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忆的秋千上
“死人的程度。”
死人本该是件严肃的事——可雪之下说得那么轻巧,轻巧得不正常。像一个人讲了太多遍同一个笑话,笑点早没了,剩下的只有嘴唇的肌肉记忆。
她的指甲从前臂滑到手腕内侧,划出浅浅的红印,衬着周围苍白的底色,格外显眼。
“有时候是判断出了问题,”雪之下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们以为那只是普通灵体,结果那东西能引发连锁反应……一整条街的人全被波及了。最后很多人都死了,很多人……”
赤星静静地听。
“有时候是赶到的时候太晚了。”声音变得更轻,轻到像自言自语,“到了一看——什么都来不及了。什么都。”
雪之下的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了血痕。声音越发痛苦。
“但也有不一样的情况。”
“有时候,你们搞砸了。”赤星说。
雪之下的指甲停住了。
她抬眼看赤星。巷子里光线很暗,但他的脸还是能看清——雪之下的脸上满是痛苦。
“……你果然猜到了。”
她发出一个像苦笑的声音。只是声音。嘴角根本没动,脸上的肌肉一丝没变,当然也没有笑。甚至连苦笑都没有。
“有些时候我们害死了很多人,就像《瑞克和莫蒂》一样。”
又是这个比喻。
《瑞克和莫蒂》
赤星记起来了——上回八奈见也这么说过。两个人不约而同选了同一个参照物,也不知道该说是默契,还是说她们曾经一起看过那些集数,一边看一边沉默着,心里想着同样的事。
“但不只是'搞砸'。”雪之下又开口了。
这回声音变了。带着痛苦,带着悲哀,带着麻木。——也带着几分怀念。
“八奈见……有时候是故意的。”
赤星遥遥看着她。
“故意?”
“她觉得有必要的话,会杀人。”
这句话说完,雪之下的手又动起来了。这次不是挠,是掐。指甲一下一下抠进手臂内侧的皮肤,节奏比刚才更重,更慢——每一下都用了力气,像要从肉里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挖出来。什么东西。一颗钉子,一根刺……或者一段记忆。
“你说的'有必要'——”
“比方说,不杀掉那个被怪异附身的人,一整栋楼的人都得死。”
雪之下的语速忽然又快了起来,像一旦慢下来就说不出口了。
“比方说,不在那个超能力者彻底失控之前动手,半条街要被铲平。再比方……”
她顿了一下。
指甲掐得更深了。声音和痛苦也是如此。
“再比方,有些东西本身就已经不算人了。”
赤星说不好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该觉得害怕。两种感觉都有一点。松口气是因为——至少听起来,八奈见不是在无差别地杀人。害怕是因为——八奈见似乎并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八奈见。
“但有些时候,八奈见的判断标准——”
雪之下低沉地说。
“硫盈起仪迩坝?思罒Ⅹ我到现在都搞不懂她到底按什么标准来。”
她说。
“她偶尔会做出让我完全理解不了的决定。事后再看,她也许是对的。也许不是。但当时——当时她已经出手了。出完手再告诉我为什么。有时候甚至不告诉我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是那个该死的莫蒂,我根本什么都不懂……”
雪之下的靴跟又开始跺地面了,频率比先前更快,急促,像在倒数什么。
“八奈见有的时候非常残忍,就像是瑞克一样。”
从她嘴里说出这句话,没有恨,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悲伤。只是说着过去。
赤星后脑勺抵着墙,仰头看那条细细的天。紫色正在加深,快要沉成墨蓝了。星星还没出来,大概是城市的光太亮,把它们全淹没了。
“所以你们后来分开了?”
雪之下没有马上作答。
她的指甲总算从右手臂上挪开了——不是意志力起了作用,是换了只手臂接着掐。赤星余光扫过她左臂内侧,毛衣袖口底下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上,已经多了好几道新鲜的红印。有的交叉,有的平行,像某种没人看得懂的密码。
“最糟糕的就在这里。”
每个字像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硬拽出来的。
“那时候我觉得八奈见是对的。”
赤星偏过头看她,看着雪之下那张没有流泪的脸。
雪之下没看他。她盯着巷子尽头那面墙,墙上贴着一块褪了色的广告——什么居酒屋的,还是什么二手店的。字都花了,颜色褪得只剩一团模糊的暖色调,瞧不清写的什么,贴的人大概早就忘了这码事了。
“我觉得……”
她停了一下。很长的一下。长到赤星差点以为她不打算继续了。
“我觉得,我之所以不去杀人,只不过是因为我太软弱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这回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她还在找词——舌头在嘴里翻来翻去,试图把那些尖锐的碎片排列成句子。现在的安静是她说完了。最难说的那一截说完了,剩下的肉都割下来了,骨头露在外面,风一吹就疼。
头顶那条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墨蓝色。路灯还没亮。巷子两头透进来的光把地面切成两块——一半暖黄,一半死灰。他们两个刚好都站在灰的那半。
赤星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那盒七星。
他看着手里的烟盒。纸壳被攥得皱皱巴巴,形状都走了样。一个角塌进去了,另一面多了好几条折痕——是他刚才听雪之下说话时不知不觉攥出来的,自己都没发现。
“……雪之下。”
“嗯。”
她应得很快。快得像一直在等他开口。
“你刚才讲的那些——跟幽灵打交道,跟怪异交手,跟超能力者、魔法师过招。”
“……嗯。”
“我不打算评价。”
赤星说完,把那盒七星扔了回去。
烟盒在半空画了个很短的弧。雪之下抬手接住了,手腕一翻就收进掌心——动作干净利落。就算精神状态烂成这样,不用看都能接到。她显然是被烟腌到骨子里了。
雪之下低头盯着手里的烟盒。盒面被赤星攥出来的褶皱在她掌心铺开,像一张被揉过的地图。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评价……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赤星把她刚才的话原样丢了回去。
“杀了人也好,没杀也好,觉得八奈见做得对也好,觉得自己软弱也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没打算对雪之下的过去做什么评价。对八奈见的过去也是如此。
“我又不是法官,也不是神父,你跟我忏悔也没什么用。”
雪之下怔了一下。
这话说得不中听。冷淡到有点欠揍——换个人听到大概会当场翻脸。你他妈在我把心肝肺全掏出来给你看的时候就给我这个?
但怪的是,她的肩膀反而松下来了。感觉到的只有轻松。
“……你这人,”雪之下把烟盒翻了个面,故意用指甲在锡纸上剐蹭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安慰人的方式真的烂透了。”
“我没在安慰你。”赤星不打算炫耀什么,“我就是在说实话。”
“那就更糟了。”
雪之下到底还是从盒子里抽了根烟出来,叼在嘴上,滤嘴抵着下唇。
她摸出打火机。盖子翻开——啪。合上——啪。翻开——啪。合上——啪。
金属撞击的脆响在巷子里弹来弹去,从这面墙弹到那面墙,细细的,碎碎的,像某种走了调的节拍器。
雪之下就那么叼着那根没点着的烟,一下一下翻着打火机的盖子。
赤星没催她。
过了很久。久到头顶那条窄天从墨蓝沉到近乎纯黑。久到巷子口的路灯终于亮了,暖黄色的光舔进来一小截,勉强照到雪之下的鞋尖。
最后,雪之下满是痛苦地开口了。
“……你,找了八奈见帮忙,对吧?”
赤星没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他的确是……找了八奈见帮忙。
“为了救那个海老冢智,你找了八奈见帮忙……”
雪之下的声音在颤。很轻的颤,像一根快烧到尽头的蜡烛的火焰。
“这不是错误,这的确不是错误。”
她说。
救人当然不是错误。
打火机的盖子终于不翻了。她把它握在手里,握得很紧,金属外壳被体温捂热了,反射着路灯的一小点碎光。
但是。
“……或许,它的确是个错误。”
雪之下说。
赤星没有说什么“我相信八奈见”之类的话,毕竟他认识八奈见的时间远远不如雪之下认识八奈见的时间。而且,恐怕八奈见也不会反驳雪之下的这番话……
说到底,今天也是八奈见让赤星来和雪之下约会的。
……或许。
“八奈见就是想让我从你口中,听到这些话吗?”
赤星多少也有所察觉。
恐怕,八奈见是不好意思亲口说出这些话,才让赤星来找雪之下,来听-仪弃留一傘?倭二?究弍?雪之下说这些曾经。
“……你是觉得,八奈见会伤害海老冢吧。”
赤星对雪之下问。
雪之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点燃了香烟,让烟雾缭绕。
然后,雪之下这么说,“时间也不早了……回家去吧,赤星。”
于是,赤星独自一人走出了巷子。
他留着赤星一个人在那里,自己独自一人回了家。
这真是一场糟糕的约会。
——或许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约会。
第一卷·青春期症候群(上):第一章·用五百円买下了虹夏
“……难道我在做梦吗?我真的买了?”
赤星卫看着眼前的少女,喃喃说道。
而这位金发的少女用异常确信的口吻,回应了赤星的自言自语。
“赤星同学,你刚刚花一千五百円买了我卖的live的票,又用五百円买下了我卖的【伊地知虹夏】,请问你对这笔交易有什么疑问吗?”
有什么疑问……不如说都是疑问吧?
赤星卫看着眼前的伊地知虹夏,只觉得一片眩晕。
作为一个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不足五分钟的穿越者,而一穿越过来就遇到了动画里的角色,还顺便买了对方的live表演票——还有对方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