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559章

作者:无常马

  行尸太多了,每一个都是至高长老用于拖延他们脚步的消耗品。

  玫莉娜感受着躯体拔高,长发飞舞,力量在她胸腔中涌动。不过她还是收敛了自己的存在。这盔甲当年父亲也用过,如今拿给她遮掩身形倒也合适,不论是矮个子女孩还是高大的战士都能容纳。她再度挥拳,击碎一具重甲行尸的胸膛,将其随手掀飞,然后取回战锤,环顾这片荒唐至极的战场。

  空御开始针对帝国皇室的红龙法师了。不过抛入空御灵魂行尸仍是麻烦,汹涌的尸潮中总能传来刺耳的狂笑和欢呼,被利刃刺穿肚腹时捧腹大笑,被重锤击碎胸膛时捶打胸膛,高呼荣誉,被火枪射成漏血的破麻袋时大叫着勇气,被长矛挑飞抛下空御时,也会传出越坠越远的狂笑。敌方所做的就是把行尸传向敌阵,让他们用肉身碾磨他们的钢铁,撞击他们的城市——简直就是投石车里的石头。

  也不知这些行尸状的石头还能被装填多久。

  活动身体让玫莉娜感觉自己皮肤灼烫,汗湿的棉甲摩挲着她的腋下,她甚至能闻到自己的汗臭味,不过,这就是战场的味道。因为暴雨连绵不断,温度不断下降,这味道已经比那些酷热之地好出不少了。

  世间众生......在不朽之物的图谋中,世间众生就像这些行尸,被搬上各不相同的投石车抛向战场。和至高长老这等起源于凡人的不朽存在相比,深渊之神和破灭之神竟都显得和蔼可亲起来。

  诸神终有其贯彻始终的理念,起源于凡人的不朽存在,却往往都是被贪欲和恶念笼罩的孽物。这种不朽存在站得越高,越是擅长背叛他们曾经起源的众生,——有无限的真理诱惑着他们,他们的胃口自然会永无止境。

  据说父亲在上一次破灭也是这样的存在。

  所以你要面对什么,面对在上一次破灭目睹过你的人,对吧,父亲?架起虚假的舞台,让机械披上人皮,扮演上一次破灭根本不存在的人类,在虚假的城市里操纵永无止境的木偶戏,操纵了上千年。那些披着人皮的机械,和这些披着龙皮的帝国皇室有什么区别?被抛向战场的行尸,又和当年被你蔑视的非人众生有什么区别?

  这感觉可真是微妙。

  玫莉娜叹口气,怎么都想象不了他会和天空之主如何对话。不止对话,他还要令她背弃始源,背弃其它破灭之神,和他一道奔赴深渊。她想象自己站在天空之主面前,试图用她浅薄的见识说服对方,只是想到这场面,她就感觉热血上涌,把她的脸颊染得一片通红。

  这太可耻了,她没资格居高临下评判这么骇人的往事,甚至没法代他忏悔。她只能站在这世间,脚踩空御的土地,守护最后一片净土,展现世间众生最后的意志。

  这是......证明,尽管可能只是毫无意义的证明。今后的每一战都是破灭之战。

  至少要留下一些值得挽救的东西,而不是像至高长老和他的红龙后裔——这些可憎之物,玫莉娜想到。她仰面眺望,红龙开始从云层降下了,攻势加剧得倒是很快。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规则改变的太快

  ......

  虽然玫莉娜自觉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战线还是从她身边突破开来,撕出道巨大豁口。投向空御的灵魂行尸逐渐溃散,后来投放的行尸已不足以压制空御表层的兵力。这片战场她已经观察够了,于是她和塞萨尔交换意见,决定去另一片战场继续。

  据塞萨尔说,在更危险的战场上,用于突破红龙法师的队伍已经部署完毕。不过与此同时,他也告诉她说,经过莱斯莉对北方战场的长久观察,他们找到了一个可靠的对敌途径。当时尚有疑问需要攻克,但他们可敬的扎武隆大师恰好找上门来,解决了这些疑难。现在他们会尝试这种解决途径,希望她先暂缓步伐,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玫莉娜问。

  “对你经历过的一切,”塞萨尔说,“也许是。这是剂猛药。”

  某种悸动忽然传来,就像石子投入湖泊溅起涟漪,打破了尘封不动的死水。玫莉娜用力握拳,抵住胸腔,感到一瞬间的窒息——从小到大所有强烈的情感涌入心中,几乎让她垂泪。这感觉从她捧起法典之后就已经绝迹了。

  涟漪沿着空御深处扩散开去,无论是身处空御表层的他们,还是投入空御的灵魂行尸,甚至是地上那些茫茫多的帝国子民,所有灵魂都震颤了一瞬。他们不再凝视外界,而是凝视自己的心。战士跪倒在地,祭司手中法典颤抖,所有生灵都屏息了一刻。

  这一切情感,正是他们要带给阿纳力克的见证。

  既是时间诞生的目的,亦是世界起源的本质。

  有人发出哀嚎,是个满脸染血手持砍柴斧的母亲,作为帝国行尸,她那啼哭的婴孩仍然绑在她背上,面色浮肿,身体破碎,已经绑了不知多少年月,经历了不知多少战场。直到她发出第一声尖叫,灵魂行尸才开始明白自己丧失了什么。如今,至少是在涟漪覆盖的范围内,所有行尸都认出了自己从小到大经历的一切,他们的悲痛、恐惧、哀伤和悔恨。

  这是他们在人世间曾经有过的一幕幕,对每一个生灵都是这样。对于行尸中的很多人,即使剥皮剜心的痛苦也远逊于此。空御上的敌军中充斥着哀嚎,不少人跪倒在地,哭诉着自己荒唐的路途,即使军官也不例外。人们不论贵贱皆陷崩溃,遭受着信仰和意义的双重颠覆。麻木的勇气和荣誉被迅速击垮,这股悸动的涟漪吞噬了空御上所有入侵的行尸,从他们的起源唤起了他们丢失的一切。

  疯子在空御上游荡,甚至朝着地表跳下,嘶喊、诅咒和咆哮震耳欲聋——诅咒啊!我们都被诅咒了!

  必须承认,玫莉娜也踉跄了一下,好在没有单膝跪倒,也没有吐在满是被碾碎血肉的石板地上。她咳嗽了一声,擦去嘴角溢出的唾液。当涟漪散去,她感觉一股奇异的空虚从体内向外扩散开来。这感觉也很强烈,就像她的意识挣脱了所有牵连,甚至飘离了她的身体。

  “人们在这世上就像是.......”

  “像巴斯蒂棋上的石子,”塞萨尔说,“如今我也得承认这点,棋盘规则改变的太快,也太频繁了。”

  玫莉娜继续观察这片战场,她强迫自己向前走,把她所见的一切都铭记在心。虽说她仍感觉自己飘忽不定,但她的视野清晰得一如往常。尖叫逐渐停息,因为众生皆在悲鸣痛哭。连他们这边的人都惊慌无措,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些忽然找回往昔的帝国行尸。

  规则的改变让这些帝国人成为行尸,不知恐惧,不惧死亡,不眠不休抵挡他们进军,如今甚至被当成火炮里的炮弹砸向空御。规则的改变也让这些行尸忆起过往,不需要一刀一剑,就能让他们跪地痛哭,丧失一切作战意志。

  库纳人正是用巴斯蒂棋解释了这个世界的战争和秩序。

  神殿祭司终于得到指示,高举新日光辉,口中呼喝祷文。他们的面容因过度用力而颤动,唾液和怒吼喷溅,仿佛要倾尽所有诞生之痛——从往日颠沛流离的战争到今日整个世界的诅咒。信众们应声俯首,把这些帝国人引向可供歇息的庇护所。

  敌方的人潮逐渐崩溃,化作成百上千人的队伍当场投降,跟着祭司们涌向庇护所,刚被抛上来的灵魂行尸则如水泥桩扮呆立,眼中露出愚钝的困惑。空御浓烟滚滚的表层位置上,侵袭至此的行尸都已崩溃,分化成两类,一些绝望跳下空御,另一些追随他们前往庇护所。

  此时空御顶端的新日徽记已经蒙上一层金辉,不过玫莉娜看得出来,从中泛起的涟漪来自神代, 称得上是一种始源的呼唤。狂风掀起她的发丝拍打嘴唇,金辉刺痛眼眸。再低头时,希耶尔神殿的医护已经忙碌起来,一些医护忙着抽绑带,一些医护大声喊安抚孩童。大多数医师都在切割多次重生带来的畸形肢体,忙碌地止血、缝合裂口,锯掉骨质化过度的附肢。旁边已经燃起了焚坑,里面全都是锯下来的畸形肢体。

  尽力安抚和治愈很有必要,因为一旦松懈,这些唤回了起源的帝国子民都会成为深渊邪秽的种子。

  太多痛苦和折磨了。

  玫莉娜再望向地表,虽然他们扫清了空御表层,但地上的灵魂行尸还是如此之多,整个帝国的民众都汇聚在此抵挡他们,堪称是不死行尸汇成的汪洋大海。即使涟漪没有限度,他们的救助也有限度......

  “没错,亲爱的,我们只能救得了自己身边的人,那些来不及伸出手的,就只能带给他们毁灭了。”塞萨尔说。

  玫莉娜只是点点头。“你派去寻找线索的人呢?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可敬的表兄已经有线索了,”塞萨尔说,“该说不愧是黑暗时代的追猎骑士,虽然性格癫狂,但也有他深受信任的道理。”

  “循着他给出的线索突破?”

  “看起来,你也想去这条战线,正好女皇也在那边,确保一下她的状况吧。”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我们比祖先更伟大

  ......

  这次突袭战果丰富,空御不受压制,就能用炮火压制大片战场区域。纵使无法覆盖全局,对阿尔蒂尼雅来说也已经足够。在这片战场上,帝国的行尸无关紧要,突破的方向当然会是她可悲的先祖们。现在她已深处敌方腹地,开始在炮火掩护下处理残局了。

  熔炉战士们踏碎满地行尸,用熔火之路将他们烧尽。尽管炭化的尸体还在挣扎着长出新肉,看着却像是密密麻麻的肉色蛆虫不断长出又不断焚毁,显得荒唐可笑。只要毁灭的力量源源不绝,不死的特性就像这些蛆虫,只能惹人发笑。

  阿尔蒂尼雅扣好面甲,追寻她先祖的足迹。她手中燃烧的长剑有时会沉重许多,不过影响不了她。她并不在意,只是继续向前,抬剑劈开前方半坍塌的墙壁。

  “受祝之王!”

  她瞥向熔炉战士,这些家伙的称呼总是这么直白,除了熔炉和新日之外什么都不认。所谓受祝之王,其实就是塞萨尔亲手祝福了她这个君主的意思,直白浅显到不可思议。“接应的人要到了,”她说,“把我们负伤的人手拖出来带走,尽管投入下次战场。”

  和她的祖先们交战就是有这种缺点,受损太过致命,盔甲破碎,肉体残缺,要想他们当场愈合,那一定得是神迹。好在能赐下神迹的人就在阈界等着,此外,他们也粉碎了敌方腹地这片区域。

  擅长苦力的野兽人接受指派,带走了他们的负伤者,不过,周遭还是有成堆的尸体。一些不死的帝国民众尸体在熔火中蠕动,永无休止地烧成炭火,又再度新生,她敏锐发现了几个异常者——他们置身熔火却毫无损伤,看起来是受了真龙之血祝福。

  “把那些把熔火当成水泡在里面的人都拽出来,刺穿他们,倒挂在旗帜上。把那个头发银白的中年人挂在正中间,记得让举旗的人小心点,确保刺穿他们的要害,勒住他们的肢体断口,限制他们的行动。”阿尔蒂尼雅说。

  “看起来你对先祖之魂欠缺敬意。”熔炉战士说。

  阿尔蒂尼雅抬起目光,如果他们俩能穿过头盔看到对方的脸,这家伙一定会看到她面带微笑。“卡萨尔帝国的历代皇室大多傲慢至极,这些民众怎样他们不在乎,但若羞辱他们的血亲和他们重视的臣子,就能激怒其中绝大多数。”

  “我知道了,受祝之王。”他说。

  愤怒会让傲慢之人丧失理智,丧失理智的人也更容易击败。阿尔蒂尼雅知道这地方不需要敬畏死者,除了战术价值,一切都可以暂时搁置。或者说,一切都可以发挥战术价值。

  这时,传信的鸟人令使从她一旁降落下来。“据法兰骑士追猎者汇报,他的血亲正在后撤,皇帝陛下。”

  阿尔蒂尼雅转过身,“你话里没什么怨恨,真是稀奇。”

  “我是空御长大的一代。”她说,“对我来说,法兰骑士追猎者就像精类和莫斯兰一样遥远。连我的上一代都不讲他们的故事了,更何况是我们?”

  “你们这些飞在天上又在树上筑巢的家伙,”阿尔蒂尼雅失笑说,“你们就从没被狩猎过,还讲他们的故事?”

  “好吧,皇帝陛下,你说得对,我甚至没听说过他们。是那些地上走的家伙讲了他们的故事。不过,这也没什么可稀奇的,和我们如今面对的危局相比,那些古代战争算得了什么?简直不值一提!”

  “你可真够骄傲的,令使。”

  “哦,这能让我感觉我们比祖先更伟大,难道不是吗,皇帝陛下?”鸟人反问说,“我们面对的敌人也证明了我们自己。”

  “说得不错,”阿尔蒂尼雅点头,“我们的敌人也证明了我们自己。倘若这次战争只为一个赫安里亚,事情就太乏味了,把我所有的祖先都放上来才算是值得。”

  “还有就是,”鸟人令使又说,“有位战争主祭披上战甲过来了。”

  她眨了下眼。“是那种像外壳一样覆在身上的战甲吗?戴在牛头上就能长出犄角的那种?”

  她鸟首摆动。“还能长出喙呢。”她说得心怀向往,“当然,这个不重要,您得把您的剑抬起来,让我们拿走剑上的东西。要不然,就只有一个古代皇帝能挂在旗帜上了。”

  阿尔蒂尼雅点了点头,“希望是我记忆里那位战争主祭。”她说着瞥向手里的剑,一颗先祖的头颅就刺穿在她剑上,从颅顶刺入,径直碾碎了脊椎。剑上头颅的眼睛已经显化出龙眸,然而她一剑刺穿了他的大脑,切断了他灵魂、意识和肉体的连结。

  “这东西比我想象中更轻一点。”她接着说,“我一定是太专注了。”

  “这样效率才高。”鸟人令使却说。

  阿尔蒂尼雅不禁沉吟起来,“杀戮的效率吗.......”

  “我在工坊敲打铁的兄弟最爱说的就是效率了。他打铁最有效率的时候,就是忘记那些无用之事的时候。”

  ......

  玫莉娜跟着支援军队一起长驱直入敌方腹地,她目视突袭部队的野兽人战士拖开尸体,把那些不断复生的行尸扔到熔炉战士踩出的岩浆坑里。尸体往下滚落,烧黑的炭积了一层又一层,却仍在不断蠕动,看着就像烧红的蛆虫巨坑。

  若有人在十多年以前长大,见惯了过去的世界秩序,眼前的一切会让他们觉得极不真实,觉得恐怖、恶心、胃部痉挛,难以维持理智。这也是为什么绝大多数老人会在空御里负责后勤。

  反观空御长大一代人,他们已经见惯了邪秽,也见惯了世界的扭曲。对于种种荒唐可怖的异象,他们堪称不以为意。野兽人战士拖拽不死的行尸就像工人拖拽垃圾,人类战士不断劈飞尖叫的行尸头颅,也像是农夫在劈田地里的野草。

  实话说,他们的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然而没有这种不正常,他们会很容易崩溃。如今他们往后一步会堕入深渊,成为邪秽,往前一步又会接近这些行尸,像他们一样狂叫着荣誉和勇气,却不理解除此以外的任何东西。

  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如今他们的皇帝正用战争淬炼他们,但在玫莉娜看来,淬炼也要找到平衡,因为战争熔炉可以淬炼出的,已经不止是难以折断的百战利刃了。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我们遥遥相望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的女皇也拥有她残酷的灵魂,甚至可以说,她的母亲、她的教母、她的师长,她所知的上一代人都有各自残酷的灵魂。

  阿尔蒂尼雅会把祖先的头颅和残尸倒挂在旗帜上,只为利用愤怒达成战术。戴安娜完成了内部政治清算的绝大部分安排,如今高层铁板一块,种族之间没有大规模斗争,多是因为这十多年来弥漫不去的血腥味。

  至于玫莉娜的母亲,她还没遇见塞萨尔的时候就很擅长内部清洗了。以族群为名义,她根本没有私情可言,也从不考虑自己的作为如何残忍,因为在她眼里,为族群做出牺牲有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这十多年来,她的利刃少有见血,只是因为她学会了更残酷的清算手段,毕竟,地位和政治身份的死亡也算是一种死亡,甚至比肉体的死亡更残酷。

  在玫莉娜看来,她的父亲塞萨尔是从她们身上得到了少见的爱、依恋或是仰慕。但是,塞萨尔不仅是得到,他是在汲取,甚至是消耗。她们在他身上消耗了这些爱,得到了满足,然后更有余力去做残酷之举。

  考虑到这种程度,已经相当不敬了。以往玫莉娜不会这么想,不过这段时间,父亲给了她不少荒唐的见闻和荒唐的鼓励,她的胆子大了不少,视野也开阔了不少。甚至可以说,她也在某种意义上变得残酷了,她可以去频繁怀疑和质问她的上一代人,剖析他们罪孽和血腥之举了。

  父亲也汲取和消耗了她的爱,没错,因此她也变得更果决了,甚至在南方尘埃尚未落地时果断前往北方战场,想让身体提前适应血战的气味。在她看来,这份果断很容易变成残忍。如果不是她注视上一代,她都难以发觉。从这点来说,她父亲相当可怕,他的可怕之处在于他细雨般寂无声息的填补,为每一个人都补上了他们心中一块残缺的拼图。

  她觉得自己变得更好了......或者说,她觉得自己更完美了,需要做出决断的时候,她也更少会动摇或是质问自己了。

  他们终究是人,即使手腕高明的君主或政治家,难免也会陷入爱人和依靠的渴望。有人抛弃了灵魂的完整,心灵变得冷硬如铁,再也不会去爱。也有人受到爱欲侵蚀,变得优柔寡断,在温柔乡中沉醉至死。

  但塞萨尔填上了他们的空缺,他消耗了他们的爱,还鼓励他们把剑握得更紧。这让他们乍看起来温情脉脉,实则却会毫不犹豫做出残酷的抉择。每次有父亲在场时,她看到年少的米拉瓦,只觉他是个气质阴柔的女孩,但每次父亲不在,远远的一瞥,她都会觉得那人是个伟大的残酷君主。

  什么是伟大的残酷君主?她觉得就像他们如今的女皇,就像法兰皇帝米拉瓦。他们深知要拯救自己的子民,就必须变成一个冷血地计算死亡率,用战术衡量战场上一切价值的非人之物。士兵们需要狂热的心和坚决的意志,但君主要足够冷血,情绪起伏也要尽可能波澜不惊。

  这一切都......太有理性和逻辑了。当然了,这也是他们这些生灵的依仗。越是接近不朽之物,人们越是沉湎于自己极致的情感和冲动,把理性弃之不顾。深渊乃至诸神正是那超越一切的激情的代名词,理性对于它们就像无关紧要的尘埃,毕竟,它们自从存在之初就是无限之物,占据着无限的过去和将来,吞噬着无限的灵魂,满足着它们无限的饥渴。

  但是,他们这些生而有限的生灵不行,他们不像诸神,他们需要抓紧自己最擅长的东西,才能在诸神的崇高和深渊的恐怖之间挣扎。最伟大的残酷君主,不就是把这些事做到极致的家伙?尽管残忍,但这种残忍无法避免。

  那么她也要残忍到底吗?玫莉娜摇头,不,还是不行,她不能这么做。但她会站在光墙的空御上,站在她的同胞中间,占好她的位置,守到最后一刻。她知道怎么战斗,也知道怎么唤起信念。在这件事上,她确实比不上阿尔蒂尼雅或是米拉瓦,但她相信,在其它方向她和他们相差不远。

  如果父亲不会归来,那么她就站在那里,然后和她的同胞们一起死去,把血肉和灵魂都在新日的光辉下烧成灰。

  女皇已经挂起来古代皇帝的尸首,野兽人环绕着他们翱翔,用最具羞辱的姿态宣布了她的存在。在如此宏伟的战场上,这举动看起来莫名可笑,但他们在对抗既不是深渊也不是破灭之神,而是沉湎于真龙知识的帝国皇室。他们极度傲慢疯狂,满心失控的激情,某些从未当上皇帝的皇室血脉甚至比皇帝本人更加疯狂。

  阿尔蒂尼雅了解他们,她翻遍了当年的历史,了解她每一个祖先,了解历史上每一个皇帝,甚至了解那些有记录留存的皇室血脉,了解那些多到失控的皇子皇女。如今正是她利用这一切的时机。

  这法子既原始又残忍,会让人想起萨苏莱人,不过在此刻却很有效。

  话又说回来,她父亲总被人当成萨苏莱人,所以她也有一部分算是萨苏莱人。毕竟,塞萨尔乃是谎言和虚像的神。

  玫莉娜扣紧面甲,这东西已经像她脸上的划痕一样自行愈合了。她提起战锤,远望敌方动向——有支后撤的队伍停住了。同时女皇也注意到了她,两人隔着面甲遥遥相望,似乎都能看到对方的心。

  阿尔蒂尼雅在想什么?也在像她思考他们的女皇一样,思考着她这位年轻的战争主祭吗?或许她们该互相致意,就像每一个首战告捷的同胞那样?

  不,不该,因为她们知道这次交战不值得,不过是理性算计的结果,这次交战是为复仇,是为击碎路途中一个碍眼的秽物,抵达真正关乎破灭和新生的战场。女皇会对任何靠近她的属下抬起手来,认可他们的成就,甚至举剑致意,庆祝这场胜利,只为激励他们的激情。但她对她不会,她会对她微微一笑,展示她们心照不宣的态度。

  当然,如果是在守护光瀑的战场上,她们会对彼此致意,但在这里,在这种战场上,这就太可笑了。

  “你还真是矛盾,亲爱的。”塞萨尔的声音传入她脑海,“当然了,思考太多也是一种余裕。之后你有这种余裕的机会可就不多了。”

  “您非得在这之后给我泼冷水吗,父亲?”玫莉娜反问说,“我来这片战场,就是为了设身处地思考我们的处境。如果自己都大脑空空,还怎么鼓励和我站在一起的同胞们?”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永恒的石头

  当她望向阿尔蒂尼雅时,他们的皇帝陛下已经深入城塞,看不见踪影了。

  .......

  在过去的世界,没有什么麻烦是一场对谈不能解决的。如今不是了,如今他们的头顶上不是睿智的老宰相赫安里亚,是成千流着真龙之血的皇室疯子。如果每条龙都是古代皇帝,那还有些对话的可能,但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享乐一生的古代皇子皇女,宗会把他们培养的好比蠢猪疯狗,如今才想起来可以拉他们上战场。

  何其荒唐。

  加西亚实在没法踹摸这些皇室红龙的心思,只好环顾周遭环境。道路积满了污血,把泥土搅成红褐色的泥浆,猩红尖刺不止漫山遍野,也在城塞的道路之间笔直耸立,直刺天穹。按理来说,此时该有马车满载着伤员缓缓驶近,但加西亚只见帝国民众化身不死行尸,即使残废到丢了腿脚,也会两两搀扶着踉跄奔向战场。一颗颗脑袋转来转去,都带着怪异至极的微笑。

  好吧,这足以证明一切了,不是吗?世界的本来面目就是疯狂,他们的理性不过是支画笔,描绘出一张油画贴在自己双眼,从此他们看到的一切都是这张画上描绘的假象。如今他们撕破油画,看到世界本来的面目,才知他们看到的从来都不是真的。

  疯了,全都疯了。加西亚抬眼看天,雨已经下了数月,很多地势低洼的地方都被淹没,南方的沙漠都成了淤泥沼泽。如果温度不再骤降,这雨一定会下到世界终结的那刻,将一切都淹没,但看如今的势头,很快下不完的雨就会转为永无止境的风雪,将地上的一切吞没在白茫茫的积雪中了。

  他知道,世界真实的面目已经彻底吞噬了他,也吞噬了绝大多数生灵。他们已经永远向真实投降了,其中就有那位至高长老,有卡萨尔帝国皇室数以千计的皇子皇女。

  最后的时刻。加西亚想到,无论他当年怎么选择,都影响不了这世界分毫,要么就在多米尼堕为邪秽,要么就在卡萨尔帝国接受真龙之血。寻常的人类在这场大幕里,最多也不过是个戴着面具的小丑。

  身后传来争执和厮打,龙爪剖开石墙,传来崩塌的回响。加西亚扬了下眉毛,但没有出声。侮辱尸体都能激怒的人,犯不着去亲自劝说,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