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文回
小百合睁开眼,看见了一个穿白袍的高个子男人站在她面前。
“欺负弱小可不是男子汉该做的事。”男人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的耳畔。男孩们面面相觑,很快就作鸟兽散。
小百合呆呆地看着这个陌生人蹲下身,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消毒药水和绷带。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给滚滚蝙蝠包扎伤口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让小百合不禁想起保育院里最温柔的那位老师。
“我在双龙市的等离子团教会里帮忙。”他边说边熟练地固定好绷带,“我们最近正好在举办‘宝可梦义诊’活动,要不要带这个小家伙去做个全面检查?”
当陌生人站起身,将滚滚蝙蝠交还给小百合时,一阵微风掀起他的长袍下摆。
小百合在他腰间注意到一枚银蓝色的徽章,那图案像是一面被闪电劈开的盾牌,黑白两色交织出奇特的纹路。
“随时欢迎你来教会玩。”他微笑着递给她一张印着地址的教会宣传册,“我们还有很多像滚滚蝙蝠这样需要关爱的宝可梦呢。”
。
棱子起初很担心。
“等离子团?”她皱着眉,翻看着女儿小百合带回来的教会宣传册,“听说他们最近在合众各地闹事……”
“教会叔叔他才不是坏人!”小百合把怀里的灰蓝色毛球举高了些,滚滚蝙蝠的绷带在屋内灯光下白得刺眼,“他说明天还能带小滚去换药呢!”
教会……这个词让棱子停下手中的动作。
上周买菜时,她有看到街口的告示栏张贴了新的海报:蓝天背景下,人类与宝可梦们手牵着手围成圆圈,标题是【解放宝可梦,共建纯净世界】。落款是“等离子团双龙市友爱会”,棱子当时只觉得又是哪个新兴宗教的噱头。
没想到竟然是等离子团的下属组织……
“那种地方……”她斟酌着词句,余光瞥见女儿正用脸颊亲昵地蹭着滚滚蝙蝠。宝可梦发出细微的呼噜声,鼻尖的心形花纹皱成一团。
然而当她真正站在教堂门前时,所有疑虑都像晨雾般消散了。
那位被女儿称作“教会叔叔”的男子,与其说是神职人员,倒不如说更像是个温和的课外活动老师。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个男人正蹲在地上帮一只小约克修剪指甲。
教堂前的庭院里,小百合的滚滚蝙蝠神气活现地站在一只差不多娃娃头顶,受伤的翅膀虽然还缠着绷带,却已经能欢快地拍打了。旁边还有四五只野生宝可梦在吃能量方块,包括一只本该凶恶的秃鹰丫头,此刻正乖顺地让小女孩梳羽毛。
棱子下意识摸向腰间——她的精灵球里装着茸茸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但当她看见差不多娃娃用「治愈波动」帮一只风妖精缓解晒伤时,手指慢慢松开了。
“你们……不宣传教义吗?”她接过等离子团教士递来的橙橙果茶。
“比起说教,我们更相信行动。”教士指向正在帮小卡比兽刷牙的姑娘,“那是乔安,精灵中心夜班护士。”又指了指调试投影仪的老人,“他是罗伊先生退休前是七宝博物馆的研究员。”
投影仪亮起来,播放的并不是什么宗教宣传片,而是名为《宝可梦急救常识》的教学视频。
棱子看着女儿抱着滚滚蝙蝠,在角落里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笑得那么开心。
她忽然觉得,或许这里真的有什么值得相信的东西。
。
森川呈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虔诚的人。
当棱子第一次带着小百合从等离子团教会回来,兴奋地讲述那里的人是如何友善、如何帮助她们时,他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手里的扳手继续在引擎盖下面拧动着。
“他们特意给我们装了一篮树果。”妻子棱子把藤编的篮子搁在餐桌正中央,“说是教友们亲手栽种的。”
森川从车底滑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机油,随意扫了一眼。饱满的橙橙果表皮泛着光泽,莓莓果散发着淡淡的甜香,确实比大众超市里那些蔫巴巴的货色强得多……“唔”,他随口应了一声,又钻回了车底。
“你不问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好心?”棱子擦着桌子,语气里带着试探。
“教会不都这样?”沉闷的声音从底盘下传来,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拉人入伙,总得给点甜头。”
棱子皱了皱眉,但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森川躺在床上,听着妻子在隔壁哄小百合睡觉的声音。女儿今天格外兴奋,一直在说教会里那个叔叔如何帮她的滚滚蝙蝠治好了翅膀。
“他说,宝可梦不该被欺负。”小百合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就像人一样。”
森川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变化总是缓慢发生的。
先是家里的餐桌上开始频繁出现教会送的蔬菜和面包;接着是小百合自小就有的咳嗽症状减轻了——教会里那位乔安小姐配制的药膳似乎真的起了作用;后来就连儿子都开始提起,班上有一个新同学向他主动搭话,对方的父亲是教会的执事,经常在课后帮他补习数学。
但森川依然和教会保持着距离。他从不参加礼拜,也不参与教会组织的任何活动。
但当他某天加班回家,发现厨房漏水的水管已经被人修好时,棱子笑着说:“是教会的玛琳阿姨让她丈夫来的,说看你最近太累了。”
森川站在厨房里,摸着光滑如新的水管接口,第一次感到一丝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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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雨夜成了命运的转折点。
森川负责运送一批联盟机密文件前往总部。雨下得太大,卡车在转弯时打滑,撞上路灯时,后车厢门被甩开,三箱文件散落在泥泞的路面上。
他冲进雨里疯狂抢救,但已经晚了。墨水晕染,纸张黏连,至少十几份的重要档案成了废纸。
“完了......”森川跪在雨中,看着受损的公车,手指深深抓进泥里。四十岁的男人,第一次对生活感到如此绝望。
“要失业了么……”他喃喃自语,想起主管下达任务时可怕的眼神,“不,不止失业,甚至可能会坐牢……”
三天后,当他战战兢兢走进联盟总部准备接受处分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是森川吗?真巧啊。”
抬头看见莱昂内尔·斯科拉托斯的瞬间,森川呈差点没认出来他。
这个被女儿称为“教会叔叔”,总是穿着朴素白袍的男人正站在他的面前,却换了身截然不同的装束——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凸显得他气度不凡,胸前别着联盟高层的门禁卡。
“文件的事我听说了。”莱昂内尔把他拉到走廊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别担心,我已经处理好了。”
森川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可那是机密文件,是部门主管再三叮嘱必须送达的……”
“只是一些没用的过期档案罢了。不过是联盟这架大机器里面掺杂的灰尘,相比起一个员工的生计,这根本不算什么。”莱昂内尔眨眨眼,“正好也需要销毁,不是吗?”
当森川恍惚地走出大楼时,骤雨初晴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积水中倒映着支离破碎的蓝天,他突然想起女儿第一次从教会回来时说的话:“教会叔叔说,每个宝可梦都不该被欺负,就像人一样。”
从那晚之后,森川开始不自觉地留意报纸上关于莱昂内尔的新闻。早餐时每当看到这些报道,他的嘴角就会不自觉地上扬,仿佛那些成就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这位合众联盟副会长似乎甘愿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也要以普通教友的身份在双龙市等离子团教会默默付出。
没人能想到,一个联盟的高官竟然会如此全心全意地投入边缘教区的社群团体——每当闲暇,他便会褪去联盟制服的威严,换上朴素的白色长袍,在烛光摇曳的教堂里为受伤的宝可梦包扎伤口,或是耐心地教导托管在教会中的孩子们认字。
这种超越立场的坚守,据说使得等离子团的七贤者都为之倾佩,他们或许隐约察觉到什么,却又被那份真挚所打动。毕竟,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能够将伪装演绎得如此真实的人,反而更能令人信服。
当森川在运输部年会上真正见识到莱昂内尔的能量时,才明白那份从容从何而来。
那些对普通职员颐指气使的课长们,在莱昂内尔面前恭敬得像变了一群人。而那位“教会叔叔”只是温和地笑着,在路过他时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
森川从未想过要利用这层关系谋取什么。但当儿子被推荐进入家附近那所更好的私立中学时,他还是特意约莱昂内尔去了车站旁的小酒馆。
他刚要开口道谢,对方就轻轻摆手制止了他。
“不用为此事向我道谢。”副会长打断了森川的鞠躬,“孩子们能幸福地成长,不就是我们奋斗的意义吗?”
昏黄的灯光下,森川注视着对方眼里跳动的光芒。
那一刻他突然看懂了,这个男人公文包里装着的不是权力,而是比教堂彩绘玻璃更璀璨的理想。
“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在联盟提拔你吗?”
在酒会的包间里,微醺的莱昂内尔搭着森川的肩膀。水晶吊灯的光映在他的银灰西装上,仿佛金属的反射。
“因为现在的联盟就像这杯酒。”他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早就变质了。”
森川握紧酒杯,听着这位副会长描述他的理想:一个没有宝可梦对战、没有阶级压迫的新世界。教会里那种互帮互助的氛围,将会扩展到整个合众地区。
“到时候……”莱昂内尔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醒,“像你这样勤恳的人,才配掌握真正的权力。”
后来,每当开着联盟的公务车经过教堂,森川都会默默地摇下车窗。
在风里飘来的赞美诗声中,他能分辨出棱子温柔的嗓音和小百合银铃般的笑声。
这份宁静值得他用沉默来守护,即使是用最丑陋的方式——比如故意在运输日志上漏记某些物资的流向,或者对车库角落里偶尔多出来的陌生车辆视而不见……
直到某个雨夜,他在后视镜里看见莱昂内尔被押上警车的背影。
雨刷器机械地摆动着,却怎么也擦不净挡风玻璃上流淌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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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如同玻璃般碎裂了一地。
那个夜雨里看到的场景并不是噩梦——莱昂内尔被捕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联盟内部蔓延。据传,那位新上任的合众冠军亲自带队,以“间谍罪”将这位备受爱戴的副会长押入大牢。
比这更可怕的是教会的变化。
温和的“教会叔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神锐利的新领袖。教会也不再像一个温馨的集体,更像是一个正在整军备战的营地,互助的聚餐变成了激昂的集会,温和的教义被替换成了对宝可梦联盟的仇恨。
“他们抓走了我们的兄弟!”
“联盟必须付出代价!”
不时有人站起来高喊,拳头砸在桌上,震翻了茶杯。滚烫的茶水溅到森川的手背上,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森川呈站在人群中,听着四周的怒吼,却忽然觉得陌生……
“我们需要你。”
恍惚之间,一个冰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等离子团的那位新任高层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劈斩司令般锐利的目光像是要剖开他的伪装。
对方看中的无非是他在联盟的职务,想要利用他制造事端。森川本能地想要拒绝——
“这次行动的目标是合众联盟的新任冠军——你应该也想为副会长复仇吧?”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击中胸口。
莱昂内尔的面容突然浮现在眼前——那个雨天里向他伸出的手,酒馆灯光下温和的笑容,还有那句“像你这样勤恳的人,才配掌握真正的权力”。
万籁俱寂间,森川只能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好。”
他甚至没有听到那个高层提出的酬劳……
森川本想独自承担这一切。
可当他深夜回到家,发现妻子和女儿就站在玄关,眼神坚定地望着他时,他才知道,她们早已从教会的其他人口中听说了计划。
“我们是一家人。”棱子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肤。
不知是受教会狂热气氛的感染,还是出于女性本能的直觉,她的力道大得惊人。
“无论去哪里,我们都要一起。”
她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丈夫正在被受命去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
儿子上学在外,女儿小百合安静地站在母亲身侧,怀中正紧抱着那只已经痊愈的滚滚蝙蝠。
等离子团对教众持有宝可梦的要求并不严苛,这些年过去,小家伙的饲养权早已转到了棱子名下,此刻正温顺地蜷缩在小百合的臂弯里。
“爸爸。”小百合轻声说,“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
森川想说“这太危险”,想说“你们不该参与”,可当他看到女儿的眼神时,这些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一切又仿佛从来都没有变过——眼前依然是那个在公园沙坑里,不顾一切保护弱小生命的小女孩;而棱子,也依然是那个会为家人付出所有的母亲。但这一切,又仿佛遭到了某种扭曲……
森川呈深吸一口气,在这静谧的夜色中,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他总是工作繁忙,却又没有多少成就,受人恩惠,却总是无力报答,既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也无法成为一个可靠的朋友,但教会里那些赞美诗般的快乐时光,让他和他的家人在善恶的分岔路口别无选择。
——哪怕向着那个方向迈出脚步之后,他们都将一同踏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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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你所谓的‘意外情报’究竟在哪?”
露娜不耐烦地抖动着手中的文件,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她挑眉看向侦探:“森川一家受教会和莱昂内尔影响决定行刺——这和我们掌握的情况完全吻合。话说到底,一个普通司机能接触到的情报能有多大的价值?”
“要我说,这里面最让人意外的,就是森川的那个儿子从头到尾都与此事彻底无关了。”
搜查科探员随手翻开档案的某一页——
“那个少年正在最叛逆的青春期,不久前才通过学校的考核,从红豆杉研究所领养到初始宝可梦……好像还是水水獭来着,总之满脑子都是成为训练家的梦想。他对等离子团那套‘解放精灵’的理论嗤之以鼻,甚至不知道家人参与了教会活动。”
这实在是讽刺。
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父母和妹妹即将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不知道这个家正在分裂,更不知道他所憧憬的“成为训练家”的梦想,在等离子团的教义里,早已是一种理应唾弃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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