理,甚至能攫取真龙的梦境和鲜血。但在不久之后,这一切便会自然消散。

  因为这些觉醒了智识的生灵不知何为公正,也不知何为怜悯,只知化作不朽,将欲望和执念施加在众生之上。原罪如此膨胀,深渊就会从中诞生,所谓的谎言和虚像、痛苦和折磨,其实都是智识缔造的罪行。把所有的深渊之神称为智识之神并不为过,而对众生的审判和裁决,也是对这个伤痕累累的世界的裁决。

  破灭之神带来破灭,实则是涤荡一切。这不是它们为自己选择的道路,这重担也不是它们主动背起的重担,然而又有谁能站出来守持这个世界本该有的公正?除了接受真神感召的破灭之神,又有谁能灭绝世上深陷原罪的众生?又有谁能杀死那些拥抱深渊的罪神?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万物崩解的恐怖

  阿婕赫仍然记得那个漆黑的暗夜,记得她刚受屠戮的尸堆中站起,趁着无月的黑暗悄悄逃走。虽然她只是条年幼的小狼,刚刚出生,但她已经懂得自己该往何处去。孕育她的地面浸满了鲜血,铺满了动物残躯里流出的脏腑。她浑身污浊,身上散发出逼人恶臭,仿佛战争化作母体,孕育出一只幼年野兽。

  野兽人和人类就像战争的邪灵,仍然厮杀不断,她能嗅到鲜血的芬芳,听见憎恨的嘶吼,听到他们在远方扎营的地方吟唱着诅咒彼此的歌谣。她谨慎前行,死尸苍白肿胀,就像道路两侧的崎岖山岩,残肢断臂打造出一条枝杈交错的小径,世界以北的神代裂隙为她指引方向,让她徒步向北而去。

  黑夜下的死尸呈现出千百种形状,但她只顾着埋头行进,追寻裂隙的指引。遥远的火光为此处投下微影,她听到狼群在更遥远的山脊嚎叫,于是改变方向,朝着叫声前进。

  火光渐近,叫声却逐渐平息。她在四处散落的骸骨中攀爬,感觉尸骨几乎堆成了旷野,白骨旷野下的大地孕育着无边憎恨。她在不知名野兽的颅骨上仰面眺望,却不见一人,只是莫名对着突如其来的寂静潸然泪下。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怜悯,她注定要将它抛弃,好让她成为完全的审判者踏入世间。

  狼嚎再次响起,她转身回望,很快就看见一个东西爬上骸骨山坡,原来是一个效仿狼嚎的年轻人类。他看着几乎是个少年,黑发凌乱,眼中像是透着漆黑的深渊。

  “战争和尸骨确实是孕育始祖的温床。”有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说,“狼嚎模仿得不错,塞萨尔。把她抱起来,说不定她会把你认成父亲呢。”

  阿婕赫品味着这些遥远的记忆。“为何还让我记得起这些?”她问道。

  “唯有真相刻骨铭心,才能减少谎言和虚像的存在。”静谧说,“上一次破灭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遗忘反而招来了更为可怕的诅咒。”

  这话让她感到微妙的讽刺,遗忘是尘世的痛苦,却是始源给予众生的宿命。他们本该遗忘过去,放下那些招来诅咒的自我和执念,彻底拥抱始源的意志。但他们没有,因为谎言和虚像一旦趁虚而入,发现真相并不存在,就会缔造出诱人的虚像填满他们的心魂。

  因此,在她还是阿婕赫,在她还记得那些爱、欲望和渴求时,崇高的意志依旧化作锁链,勒紧了她的躯壳。

  她看到崇敬张开枯槁的双臂,面朝它们身后的黑暗。崩塌的世界漆黑沉寂,形似深渊,实则只有纯粹无暇的虚无。一枚猩红碎片在它手心悬浮,周围泛起水纹似的涟漪。暴雨停止无序的倾泻,开始环绕碎片飞转,如同百万枚陨星的碎片。海中邪秽同黄褐色的海浪一同升起,卷入其中,像被飓风吹散的种子。

  她看到深渊的凝视位于世界彼端,虽然相距甚远,但她能感到它的焦黑腐朽。众生自我和执念的原罪包裹着它,它们每一次经历痛苦和折磨,那份凝视就会更深重一分,于是众生感到的所谓智识,也会更深重一分。

  这就是它们以为的赐福。

  她知晓这一切,因为她蒙受始源选择,她已能感知到众生认知之外的凹陷。深渊之神确凿无疑地存在,众生无法言说亦无法认知,因为它的本质并非痛苦和折磨,也非谎言和虚无,而是超越灵魂和肉体的智识。

  这份智识在众生认知的界限之外,是众生永远都无法抵达的终点。纵使邪秽将自己撕成亿万碎片,把每一枚碎片都抛向世界尽头,一片又一片地坠落在不同地痛苦炼狱中,感受这亿万倍的折磨,它们也只能更接近终点,而不可能抵达终点。因为,有限终究无法抵达无限。

  倘若每一个生灵深陷智识的承诺,为此迷醉,它们沉沦于痛苦和折磨,一如上一次破灭的众生沉醉于谎言和虚像。世界将逐渐浸染为一色,只有深渊之神的理念无限膨胀;诸神亦将逐渐凋零,只余深渊之神不断升华;死去的灵魂不会再回归,新生的肉体会无穷无尽地堆积其上,一同歌颂深渊和智识。

  在这无限的时间中,众生朝着无限的智识无限的攀爬,又在无限的时间中无限的繁衍,因无法死去而无限受苦,却永远也无法抵达真正的无限,因为它们终究是有限。于是,就只能在这一切都是无限的炼狱中徒劳地蠕动。

  多么惊人的炼狱。

  “这世界已无法得到真正的平衡和秩序!一切必须被终结!”

  智者的残躯迸发出嘶吼,带着崇敬之主的意志蔓延开去。但阿婕赫只是像雕塑般伫立,品味着塞萨尔拥着娜佳时传来的话语。若非他那非人的灵魂中透出狂乱,她几乎要以为他真会作为人类而死。

  他倒是说的没错,她的骸骨里有他的骸骨,她的血里有他的血,她的灵魂里有他灵魂的碎片,连她的爪牙,都有他的骨和肉。扭曲的爱欲和无底的漠然相互交织,在那超越性的憎恨中永无休止地盘旋,浸透了她的毛发,和她眼前的末日景象浑然一体。

  “为何不语?”老米拉瓦转过身来,“这次受选的破灭之神竟然呆若木鸡,是因为记忆犹存,承受不了万物崩解的恐怖了?”

  阿婕赫对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保留尘世记忆的绝非她一人,自我和执念的原罪无比之深的,也绝非她一人。除去守持和静谧掘出远古尸骸,还活着的他们都有前尘旧事未曾了结,尽管这些前尘旧事和深渊息息相关,却也是一种不稳定的结构。

  “你最好明白,米拉瓦。”阿婕赫对他而非勤勉说,“对我们而言,前尘旧事不过是裹着粗布的次品,就像那些邪秽身上无用的附肢,可以挥舞,但不值得为此投入关注。如若不然,毁灭也就离你不远了。”

  狼类的微笑也和狞笑相差无几,尖锐狭长的白牙在她唇间森然显露。她抬起兽爪,握住崇敬手中的猩红碎片,身后尸骨绞成的锁链如蛇群般蠕动,仿佛世界本身的伤口缝合线,将她反过来死死钉在原地。

  “你们已非人类之子。”崇敬开口说,“罪孽和仇恨将意志剥离灵魂,又将灵魂剥离肉体。现世已经化作炼狱,此刻充盈你们躯壳的,应是席卷这炼狱的净化风暴。”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它们什么都不是

  ......

  卡莲在暗夜的漆黑和冰冷中醒来,她伸出手去,触碰一旁安眠的塞萨尔。由于为娜佳献祭了太多,他已经垂垂老矣,接近死亡。夜色浓过浸满鲜血的湖泊,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为阴霾,像是整个世界都和她一起得了病,也暗淡了整个世界。

  她将手搭在他胸口,看着它随着呼吸轻微起落。待到再无声息,她坐起身来,放下已经积潮的铺盖,下意识搜寻日光,当然还是一无所获。

  她张望了不久,尸体就已腐朽化灰,再过片刻,婴孩已经从枯骨中站起,注视她了。她甚至没等到抱起婴孩,他就成了个孩子,牵着她的手,在洞窟中徘徊起来。他眼中有新日的光辉,在潮湿的岩壁上晃动,她觉得两人就像是寓言故事里最后的人类,正迷失在死亡边缘,献祭自己的同时,也就献祭了最后的希望。

  越往北方,时间的流逝就越缓慢,远方的水泊呈现出妖异的深红色。幽深石沟绵延处,溪水潺潺流淌,水滴滑落的声音连绵不绝,敲响了人世最后一段时光的钟表声。

  塞萨尔驻足在洞窟尽头的出口,水流朝着时间变缓的方向徐徐流逝,淤积扩散,化作淹没一切的汪洋沼泽。有片落叶从他们脚下飞速漂过,朝着北方而去,变得越来越慢,看着就像是被松脂困住的虫子。最终,它落在无数落叶堆成的水面上,成了时间残影的一部分。

  层层叠叠的时间残影中有落叶、有尸骸、有岩石碎片,还有至今仍在朝着裂隙行走的原始野兽。离他们最近的那头野兽伸着湿漉漉的嘴,朝神代裂隙眺望。它眼瞳惨白,如同蜘蛛的卵。整个躯体都苍白、赤裸,皮肤接近透明,洁白的骨骼和暗红的血管在它体内形如古树藤蔓。

  这些原始野兽,它们未经真龙启蒙,也不知世界终末,脑中没有自我和执念,仿佛玻璃罩子里的胎儿,只会发出无意识的呜咽。也许它们觉得自己还在前行,但在卡莲看来,这里的一切就像一座座静止的冰川,环绕着神代裂隙描绘出一道道诡异的巨环形。

  破灭之神不会在乎这些原始野兽,因为它们没有自我,当然也没有原罪。不过,从那些空出来的缺口来看,这地方也曾有过不少人和野兽人,甚至更古老的族类。它们因经过真龙启蒙而拥有自我,产生执念,灵魂中充盈着原罪,一经审判,灵魂就会被送入神代,承受折磨。

  “看够了就跟我回去。”卡莲说。

  “你回去做什么?”塞萨尔问她。

  “为那些野兽人残忆揭示你的承诺,揭示他们族群的后代,揭示那些会从虚无中诞生的孩子。”她说。

  “我已经十多年没见过你为别人开解了。”他漫不经心地说,“真难得,这种事情值得这么急迫去做吗?”

  卡莲轻叹口气,“你们在急迫地诅咒世界、毁灭世界、改变世界,但我只是在挽回一些微不足道的良善。如果你觉得这些事情不值得去做,那你就把我拉在这里,让我别走吧。”

  塞萨尔顿了顿。“你把匕首捅到我心脏上了。”他说。

  “最近,我经常在梦里问自己一些话。”她眺望着神代裂隙,“弄得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我本来还能多活段时间,但你晚上辗转反侧,把身体衰弱的老人家给吵死了。”塞萨尔说,他现在完全是个顽劣的孩童。

  卡莲伸手敲在他头顶上。“我问自己说,”她说,“孩子们想要什么,是你不曾拥有的?你又有什么,是孩子们不想要的?为那些野兽人残忆揭示越多,我梦里的声音就越吵,吵着要说那些在我们之间代代相传的东西。”

  塞萨尔耸耸肩,这家伙即使是个孩子,也显得很不可爱。“代际传承的不止是生命和美德,更多是罪孽、贪婪和偏见,当然,还有仇恨,这很明显。”

  她叹口气,“我们拥有的,如今紧握在手的,很少是值得传下的良善和美德。很多时候,我们都只有毒药。在这样的世界诞生,孩子总是很饥饿,他们想要爱,想要生命延续,想要自己的存在受到认可。人太饿了,就分不出自己吃下去的是什么。放眼望去,战争、诅咒、邪秽、还有破灭的世界,无论什么样的毒药,孩子们都会把它们当成养分,然后不分好坏地吞下去。”

  “听起来始源眼中的原罪就是这么传递的。”他说。

  “也许吧,”卡莲说,“罪孽就这样传递下去,一代接着一代,直到它们终于毁掉了某个传承太多的族群,就像是当年的库纳人。到了那个时候,本该懵懂无知的孩子,一经诞生灵魂中就充斥着原罪,幼稚的躯体上长着老人的脸,无垢的口中也喷洒着毒药。”

  “所以,你要为那些野兽人残忆揭示什么?”

  “也许是告诫,或者怎么都好。”卡莲说,“那你可曾考虑过这些吗,塞萨尔?”

  塞萨尔咳嗽了声,若无其事地看向神代裂隙。

  卡莲又敲在他脑袋上,发出响亮的声音。这时一只壮年鳄龟拄着长杖,踱步过来,伸长脖子朝神代的裂隙张望。鳄龟身后,有个更年轻的龟人残忆抱着团模糊的虚像,等候在石窟阴影中,看着就像画作的人像刚从画中走出,来到现实世界。

  这就是谎言和虚像之主,能让一堆藤蔓诞下子嗣,也能让两个本质虚无的残忆意识交汇,诞下一个更为虚无的孩子。

  鳄龟来到她身侧。“这孩子几乎不会说话。”他说,“我本该教他些什么,——也许是诅咒之术,或者是瘟疫之术,或者是炼金术,甚至是拷问敌人的法子,但我又不知道自己该教他什么了。”

  “我看他这些天都在收集地上的碎石,还有衣服上掉下来的碎布片,克鲁尔。”卡莲说,“我没看它带着那些东西,你们把它们丢了?”

  鳄龟脸上纵横交错的符文蠕动了下。“我是个瘟疫法师,我不知道......不,我没有丢掉那些东西,但我们总得接近裂隙。他没主动带上它们,我就把那些碎石头和布片留在原地了。”

  “那些东西是死者的遗物,你是残忆,你难道没能发觉吗?”卡莲问他说,“生灵死去,留下的不止是坟墓和白骨。你们为出征离开族群,会在泥土上留下最后的足迹。你们踩过的石头,你们落下的布片,所有这些都承载着你们和族群、爱人的记忆。看看这条河,时间会把你们这些永远也不会回来的生灵留下的痕迹全部吞没。但在这片领域里,时间流逝得太慢,许多痕迹还没来得及消失。”

  鳄龟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卡莲又叹口气,“这些无用之物,就是死难者的遗物,这些石头和碎片,在孩子手里就是记忆的分量。你代你的孩子带着它们,就是为他承载一份他无力承载的重量。你觉得这像什么?”

  “像婴孩。”克鲁尔低声说说,“我能感到一些了。”

  “他在效仿你们呢,”卡莲挑起眉毛,“他从地上捧起那些碎石和破布片,就像你们捧起他这个婴孩。虽然塞萨尔常常谈论众生和族群的延续,长篇大论谈起神代、现世、本质和真理,不过在我看来,很多东西都会在文明的废墟中自发产生,无需诸神祝福,也无需触及真理。看看那些琥珀里的原始野兽,从你的孩子心中诞生的东西,和它们有一丝一毫的相似吗?”

  “你还在犹疑吗,克鲁尔?”塞萨尔忽然问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个非常残酷邪恶的家伙。”

  “我希望这世界的诅咒能在我们手中了结。”鳄龟用破碎嘶哑的嗓音说,“所以我不想他心中诞生父辈的想法......或者说,就是我这代野兽人的想法。”

  “好吧,”塞萨尔说,“你等会,克鲁尔。”

  过了不久,狗子从石窟那侧走了进来,怀里抱着鳄龟婴孩那堆无用之物,石头和碎布片堆积在她臂弯间,看着就像抱着另一个新生的婴儿。在卡莲看来,这家伙的笑容总是诡异虚伪,不管对谁都是,唯有她从地上拾起无用之物,捧在手心,才是她特有的本质性的笑容——知晓其无用却仍将其珍重捧起的笑,剥去一切价值和伪饰的只有赤裸爱意的笑。

  狗子将这些石头和碎布片转交给鳄龟克鲁尔,又由克鲁尔捧到他的孩子面前。随着他靠近婴孩,卡莲能看到更多龟人孩童印入她的视野,在许多年后的阳光中往来穿梭,手攥着手,捧起地上的石头,抓着碎布条,用许多年后的童谣唱起了旧时的故事。

  “你用始源之眼看到的这一切,”塞萨尔说,“对阿纳力克自己又算什么呢?”

  “什么都不是。”卡莲说,“对始源来说,它们什么都不是,对谎言和虚像之主来说,它们也什么都不是。不过对我们来说,不就是这些什么都不是的才最重要吗,塞萨尔?”她合上眼帘,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还是塞萨尔的话。”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追猎至死

  ......

  塞希雅已经在河岸站了一整夜,虽然神祇带走了所有尸骸,但她还是能清晰看得见。她看得见环绕自己的残尸断臂,看得见鲜血和内脏的污迹在她破烂的皮革甲和暗红色的利剑上凝结。她凝视的不是现在而是过去,她感受着千余年前的腥风拂过发丝。

  “你在看什么?”塞萨尔问她,“最近都没见你靠近过人群,塞希雅老师。”

  “你非要明知故问,让我自己说出来吗?”她反问说。

  “好吧,”他说,“看得出来,当年你来过这地方。”

  “如果不是世界剧变,这里会有海一样的食腐生物享用尸体。”她说,“这地方时间的流逝得太慢了,所以它们会聚集得很快。我记得我们刚屠杀了一些野兽人,往回走的路上,尸体就已经烂掉了。”

  “我们在梦中离这边还有段路。”塞萨尔说,“我们本来可以在梦离见证我们的过往。不过,你已经有段时间没做过梦了,是不想吗?”

  塞希雅抬手敲了敲岩壁,“像鸟鸣死的洞窟里,类似的地方,尸体都干枯发黑了,看着像铁一样。不过大多数地方,遇害者的血都会汇成一片血泊,里面浸泡着所有人和野兽的尸体。走出段距离再回去,血就已经凝成胶状了,食腐鸟、蜥蜴、野狼和野狗到处都是,还有吃腐肉的蛾子。血填满了石头缝隙,走在上面感觉就像紫红色的彩绘石板一样。”

  “你不想好好再看一次了?”他问道。

  “你就仗着自己是个神,在这没完没了的挑衅我。”塞希雅转手敲在他脑壳上,“死在路边的幼兽差不多就是你这年纪吧,还不到我腰高。蛾子爬满了小孩子的尸体。我伸手去挥,只能看到一些蛾子稍微扑腾两下,然后就继续吃了起来。”

  “听起来有许多像你一样的人走不下去了。”

  “是走不下去了。”她说,“这路太长,也太艰辛了。我们听从皇帝的吩咐为法兰人而战,远赴北方展开屠杀,把还不会说话的孩童和走不动路的老人都弃尸路旁。为了保证彻底灭绝某个族群,就要一路追逐到世界尽头,把像鸟鸣这样怀着幼子的野兽人,还有那些带着孩子逃到这里的野兽人都根除掉。”

  塞希雅还没说完,就见塞萨尔抬手掷出了菲瑞尔丝见鬼的镜子。往昔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这片土地,当时第一轮弓弩射击刚刚结束,法术烈火的浓烟就扩散开来,在漫天飞扬尘雾中翻滚盘旋。狂暴的长矛骑兵尾随而至,撕碎了中箭倒地的数只野兽。

  野兽垂死挣扎,有骑兵胯下战马发出长啸,吐出血沫,轰然摔倒在河床边上。被甩飞的骑兵本来还在勉强起身,一伸手,却抓住一只年少野兽的脸,形似其幼子的面孔让他跌坐在地,双手发抖,慌乱地抵在身上用力擦拭血迹。

  “不是我的罪过,不是我的罪过,不是我的罪过.......”

  这家伙喃喃自语的样子就像发了癫痫。

  在被甩飞骑兵身边,另一个骑兵已经瘫软在地,一根粗糙的砾石投矛重重穿透此人颈部,尸体就在塞萨尔身旁。投矛末端支在地上,士兵的身体也用诡异地姿态向前弯曲,半跪在地,双手低垂,仰面朝天,看着就像虔诚的信徒正在祷告。

  塞萨尔伸手触碰那枚浸透污血的长矛。“当年的战争在如今看来,多少有些荒唐。”他说,“不过,如今我们至少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了,这也是桩好事。”

  “我们非得走完最后一程吗?”塞希雅问他,“做不了梦了,就直接用菲瑞尔丝见鬼的镜子?”

  他牵住她的手,“当然,要不然我们怎么完整地认识彼此呢?”

  他们沿着河岸漫步,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倒毙的战马和在血泊中痛苦蠕动的残躯。她有时候感觉自己还是在做梦,不过,不是旅途上那些暧昧难明的幻梦,而是一个时间被无限拉长的荒诞梦魇。她看见一个人旁若无人地坐在地上,正有条不紊收拾自己的弓箭,不过他旁边的人已经惊恐万状了,双手哆嗦个没完,想要弄好自己的弩却怎么都拉不开。

  “这地方会把人心中的原罪放大。”塞萨尔说,“那些仇恨、挣扎、绝望、自责.......这也是神代的特征。这地方太靠近神代了。”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朝裂隙比划了一下,“神代的烈火会磨灭这一切原罪,带来所谓解脱,但人们的自我执念这么深重,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弃呢?看看这些痛苦的家伙。如果赫尔加斯特不要他们,他们就会停在永恒的当下,在神代的烈火感受自己生前的一切罪孽,为此痛苦万分。”

  “如果赫尔加斯特要他们呢?”她问道。

  “他们就会在永恒的战场中成为战争意志的化身,忘记其它一切。”

  “很难评价哪个更好一些。”塞希雅说。

  跪在地上的垂死者正在吐血,十指死死剜入泥土,抓挠不断,指甲卡在石头上剥落,像是要把自己的影子给剜出来。身重数箭的野兽人靠着石壁死去,手中仍然紧紧抓着击杀他的士兵,攥着他的脸将其凌空提起。野兽的胸膛插入长剑,人类的脖子被利爪切断,两股鲜血正对着喷洒,显得颇为荒唐怪异。

  被长矛刺穿的战马完全失控,到处狂奔,踏碎了倒地者的胸腔。那马长着白脸和黑斑,双眼翻白如同死鱼,长着满是黄牙的嘴嘶鸣不断,看着就像塞萨尔故事里的神代恶魔。如塞萨尔所说,狂乱的感受在它心中放大了,它不止踏碎了倒地者的胸膛,还张嘴猛啃他的脸,挨了一剑之后,又狂叫着跑入尘雾和烟霾。

  “野兽的憎恶和痛苦从这时候就有迹象了。”塞萨尔探头探脑地说,“即使不是野兽人,单纯无知的野兽也有它们的原罪。罪孽一旦唤醒,就会不断膨胀,直至触及深渊。”

  “我真不想听你说这个。”塞希雅说,“特别你现在完全是小孩的样子、小孩的声音,我听了真想呕吐。”

  他耸耸肩。

  野兽人也知道自己到了世界尽头,逃亡转为更惨烈的厮杀,感官也被不断放大。有些人已经被剥夺了语言的能力,只能睁大充血的眼睛,不断发出嘶哑的嗬嗬声。有些人脸上糊满了鲜血、汗水和烟灰,面容惨白如纸,完全不知道他们的追猎为何忽然变成了这样。还有些人已经崩溃到极点,像喝醉了酒一样踉踉跄跄,跪在地上喃喃自语,失禁的恶味混杂着血污和焦炭的臭气,更显刺鼻。

  “菲瑞尔丝就用她的镜子整天看这种东西.......”塞希雅叹气,“真是灾难。”

  路再往前走,仍然坚持追猎的士兵,已经是一群彻底脱离人类理智范畴的邪秽了,至少在如今的她看来如此。狂奔的马匹如今已然眼珠外斜,呲牙咧嘴,活生生从神代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魔。马背上的骑兵们手执利剑长矛,带着短弓手弩,嘴里都死死咬着大把备用的箭矢,手中的盾牌在飞扬的灰尘中时隐时现。

  双方的叫声混在一起,听着凄厉刺耳,骑兵们飞掠冲向走到绝路的野兽人队伍。虽然所谓的灵魂原罪已经被放大到极致,但他们的造诣确实惊人,仅用一只脚跟就能死死勾住马肩上的皮带,整个身子就像附骨之蛆般悬挂在马匹一侧。短弓齐射十足致命,长剑的轨迹几乎切出数米远,投矛更是精准击杀高声嘶吼的野兽人雄性。

  虽然不时有骑兵坠马死去,但整支追猎队伍还是像狂风般环绕着野兽人兜了数圈,把他们切成互不相顾的数段。

  抵抗一旦减弱,斗争也就成了单纯的屠杀。发狂的战马无情地蹦跃践踏,碾过倒在马下的野兽之躯,长矛反复刺杀,穿过胸腔和大张的口,沉重的锤矛击碎脸颊和颅骨,滴血的长刃剥离首级。当滴着粘稠鲜血的溃烂头颅高举起来,纷纷掷向半空,屠杀也就成了追猎尽头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