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玉枕风
江景明想了想,有些好奇。
“是刻意压了消息的缘故。”
文拂晓起身,亲自为两人重新斟酒。
“城主现在毕竟是改姓了宋,若将他其实是瞬家人的消息传出去,流言四起,又是一桩坏事。再过些时日,我就会向外宣布,城主得了急病,让位于贤。”
“那新城主是?”
“暂时还不知,目前看来大约是宋家另择一人。城中最大的势力瞬家倒台,就只剩宋家独大了。”
文拂晓正在解释,谢云起就凑过来说:
“那这不是你上位的最好机会吗!你当上了城主,咱们就有更大的靠山啦!”
“小丫头,老夫已经老啦,江湖朝堂,都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
文拂晓抓了抓胡须,哈哈一笑。
“谁说的?花甲之年,正是奋斗的年纪!”
谢云起抓起酒杯,咕噜噜地灌了一大口。
江景明瞧着她这豪爽的模样,觉得第二天她睡醒的时候一定要躲远一点,否则就会被她的宿醉头痛加起床气给波及到。
稍作思量之后,江景明没有将关于鬼医的事给说出来,毕竟牵扯到方知意的身世,说与不说,应该交由她自己来决定。
不过她这会儿倒是真的没空考虑就是了,只是一脸专心地在喝酒。
目前为止的线索,虽然仍然无法洗清渡月教的嫌疑,但凶手的动机已经指向了复仇,蛊虫和尸鬼的事也与渡月教毫无干系。
“陈副使虽然自从接案以来就抱有私心,但既然你们替他将案子调查出了眉目,他想必也会陷入公理与私心的两难之中,不会那么快就下了结论。”
文拂晓长出了一口气,再次与江景明碰杯。
“诸位真是年少有为,见到你们五位,老夫好像也年轻了许多岁,又涨了些与天下不公势不两立的心气。”
说到这里,江景明想到之前听陆昭说过的关于他的传闻,忍不住问:
“话说,文夫子你当年真是因为那纸《止戈策》而惹怒了皇帝,所以才被贬黜的么?”
“那自然不是。”
文拂晓笑了笑,很是干脆地给出了回答。
“那是......”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文拂晓的目光有些出神,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
江景明点点头,知趣地决定不再追问。
有些事情是旁人无论怎么好奇,当事人也不愿去说的,因为每次提及,都是一次刻舟求剑般的钝痛。
但谢大小姐可不一样,她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
“我知道了!难道你真和他们说的一样,你胆大包天,调戏皇上的妃子!”
“噗!!!”
文拂晓一时心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原本我还不信!那晚见了你看女人跳舞时那色迷迷的样子,我倒是有点信了!”
谢云起振振有词,有理有据。
“谢小丫头,你先告诉我,他们是谁?是谁在造谣老夫?!”
文拂晓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觉得最近这些日子所受的一切惊吓都不及见到谢云起之后她所带来的。
“当然是国子监的同学啊。”
谢云起撇了撇嘴:
“他们平日就最爱讨论这些八卦,有的说你调戏的是德妃,有的说你调戏的是夏常在......”
“一群竖子!真是胡闹!”
文拂晓悲愤地振臂为自己发声:
“夏常在那是多么骄横跋扈的一个女人啊,谁要是敢调戏她,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了!!!”
“好啊!那你就是承认你调戏德妃了!”
谢云起拍案而起,义愤填膺。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老夫子!”
“......”
文拂晓觉得方才咽下去的那口老血这会儿又快喷薄而出了。
“好了好了。”
江景明一把将又开始躁动胡闹的谢云起给按了下来。
随后他又悄无声息地添了把火:
“既然文先生不愿说,大小姐就不要追问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哪怕这个秘密是调戏皇帝的老婆。”
? 第一百二十三章 乱世沉浮之学
“......”
文拂晓艰难地掐住自己的人中,好半天才缓过劲。
“你们这帮小孩,真是什么瞎话都当真!”
他叹了口气,思考良久,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回头想想,那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喜欢听故事是不是?老夫也有好多年没讲过啦。”
“好耶好耶!!!”
谢云起兴致勃勃地抱起一个酒坛子,冲着江景明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江景明眯起眼睛瞧着她,一时间不知道大小姐这是真醉还是假醉,怎么还是平日里那副小聪明不断的模样。
“还记得方才所聊到的琴箫两绝吗?箫绝说完了,咱们该说说琴绝。”
文拂晓喝了口酒,望着几个目光灼灼、认真听讲的少年少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当国子监祭酒的年岁,一时抚须而笑。
“方才陆少都头说的没错,琴绝的确是宫廷中一位已经故去的琴师,但她的身份,却是涉及到前朝旧事的一桩秘闻。”
说到这里,他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谢云起全神贯注地听着,很快追问:
“前朝?是在现在这个皇帝登基以前的事情吗?”
“没错。”
文拂晓点点头:
“这还是先皇在世时候的事情。”
“那是真的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了啊。”
谢云起眨了眨眼睛,不由得感叹。
大小姐觉得现在的皇帝也已经是个老头了,先皇如果还活着,想必比文夫子还老。
“我们小时候在路边听说书,一大半都是听先皇当年征战四方,统一大陆的故事。我只知道先帝文韬武略,是当之无愧的千古无一,文夫子,他本人是怎样的一个人?”
陆昭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急切的好奇。
“先皇......”
文拂晓端着酒杯,闭起眼睛,半晌才开口:
“先皇的确是传奇一样的人物,所谓真龙天子,见到他的人都对此深信不疑,那股威严和霸气仿佛是天生的。”
“是这样啊。”
江景明听得很认真,起身为众人重新斟了一轮酒。
“传说从前宫中有个刺客,潜伏数日,终于等到有一天先皇独自留于养心殿中批阅奏折。他从阴影中悄悄摸到堂前,见到皇帝正撑着额头打盹,心中大喜。他正待将匕首刺出,先皇竟忽然睁开了眼睛,威严仿若真龙在世,那刺客当即吓破了胆,被俘获时已断了气。”
文拂晓说起这个故事,很像是街边的说书先生,语调抑扬顿挫。
“我竟然没有听说过此事!”
陆昭赞叹的同时,也有些意外。
他是个顶爱听书的人,入仕之后也不像同僚们喜欢寻花问柳、勾栏听曲,还是喜欢去茶馆听说书和评弹。
“毕竟新皇上位,自然不会喜欢一辈子被父亲压了一头。”
文拂晓喝了口酒,淡淡地说。
陆昭闻声,默然不语。
江景明撑起下巴,觉得比寻常的父子关系更复杂的大概就是皇帝和皇子的关系,这一点千古得证。
“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接下来我还要提到另一个人,老夫的死对头。”
文拂晓抬起酒杯,望着楼外渐渐升起的明月。
而江景明听他这么说,不由得眼前一亮。
文夫子的死对头,那一定就是韩夫子了。
没想到当了十年他的学生,如今却要从旁人的嘴里听说他的往事。
“你们在江湖上行走,多半也听过他的故事。什么醉酒狂歌啊,月下吟诗万人空巷之类的雅闻。”
文拂晓冷哼一声,眯起眼睛:
“其实哪有那么厉害?无非是说书人讲故事,总爱挑这些离经叛道的家伙讲!好像规规矩矩为国为民的人莫名就矮了他一截似的!!!”
“停停停!讲故事就讲故事,不要趁机宣泄你对人家的嫉妒好不啦?”
谢云起及时打断了文拂晓对于这个死对头十年如一日的不满。
文拂晓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的情绪,继续说回正题:
“当年我年少成名,自诩才学天下第一,很有些轻狂不羁。可是不管是书院里的朋友,还是京城的百姓,见我虽然也敬重,却始终将另一人凌驾于我之上,称一句天外有天。”
“我当然不服气!所以我考了那年的文状元,我入了翰林院,我以一己之力编纂整理古籍,我与先皇大论天下局势,得了个‘学贯古今’的名号。”
“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知道,在所有人的眼里我都只是第二名。对于一个心比天高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打击是足以使人道心破碎的。”
“所以,我像是着了魔一样的想要找到那个人,满脑子想的都是与他一决高低。”
文拂晓说到这里,悠悠叹了口气。
“可是等我真的见到了他,才发现最残忍的事不是天下人都觉得他比我强,而是竟然连我自己都会这么觉得。”
“真的有那么厉害吗?我们只知道他的名号叫守寒客,他大名叫什么啊?”
谢云起想起了自家父亲收藏的那幅宝贝山水画,忍不住追问。
“此人名为韩柏松。可松柏是性情坚韧高寒之物,与他本人倒是半点不相符!”
文拂晓说到这里,又是冷哼一声,显然夹杂了很多个人的偏见。
虽然早就有所准备,但从他的口中听到韩夫子的名字,江景明还是心神一震。
杯中清亮的酒液映着月光,微微荡漾。
谢云起瞪起眼睛反驳:
“喂喂!你这老头,说书的时候要保持中立态度好不啦?”
“好好好。”
文拂晓抓了抓胡须,调整情绪。
一提到这个死对头,好像他又变成了当年那个自视甚高的轻狂少年,一心要踏上青云,容不得任何人挡在自己跟前。
“那时候我们京城的学子,想要论个高低的方法,无非是限韵联诗,论书斗画,经义互诘,棋枰手谈。”
“是了,现在也是这样。”
陆昭见过不少文人相斗的场面,无非便是这些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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