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伙伴
而耶拉……耶拉依旧是那个耶拉。平静,疏离,仿佛亘古不变的冰雪。她出现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会连续几天都待在内室深处,不见踪影;有时又会突然出现在苏瑞身边,在他看书(被迫陪恩希雅看)、吃饭、甚至只是发呆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那微凉的手指,揉捏他敏感的兽耳,或者轻轻抚摸他银色的发丝。她的触碰,总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这是我的所有物”般的理所当然。苏瑞从一开始的僵硬羞窘,到后来的微微抗拒,再到如今……似乎也渐渐习惯(或者说,麻木?)了。他甚至会发现,当耶拉那微凉的手指,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轻轻揉按他紧绷的太阳穴或后颈时,那因为昨夜“过度消耗”(他单方面认为)或莫名疲惫而隐隐作痛的神经,竟真的会舒缓不少。
然而,在这种看似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温馨”的日常之下,苏瑞并非完全没有察觉。
他并非愚钝之人。相反,在那些模糊的、关于“过去”的战斗和生存记忆碎片中,他对于环境氛围的变化,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他能感觉到,恩雅的笑容虽然依旧温柔,但偶尔,在他不经意回头时,会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未来得及掩饰的悲伤和……水光?那悲伤如此沉重,仿佛背负着难以承受的重量,与眼前这平静温暖的日常格格不入。
他能感觉到,恩希雅那总是亮晶晶的、充满了快乐和兴奋的蓝眸深处,有时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不安和……恐惧?的情绪,尤其是在她紧紧抓着他的手,或者将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苏瑞哥哥要一直陪着我哦”的时候。那话语,不像撒娇,更像是一种脆弱的、带着哭腔的祈求。
他能感觉到,就连总是面无表情、如同冰雕般的锏,看他的目光,似乎也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那冰蓝色的眼眸中,偶尔会褪去平日的锐利和冰冷,染上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复杂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尤其是在他因为身体莫名的不适(比如突然的眩晕,或者手脚发冷)而短暂停顿时,锏的目光,会瞬间变得格外锐利,仿佛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上出现的、不祥的故障代码。
至于耶拉……耶拉的眼神,总是平静无波,深不可测。但苏瑞就是觉得,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专注,更加具有一种穿透力。那金色的眼眸,仿佛不是在看他这具身体,而是在凝视着某种更加本质的、正在悄然流逝的东西。而当耶拉用那微凉的手指触碰他时,苏瑞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触碰,不仅是在抚慰,更像是在……确认,确认某种存在的“实感”,确认他依旧“在这里”。
这些细微的异常,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瑞心中荡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他并非没有猜测。
身体的异样,是最直接的信号。那种时不时袭来的、毫无缘由的疲惫和无力感,仿佛生命力正从这具躯体的最深处,被一丝丝地抽走。手脚偶尔的冰冷,即使在壁炉旁也会感到的寒意。还有……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偶尔,在极度的安静中,他仿佛能“听”到,或者“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某些部分,正在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最精密的沙漏中,沙粒悄然滑落般的……“流逝”感。
很模糊,难以捉摸,却又真实存在。
结合恩雅她们那掩藏在温柔下的悲伤眼神,和那种近乎“末日狂欢”般的、想要抓紧每分每秒与他相处的迫切……
一个猜测,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缠绕上苏瑞的心头。
——他的这个身体,是不是……要不行了?
是不是像那些老旧破损的机械,或者风中残烛,正在走向最终的消散?
这个念头,并非第一次出现。从他“醒来”,拥有这具奇特的、似乎与雪豹血脉相连的身体开始,他就隐隐有种感觉,这并非他“应有”的形态,更像是一次偶然的、不稳定的“降临”。与恩雅之间那种奇妙的、跨越物质的精神连接,似乎也佐证了这一点。他的“存在”方式,本就与众不同。
那么,这具身体走到尽头,似乎也并非难以想象。
只是……当这个猜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可能成为现实时,苏瑞的心中,并没有预想中的恐慌或绝望。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和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所以恩雅才会那样悲伤地看着他,所以恩希雅才会那样不安地祈求,所以锏的目光才会带着审视,所以耶拉……才会用那种仿佛在确认“沙漏”剩余沙粒般的眼神看他。
她们都知道。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这个认知,让苏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生气,气她们不告诉他真相,将他当成需要被小心呵护、隐瞒残酷事实的脆弱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温柔。
她们是怕他难过,怕他恐惧,所以选择用笑容和陪伴,来填充这最后的时间吗?
所以,她们才如此纵容他,如此珍惜与他相处的每一刻,甚至……恩希雅和锏那夜近乎“胡闹”的“分享”,是不是也源于这种“最后”的、想要留下更多印记的冲动?
苏瑞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雪峰,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窗棂上凝结的、细微的冰花。冰花在他指尖的温度下,迅速融化,化作一滴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落,消失不见。
就像这具身体,最终也会像这冰花一样,消融,散去。
他该问吗?问恩雅,问耶拉,问她们,他是不是快要“消失”了?
苏瑞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转过头,看向寝殿内。
第18卷1263与世隔绝的温暖
恩雅正坐在壁炉旁的矮榻上,手中拿着一件苏瑞的旧外衣,就着炉火的光,仔细地缝补着衣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破口。她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宁静,仿佛在做着世界上最神圣的工作。恩希雅则蜷缩在她脚边的地毯上,脑袋靠着恩雅的膝盖,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有些出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小脸上带着一丝与她平日活泼不符的、淡淡的忧郁。锏站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抱着手臂,目光似乎落在恩雅姐妹身上,又似乎越过她们,看向了苏瑞所在的窗边。而耶拉……耶拉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寝殿内,她站在书架旁,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古老典籍的烫金书名,金色的眼眸,却仿佛透过厚重的书脊,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她们都在。在这个温暖的、仿佛与世隔绝的黄昏里,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存在着,陪伴着。
苏瑞看着她们,看着恩雅温柔专注的侧脸,看着恩希雅眼中那不易察觉的忧郁,看着锏沉默守护的身影,看着耶拉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平静……
心中那点想要追问真相的冲动,如同被阳光照射的薄雪,悄然消融了。
算了。苏瑞在心中,轻轻地,对自己说。
既然她们不想让他知道,既然她们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度过这“最后”的时间,那他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何必去戳破这层用温柔和陪伴编织的、脆弱的伪装?何必让悲伤和恐惧,提前侵蚀这所剩无几的、平静的时光?
就让她们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被她们宠着、陪着、甚至偶尔“欺负”一下的,普通的、有点特别的“苏瑞哥哥”好了。
这个决定一旦做出,苏瑞心中那点因为猜测而生的不安和沉重,似乎也随之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想要“回应”些什么的冲动。
既然时间可能不多了,那他也想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挽留注定流逝的东西,而是……为了这些,用她们的方式,笨拙地、温柔地爱着他的人们。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恩雅她们也隐约察觉到了苏瑞身上一些细微的变化。
他变得……更加“体贴”了。或者说,更加“顺从”了。
当恩希雅再次兴冲冲地拿着那本看了无数遍、苏瑞早已能背出其中几个段落的骑士故事书,挤到他身边,用亮晶晶的蓝眸期待地看着他,想让他“再讲一遍那个骑士打败恶龙的故事”时,苏瑞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敷衍地“嗯”一声,或者干脆装睡。他会接过书,尽管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但会真的、一字一句地,用那带着独特清冷质感的嗓音,将那个他早已觉得幼稚无聊的故事,再讲一遍。偶尔,当恩希雅因为某个情节而激动地插话,或者提出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时,他也会耐着性子,用最简短的词语回应,或者,顺着她的思路,给出一个虽然依旧简洁、却不再那么冰冷的答案。
当恩雅端来她新尝试制作的、据说有安神效果的草药茶,味道有些古怪,苏瑞以前总是皱着眉头,勉强喝两口就放下。但现在,他会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将那带着奇异苦涩和回甘的液体喝完,即使眉头依旧会因为那奇怪的味道而微微蹙起,但不会再推拒。喝完,他甚至会抬起眼,对上恩雅那带着一丝忐忑和期待的目光,轻轻说一句:“……还行。” 虽然只有两个字,却足以让恩雅眼中的忐忑化为温柔的喜悦,嘴角的笑意仿佛能融化窗外的冰雪。
当耶拉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用那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住他的兽耳,或者拂过他后颈的皮肤时,苏瑞虽然身体依旧会几不可查地僵硬一瞬,耳根泛红,但他不再像最初那样,试图躲开,或者用眼神无声地抗议。他会微微偏过头,甚至,偶尔会无意识地,用耳尖或发顶,轻轻蹭一下耶拉微凉的手心,仿佛一种无声的、别扭的接纳。当耶拉那带着冰雪气息的吻,如同雪花般,落在他额头、脸颊,甚至……唇上时(虽然只是极轻的触碰),苏瑞也只是紧紧闭上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脸颊红得滴血,却不再挣扎,任由那微凉的触感和清冽的气息,短暂地侵占他的感官。
他甚至……对锏的态度,也柔和了一些。虽然两人之间依旧很少说话,但当锏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后,或者在用餐时,沉默地将他够不到的菜肴推近一些时,苏瑞会几不可查地,对她点点头,或者用眼神示意一下,算是道谢。有一次,恩希雅玩闹时差点碰倒一个沉重的铜制烛台,是锏眼疾手快地扶住,而站在旁边的苏瑞,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虽然没有真的碰到烛台,但那瞬间的反应和细微的肢体语言,让锏冰蓝色的眼眸,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苏瑞的这些变化,细微,却逃不过一直用心观察着他的恩雅她们的眼睛。
恩雅看在眼里,心中的酸涩和怜惜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看得出苏瑞在努力配合,努力回应她们的“珍惜”,甚至……在克制着他自己偶尔会流露出的、属于少年人的那点不耐和小脾气(比如被恩希雅缠着讲第十遍故事时)。这份无声的体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痛,也更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苏瑞或许……已经猜到了什么。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配合,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来抚慰她们的悲伤。
这个认知,让恩雅在无人的深夜,悄悄湿了眼眶。她的苏瑞,总是这样,看似冷淡疏离,实则内心比谁都柔软,比谁都……温柔得让人心疼。
恩希雅虽然不如姐姐敏感,但也隐隐觉得苏瑞哥哥好像变得“更好说话”了,陪她的时间更多了,也不会再因为她的一些“小动作”(比如偷偷捏他脸颊,或者玩他的尾巴——对应部位)而真的生气,只是无奈地看她一眼,或者轻轻拍开她的手。
第18卷1264不要吵醒她们
这让她恩希雅加开心,也更加黏着苏瑞,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快乐和依赖,都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倾注给他。只是偶尔,在苏瑞因为疲惫而靠在窗边小憩,阳光落在他安静睡颜上,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阴影时,恩希雅心中会没来由地一慌,会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碰苏瑞的脸颊,直到感受到那温热的触感,才稍微安心。
锏将这些细微的变化,都收入眼中。她依旧沉默,但看着苏瑞那越来越“温顺”的举动,和恩雅眼中那越来越难以掩饰的悲伤,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丝复杂的情绪,似乎也沉淀得更加深邃。她守护的姿态,变得更加严密,几乎寸步不离地,将苏瑞纳入了她绝对的警戒范围之内,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对抗那无形的、正在倒计时的“沙漏”。
而耶拉……耶拉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但她落在苏瑞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她触碰苏瑞的频率,也似乎增加了。不再仅仅是揉捏耳朵或抚摸头发,有时,她会静静地将苏瑞拥入怀中,不发一言,只是用那微凉的身体,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平稳的心跳(虽然那心跳,似乎比之前微弱了一些?)。她的吻,依旧轻柔如雪花,落在苏瑞的额头,眼睑,唇畔,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的意味,仿佛在确认,在标记,在……告别?
苏瑞能感觉到她们目光中的变化,能感觉到那越来越浓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珍惜和不舍。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安静地,接受着这一切。陪恩希雅看那些幼稚的故事,喝下恩雅煮的奇怪的茶,任由耶拉抱着、亲吻,接受锏沉默的守护。
日子,就在这种心照不宣的、充满了无声温柔与淡淡悲伤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窗外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圣山的黄昏,依旧壮丽而寂寥。
苏瑞身体那莫名的疲惫感和“流逝”感,似乎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但他从未提起。只是在偶尔独自一人时,会抬起手,对着窗外的天光,静静地看着自己那在光线中仿佛有些透明的手指,眼神平静,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近乎释然的怅惘。
最近耶拉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她不再只是偶尔出现,用那微凉的手指触碰他,或者安静地拥抱他。她开始长时间地坐在苏瑞床边,金色的眼眸,如同凝固的琥珀,静静地看着他沉睡,或者醒着发呆。她的触碰,也变得异常温柔,不再带着那种掌控的意味,更像是一种无言的抚慰,和……某种苏瑞无法完全理解的、近乎悲悯的确认。
苏瑞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关乎“存在”的沙漏,已经接近了最后的刻度。身体的沉重感和灵魂仿佛要脱离躯壳的轻飘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近乎麻痹的平静。
他知道,是时候了。
在一个午后,阳光难得地穿透了连日的阴云,洒在神殿内,将一切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恩雅因为连日不眠的照顾,终于抵不住疲惫,靠在壁炉旁的矮榻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即使睡着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恩希雅也因为昨夜守在苏瑞床边几乎一宿未眠,此刻蜷缩在姐姐脚边的地毯上,枕着一个软垫,也睡得香甜,只是小手依旧无意识地抓着苏瑞的一片衣角。锏虽然依旧睁着眼睛,但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也让她的脸上显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她靠坐在椅子上,冰蓝色的眼眸虽然依旧望着苏瑞的方向,但焦距似乎有些涣散。
只有耶拉,依旧清醒着。她坐在床边,微凉的手指,正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苏瑞那因为虚弱而失去了往日光泽、显得有些黯淡的银发。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苏瑞脸上,金色的眼眸深处,仿佛倒映着亘古的星河,无悲无喜,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无人能懂的寂寥。
苏瑞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不再有往日的警惕、羞窘,或者疲惫的茫然,而是一种异常清澈的、近乎通透的平静。他看向耶拉,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异常清晰:
“耶拉……”
耶拉梳理他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金色的眼眸,对上苏瑞平静的黑色眼眸。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我……想出去看看。”苏瑞的声音很轻,带着气音,仿佛随时会飘散在空气中,“外面的……雪。”
他的要求,简单,却让耶拉那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眸,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出去?以他现在的状态,离开这温暖的神殿,暴露在圣山终年的严寒风雪中……
耶拉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苏瑞虚弱的躯体,看到了他灵魂深处那份近乎执拗的、最后的愿望。
最终,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不是去搀扶,而是像往常那样,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苏瑞从床上抱了起来。苏瑞的身体,比之前更加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没有任何重量。耶拉用一条厚实柔软的白色皮毛毯,将他仔细地包裹好,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异常平静的脸。
她没有惊动熟睡的恩雅和恩希雅,也没有去看似乎被惊动、瞬间警醒、身体微微绷紧的锏。她只是抱着苏瑞,如同怀抱着一件即将回归天地的、最珍贵的祭品,赤着双足,无声地走出了温暖的寝殿,穿过了寂静的回廊,推开了那扇通往神殿外部平台、沉重而冰冷的石门。
凛冽的、带着冰雪清香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卷起耶拉银色的长发和苏瑞毯子边缘的绒毛。圣山之巅,一片银装素裹,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而纯净的光芒。远处,是连绵起伏、如同巨龙脊背般的雪峰,近处,是覆盖着厚厚积雪、空无一物的神殿广场和平台。天空,是一种极高极远的、仿佛被洗涤过的湛蓝色,几缕稀薄的云,如同被扯碎的棉絮,静静地悬挂着。
第18卷1265帮我个忙
极致的寒冷,与极致的纯净,构成了这片土地永恒的基调。
耶拉抱着苏瑞,走到了平台边缘,一处可以俯瞰大半圣山景色的地方。寒风呼啸,吹动着他们的衣袂和发丝。耶拉微微侧身,为苏瑞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苏瑞靠在耶拉微凉却稳固的怀抱里,目光,静静地扫过这片他生活了不算长、却仿佛经历了漫长一生的土地。雪山,苍穹,寂静的风。一切都和他“醒来”时看到的一样,冰冷,宏大,亘古不变。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转过头,看向耶拉。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仿佛要将这张绝美而平静、承载了无尽岁月的面容,也一同刻入记忆的最深处。
“耶拉,”苏瑞再次开口,声音在风声中,微弱却清晰,“帮我一个忙,好吗?”
耶拉金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询问,没有质疑,只是等待。
“借我一点……你的力量。”苏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恳求的意味,“一点点就好。”
借力量?耶拉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了一下。苏瑞此刻的身体状态,如同布满裂痕的琉璃,任何外力的介入,哪怕是最温和的神力,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加速他“消散”的过程。
但苏瑞的眼神,是那样的平静,那样的……了然。他仿佛知道自己在要求什么,也知道这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但他依旧提出了这个请求。
耶拉沉默着。金色的眼眸,如同最深沉的湖,倒映着苏瑞苍白而平静的脸。风,吹过她绝美的面庞,带不起一丝波澜。
良久,就在苏瑞以为她会拒绝时,耶拉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去抱他,也不是抚摸他。她的指尖,闪烁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冰蓝色的光芒。那光芒,纯净,冰冷,仿佛凝聚了这片雪山最古老、最本质的寒意与生机。
她将那闪烁着微光的指尖,轻轻地点在了苏瑞的眉心。
没有磅礴的力量灌注,只有一丝极其细微、极其精纯的、属于耶拉冈德的、本源的神力气息,如同最温柔的溪流,悄无声息地,顺着那一点接触,流淌进了苏瑞几乎快要枯竭的身体,融入了他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灵魂之火中。
苏瑞的身体,因为这缕纯粹而古老的寒气入体,而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一分,但那双黑色的眼眸,却骤然亮起了一簇微弱却异常执着的火光。
“谢谢。”他对着耶拉,极其轻微地,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几乎看不清,却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看耶拉,也不再看周围的雪山和天空。他将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体内,沉入了那缕刚刚融入的、冰蓝色的神力气息之中。
他开始低声吟唱。不是谢拉格的语言,也不是他所知的任何语言。那是一种古老、拗口、充满了奇异韵律和力量的音节,如同冰雪凝结时的脆响,又如同地底深处冰川移动的轰鸣。每一个音节从他苍白唇间吐出,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脸色更加透明。
他在引导,在编织,在用那借来的、属于耶拉冈德的、代表着冰雪与生命(严寒中的顽强)本源的神力气息,作为引子和核心,结合他自己那即将彻底消散的、属于“苏瑞”这个独特存在的最后一点灵魂印记和生命力,施展一个法术。
一个他从未学过、却仿佛天生就镌刻在灵魂深处的、最后的法术。
耶拉金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怀中闭目吟唱的苏瑞,看着他那因为施法而生命力加速流逝、身体几乎透明到能看见其下细微血管的可怕模样。她的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但环抱着苏瑞的手臂,似乎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丝。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似乎也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了悟”的光芒。她似乎,明白了苏瑞想做什么。
随着苏瑞那微弱却执拗的吟唱声,以他和耶拉为中心,一股奇异而温和的波动,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起初,是平台边缘的积雪,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一点极其细小的、嫩绿的芽尖,带着不可思议的顽强,顶开了坚硬冰冷的冻土和覆盖的雪层,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嫩绿的芽尖,如同收到了无声的号令,从圣山之巅这片被认为除了冰雪和苔藓、几乎不可能有其他植物存活的冻土中,疯狂地钻了出来!它们无视了极度的严寒,无视了稀薄的空气,以一种近乎神迹的速度,舒展开柔嫩的叶片,抽出纤细的茎秆。
然后,开花。
不是一朵,两朵。是成片,成海。
洁白的、如同最纯净雪花雕琢而成的六瓣小花,花瓣边缘带着淡淡的冰蓝色光晕,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淡紫色的、如同薰衣草般穗状的小花,散发着清冷而持久的幽香。鹅黄色的、如同冬日暖阳般的小小花朵,簇拥在一起,带来一片温暖的亮色。还有冰蓝色的、深粉色的、浅金色的……无数苏瑞叫不出名字、却美丽得惊心动魄的耐寒花卉,就在这圣山之巅、神殿之外的平台、广场、甚至远处的山脊、岩石缝隙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肆意挥洒的颜料,瞬间铺展开来!
它们不是幻影,而是真实存在的、鲜活的生命。它们在呼啸的寒风中挺立,在终年的积雪中绽放,散发着勃勃的生机,和一种不可思议的、顽强的美丽。冰冷与温暖,死寂与绚烂,在这片被永恒冰雪统治的土地上,达成了奇异的、震撼人心的和谐。
花海。一片在圣山之巅、耶拉冈德神殿之外,凭空绽放的、无边无际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花海。
第18卷1266短暂的时光
寒风依旧在吹,却仿佛带上了花香。阳光洒落,在无数摇曳的花朵上,折射出七彩迷离的光晕。这片原本只有单调白色的冰雪世界,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童话般绚丽、又充满了神性光辉的奇迹之地。
神殿内,熟睡的恩雅和恩希雅,似乎也被这股奇异而温暖的生机波动所惊醒。她们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眼中还带着初醒的茫然,但当她们感受到空气中那浓郁的花香和生命气息,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不同于风雪呼啸的、仿佛万物生长的细微声响时,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们的心脏。
恩雅猛地从矮榻上站起来,甚至顾不上披上外衣,就踉跄着朝着殿门跑去。恩希雅也连滚爬爬地跟上,小脸上充满了惊恐和不安。锏早已在异动初起时就已警醒,她比恩雅姐妹更快一步,身影如电,冲向了石门。
“轰隆……”
沉重的石门,被从外面推开。更加浓郁的花香和绚烂到刺目的色彩,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淹没了她们的感官。
当恩雅、恩希雅和锏冲出神殿,站在那扇巨大的石门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们全都僵住了,如同被最冰冷的法术冻结。
花海。无边无际的、在冰雪中怒放的花海。美的惊心动魄,美的……令人心碎。
而在那片绚烂花海的中央,最高处的平台上,耶拉冈德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她依旧赤着双足,银色的长发在带着花香的风中微微拂动。她怀中,抱着那个被白色皮毛毯包裹着的、熟悉的身影。
苏瑞。
他靠在耶拉怀里,眼睛微微闭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瞬就会融化在阳光里。但他的嘴角,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满足的笑意。他的身体周围,萦绕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光晕,与耶拉身上那浩瀚冰冷的气息隐隐呼应,又仿佛是他最后生命的余烬,正在无声地燃烧、绽放。
“苏瑞哥哥——!”恩希雅发出一声凄厉的、带着哭腔的尖叫,就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别过去。”耶拉平静的声音,如同最冷的冰凌,瞬间定住了恩希雅的脚步。也阻止了同样想要冲过去的恩雅和浑身紧绷、眼中第一次露出清晰震动的锏。
耶拉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她们三人,那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神明的威严,和一丝……近乎悲悯的沉寂。
“看着。”耶拉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怀中的苏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