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个二货啊
翠绿的玉米秆整齐地排列着,被午后的阳光晒出极淡的甜香。偶尔闪过几座漆成白色的谷仓,红色的拖拉机停在田埂上。
唐棠把车窗全部摇下来,风灌进来,把两顶帽子吹得直往后翻。她用一只手按住软呢帽,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乡村民谣。
路明非靠在副驾驶座上,手肘搁在敞开的车窗边缘,看着那片玉米田在视野尽头被风吹出层层叠叠的绿浪。
“这才是正宗美国公路。”唐棠用拇指点了点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
“又来了,正宗这个词今天已经被你用掉一整年的配额了。”
路明非把风衣脱下来叠好搁在后座,只穿着件白色短袖,阳光晒在他手臂上,暖洋洋的。
“那换一个,这才是我小时候以为的美国。”
“你看那边!那边就是66号公路著名的景点,威尔明顿的双子座巨人!”唐棠兴奋地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手指指着挡风玻璃前方。
那是一个数层楼的绿色巨人雕像。它身穿绿色宇航服,头盔下是一张略显诡异的脸,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对每一个路过66号公路的旅人发出沉默而友好的邀请。
它双手高举着一枚巨大的银色火箭,造型极具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太空时代复古感。那个年代的人们相信登月只是太空旅行的第一步,相信总有一天人类会开着火箭去银河系任何一个角落。
在广阔的平原公路上,远远就看到一个巨人矗立在小镇入口,背后是整片整片被风吹得缓缓移动的云层。人们可以站在巨人脚下合影,那种渺小感非常震撼。
“很震撼。”路明非把手插进裤子口袋,仰头看着巨人的脸。
那个早就过去了的时代,居然还能在66号公路边上站得这么笔直。
“对吧,对吧。”唐棠跳下车,仰头看着巨人的绿色宇航服。
“大家都说这里具有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复古感,是代表着那个自由、狂野、浪漫时代的活化石。在我这辈子一定要去的地方,这里排名第三十二。”
她摘下软呢帽扇着风。
“第三十二吗?那第一名会是什么地方?”路明非从车载冰箱里摸出一罐可乐灌了一口。
“我还没决定好。如果真的有个第一,那么在我看过之后,这辈子岂不是就没有想看的了。所以先给它空着吧。”她把软呢帽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倒是颇具浪漫主义色彩。”
路明非把可乐罐举在半空中,看着巨人高举的银色火箭。那个永远等待升空、却永远留在地面上的火箭,他把可乐罐轻轻碰了一下唐棠那罐搁在引擎盖上的可乐。
“敬第三十二名,还有空着的第一名。”
“如果第一名没办法说的话,那第二名呢?”
“第二名是梦境里的城市,偶尔我会梦到一座燃烧着的城市,最近越来越频繁。或许那里是对我很重要的地方,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去看看。”
唐棠仰头看着巨人高举的银色火箭。软呢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梦里的地方很难去到啊。”
路明非心想如果是心理出问题的话,自己可以去学校找富山雅史教授帮帮忙,他在心理治疗这方面是把好手。
“是啊,所以我能去的地方其实只有清单上的第三名。你有没有听说过黄石公园?”
路明非点点头,“听说过,我听说那里有四大奇观,有美国最大的温泉,有黄石大峡谷和瀑布。”
“每年最佳的旅行时间是六月到八月,好像就是现在,现在是黄石最美的季节。”
他在仕兰中学地理课的PPT上学过黄石公园,老师放了一张热气蒸腾的大棱镜温泉照片,从边缘到中心有层层叠叠的彩虹色。
唐棠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我还想去看黄石的超级火山。据说那是座休眠了数十万年的超级火山,可它还是活的,我想去看看它。”
她把软呢帽摘下来在手里无意识地转着圈,路明非听说过那座火山,据说它位于一条火山带上,如果喷发的话可能会引发火山的连锁爆发,有概率毁灭人类现在的文明。
唐棠接着说,“黄石挺大的,我听说要完整逛一次要很久,而且我还想在那里扎个帐篷露营看星星。所以等以后哪次有时间了,我一定要去看看。”
说完她扭头望向路明非。
“你呢?你的人生清单上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吗?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吗?我其实在以前没做过什么人生规划,只是随波逐流,偶尔对未来展开一点点的向往,大概是开一间网吧,混吃等死之类的。”
路明非靠在巨人雕像的靴子边缘,仰头看着那张略显诡异的脸。
仕兰中学时期的人生理想是存够钱在学校后门开间网吧,二楼摆一排星际争霸的局域网对战区,收银台上放一罐永远吃不完的太妃糖,其他糖也行。
“现在和以前不同了,好像没办法开网吧了,就算开网吧,也要等一切结束之后了。确实应该做人生清单一类的东西。”
唐棠好奇地问,“那你打算在上面放什么?”
“嗯,黄石公园吧。”路明非回答。
“什么啊?学我啊。”唐棠用拳头轻敲他的肩膀。
“对啊,感觉那里会是个很漂亮的地方。”
说是这么说,但路明非更多是被老唐说黄石公园时那个发亮的眼神吸引了。
路明非想看看大棱镜温泉的彩虹色水面,想看看老唐站在那座超级火山的火山口边缘时会不会还是这副眼睛发亮的模样。
“所以你到时候能带上我吗?”路明非笑着问。
唐棠也豪爽地笑了,“好啊。但是你小子要是到时候没空的话,我可不会浪费宝贵的时间去等你这小子。”
路明非知道她嘴上说不等人,但如果自己真的有事耽搁了,她大概会在营地留一顶帐篷的位置,把双管猎枪靠在帐篷门口,坐在折叠椅上抱着那套印第安纳·琼斯乐高积木等他。
路明非点了点头,说一言为定。
唐棠非拉着路明非在巨人雕像下合影。
她把相机搁在远方定时自拍,跑了回来才发现忘了按快门。两个人站在雕像下对着空气笑了好几秒。
路明非只好重新跑过去按,这一次唐棠在他身边站得笔直,把软呢帽压低,摆出一副“我是这片废土的独行侠”的表情。
天色逐渐变暗,公路两侧的戈壁变成了连绵的丘陵,远处某个小镇的灯光在夜幕中亮成一排极淡的金色光点。
夜渐渐深了,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州际公路,路灯越来越少,头顶的星河越来越亮。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声和引擎的低沉轰鸣,觉得公路旅行确实蛮不错的。
直到引擎忽然发出一声极不正常的咳嗽,车身猛烈抖了几下,彻底熄火。
唐棠重新打了好几次火都没有反应,她把双管猎枪从座椅侧面拔出来搁在膝盖上,推开车门下去检查引擎盖。
路明非也从副驾驶座下来帮忙,手电筒的光束在发动机舱里照了好几个来回。
两个人看着那些互相缠绕的管路和黑漆漆的零件,沉默了好一会。
唐棠率先打破沉默:“你懂修车吗?”
路明非诚实地摇了摇头。
唐棠也诚实地开口:“其实我也不会,换轮胎还行,这个属实有点超纲。
不过我看电影里都是这样演的,打开引擎盖,随便拧两个螺丝,再踹一脚。”
她把手电筒叼在嘴里,弯下腰开始研究那些管路的走向,然后拔下一根管子看了看,又插回去,又拔下来,又插回去。
路明非配合着在唐棠指的方向拧了好几个螺丝,最后用鞋跟在保险杠上狠狠踹了好几脚,吉普车纹丝不动。
机魂不悦,没有搭理他们两个。
远处荒漠的星空安静地俯瞰着这一切,几颗流星从地平线边缘划过。两个人蹲在抛锚的吉普车旁边,各自灌了好几口可乐,相视一笑。
“正宗公路片里有没有人教正宗的修车办法?”
他和唐棠折腾了那么久,唯一的成果是两个人手上都沾满了机油。
“我觉得好像没有。”
唐棠蹲在引擎盖旁边,把那顶软呢帽重新戴回头上遮住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有没有感觉这像是恐怖片的前奏?”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在公路上自驾游,却在偏僻的地段抛锚。没办法只好去路边偏僻的旅馆,或者城堡什么之类的地方借宿。然后遭遇了鬼魂啦、怪物啦、吸血鬼啦什么之类的。”
路明非把手电筒从下巴往上照,在脸上投出一片诡异的阴影,语调阴森森的。
“那是因为恐怖片里主角没有反制的措施。要是超人或者孙悟空遇到鬼怪妖魔就不是这回事儿了吧?现在我们有你这个小超人,有鬼也不怕,说起来你能打鬼吗?”
“其实我是龙虎山张天师的第六十六代传人,我会放五雷正法,理论上应该能电死鬼。”
路明非一本正经。
唐棠在旁边用手背蹭着下巴上沾的机油,看着他这副“我是专业人士”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跟朋友一块出来玩,感觉真不错啊,哪怕是抛锚,蹲在路边喝可乐。
无论什么娱乐方式,朋友才是最珍贵的配置不是吗?
唔,肚子好像有点不舒服。
“嘿,前面好像有人经过,我去看看。”
路明非站直身体,把手电筒关掉。
他听到了公路尽头传来的阵阵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从低沉的嗡鸣逐渐变成沉闷的轰鸣。
好几辆重型机车正沿着州际公路朝他们这个方向驶来,车头灯在黑暗的公路上拉出平行的白色光柱。
他眯起眼睛望向那些越来越近的光柱,“不过看打扮,好像不是什么好人啊。”
几个穿着皮夹克、戴着骷髅头巾的身影从机车上跨下来。
鬼确实没什么好怕的,但活人就不一定了。
路明非决定先看看情况再说。毕竟他是龙虎山张天师的第六十六代传人,驱鬼和放电双修,专业特别对口。
如果这几个机车骑士真是来找麻烦的,他不介意给他们演示一下什么叫五雷正法。
那些人确实不是好人,他们一共五个人,都穿着褪色的皮夹克,手臂上纹着歪歪扭扭的骷髅和蟒蛇。
领头的那个剃着光头,络腮胡从下巴一直连到耳根,嘴里叼着半根熄灭的香烟。
他扫了一眼引擎盖敞开的吉普车,又看了一眼站在车旁的路明非和蹲在保险杠旁边的唐棠,从腰间拔出一把左轮,枪口在两个人之间懒洋洋地晃了一圈。
“把钱和车交出来,要不然我就开枪了。”
他的口音很重,路明非差点没听清“车”和“开枪”两个词。
“唉,我听说美国劫车案不是一般发生在大城市吗?”
路明非把手电筒搁在引擎盖上,叹了口气。
“说不上咱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唐棠依旧蹲在保险杠旁边,声音闷闷地从软呢帽檐下传出来。
“唐棠你怎么一直蹲在那儿?这可不是拉屎的地方。”路明非低头看着她。
“路明非你他妈的!”唐棠猛地抬起头,小麦色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明非连忙摆手。
唐棠又小声地说了一句,“肚子有点疼。”她把软呢帽往下压了压,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里。
不远处的五个机车劫匪面面相觑,显然对这种被完全无视的抢劫场面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领头的络腮胡把烟往沙地上一扔,举起左轮朝路明非身旁的柏油路面开了一枪。
枪声在空旷的荒漠公路上炸开,弹头在离他帆布鞋不到几寸的地方凿出一个冒着青烟的小孔。唐棠头都没抬,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弹孔,然后抬起头看着络腮胡。
“还要接着开枪吗?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你就这么信任你的枪吗?为什么不看看里面有没有子弹呢?”
路明非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弹夹,在络腮胡眼前晃了晃。
络腮胡低头看着自己那把左轮,又看了看路明非手里的弹夹,眉头拧成一团,这小子说什么呢?
左轮哪来的弹夹?
“就在刚才我趁你不注意,走到你的身边,把你的弹夹卸下来——”
嘭!
劫匪又开枪了。
路明非偏头躲开。
“你这人,让我把台词说完啊,真是的。”
路明非一个近身,拳头从下往上挥出,击碎了劫匪老大的下巴。
路边刷新的野怪身体向上飞了两圈,还没落地就被路明非抓住脚踝,当做投掷物砸了过去。
砸翻了他身后四个同伴。
四人仰面朝天摔在柏油路面上,后脑勺撞得生疼,眼前直冒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