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个二货啊
路明非看着那道高速奔跑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上一次见到这种孤独是在高天原。他站在角落里负责鼓掌,客人们互相敬酒谈笑,牛郎们穿梭在卡座之间殷勤地倒酒递毛巾,大家都在同一个空间里,但没有人真正站在他身边。
路明非不知道楚梓涵这样的人会不会感觉到孤独,但他觉得眼前的风景不适合被打扰。
于是就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那道红色的球衣在球场上飞舞。楚梓涵运球,急停,后仰跳投,篮球在空中画出极高的弧线,干净利落地穿过篮网。
路明非想起在另外一个世界的时候,学校有很多女孩喜欢看楚子航打篮球。
每次放学后体育馆的观众席上都三三两两地坐着人,有的假装在看书,有的假装在聊天,但目光都跟着球场上那个沉默的身影来来回回。
自己通常只是从体育馆门口路过,从不停留,偶尔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瞥一眼,看见那个跑得比所有人都快的身影,然后继续走他的路。
大伙其实很羡慕那些在球场上挥洒为啥汗水展露身姿的球员们,虽然展现的不屑一顾,可那只是因为做不到,谁不想来个扣篮吸引周边少女的目光呢?
时至今日,路明非还是没有去球场上打过篮球。
可现在他停下来了,站在门口,代替着那些穿着短裙的少女,成了唯一在场边观看的人。只是球场上那个人已经不是楚子航了。
奇妙而复杂的错位感攫住了路明非。
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熟悉的梦里,梦里的一切都和原来一样,只有楚子航变成了楚梓涵,赵孟华变成了赵萌桦。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条大河边上,看着水底倒映出的那张脸,轮廓依旧,五官却已不同。
失落的怅然荡漾开来,也带着他乡遇故知的微妙感慨。原来在另一个世界,孤独也是会传承的。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楚梓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眸向他望来。她的眼睛让路明非想起雨后洗过的天空,又宛若刚出鞘的冷剑,清澈、锐利,却又透着孤独。
路明非站直身体,从门框上离开,朝球场里走了几步,抬起右手,挥了一下。
“你好,我叫路明非。”
“楚梓涵。”
楚梓涵把球夹在臂弯里,右手握上来。
路明非微笑,看起来颇为清秀但神态衰衰的少年抿着嘴,眼角微微往下弯,这便是路明非留给她的第一印象。说不上多深刻,但至少是个礼貌的陌生人。
路明非看了眼她臂弯里的篮球,说自己也试试可不可以,看楚梓涵打的酣畅淋漓她也想试一试自己能不能做到如此帅气的动作了。
楚梓涵点点头,把球传给他,退到三分线外,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路明非接过球,运了两下。动作有些生疏,虽然以前在仕兰中学体育课上也不是没摸过篮球,但多数时候是在旁边帮别人捡球,基本上没上过球场。
他拍着球往前跑了几步,脑子里迅速盘算好了一个计划:跳起来,扣篮,帅气收尾。混血种的身体素质摆在那,跳个篮筐应该不在话下!
路明非一个加速,起跳!高度够了,速度也够了,右手把球灌进篮筐,用手指扣住了篮筐边缘。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除了一个问题,路明非扣篮的力道远超正常人类的范畴,而那个篮架的钢结构已经在楚梓涵日复一日的暴扣下摇摇欲坠了不知多久,如今终于迎来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玻璃篮板在路明非双手挂筐的冲击下炸成碎片,透明晶粒在顶整个篮球架以一种极其壮烈的姿态向前倾倒,把路明非压在下面。
哐当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室内球场里来回弹射,震得透气窗的玻璃嗡嗡作响!
这便是路明非留给楚梓涵的第二印象,很深刻。
篮球场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四位漂亮阿姨挤在门口,睡裙外头胡乱披着外套,脚上趿着拖鞋,头发各有各的乱法。珊珊阿姨甚至把苏小妍的针织开衫穿反了,商标在外头晃荡。
看来刚才她们之间的战斗也很激烈。
“发生了什么?地震了吗?”
珊珊阿姨从苏小妍肩头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瓶没喝完的红酒。
她还以为世界末日了,虽然现在是2008,不是2012,但玛雅人的预言可能不是很准,末日提前到来也不是没可能啊。
所以跑路时本能地抓起了最重要的物资,来找最重要的宝贝。
不过珊珊阿姨很快反应过来,刚才的震动应该不是地震。因为她看见篮球场中央那堆玻璃碴和倒下的篮球架,她倒吸一口凉气,酒瓶差点脱手,被苏小妍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
楚梓涵站在废墟旁边,球衣上还沾着几粒碎玻璃碴。她的表情和十分钟前刚见面时没有任何区别。
“篮球架年久失修,螺丝松动,自己倒了,没有人受伤。”
她语气平稳,逻辑清晰,陈述完毕之后安静地站在原地。
路明非站在她身后,头发里还嵌着好几片碎玻璃,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不需要被解释的存在。
苏小妍看了女儿一眼,她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搂着珊珊阿姨的肩膀往外走。
“没事就好。回头让物业换个新的。珊珊你先把酒瓶放下。”
珊珊阿姨被推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朝楚梓涵喊。
“涵涵,篮板碎了没关系,阿姨再给你买一个更好的!”金发阿姨和贵妃榻阿姨也跟在后面散了,拖鞋声啪嗒啪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现在又只剩下路明非和楚梓涵了。
他尴尬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初次见面拆了人家的篮球场,这个社交节奏连高天原最顶尖的牛郎来了都救不回来。
还是楚梓涵打破了沉默。“卡塞尔学院让我做你的联络人,邀请你参加三天后的屠龙行动。”
“对对对,是这样!”路明非小鸡啄米般地点头,从程霜繁和他提起这事到现在,他一直在心里排练见到楚梓涵之后该说什么,结果刚才那一扣把台词全扣没了。
“我对卡塞尔学院和龙类的世界其实还不了解。”楚梓涵说。
“我也不是很了解。”
“刚才那一下看得出来你的身体素质很不错。你在混血种中实力算得上上游吗?”
路明非想了想。
“其实还好,有比我更强的。不过应该算吧。”
“那能和我过过招试一试吗。”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标尺,想要用它量一量自己,这对她来说也很重要!
“啊?好吧。”
轰!
楚梓涵砸在墙上,贴着墙滑下去。
虽然看起来很衰,但实力强的不像话!
这便是路明非这天上午给她留下的最后一个印象。
第十二章 前世千次
“楚师姐其实和你们是一样的……东西?所以她才会那么优秀?”
赵萌桦坐在自己别墅的泳池边上,把脚伸进水里。五月的池水被午后的太阳晒了一整天,温温的,不凉也不烫,刚好能让她把脚踝以下全浸进去。
她晃了晃小腿,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波纹,倒映在池底的浅蓝色瓷砖上,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差不多吧,她也是混血种,不过不要用‘东西’这个词啊,我们都是人。”路明非纠正她。
“我们其实是不同的两个物种吧?你们真的以为自己是人类吗?”
赵萌桦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在水面下晃来晃去,指甲上涂的淡粉色甲油在池水的折射里变了形,如几片小小的花瓣漂在水底。
“我们认为自己是人类。谁说自己不是人类,那他就是我们的敌人。”
“但普通人永远也不可能触及到你们的世界,不是吗?今天我看到那些黑衣人给医院的医生护士清除记忆。”
赵萌桦把脚从水里抽出来,膝盖蜷到胸前,双手抱住小腿。泳池的水从她脚踝上滑落,滴滴答答地打在池边的瓷砖上。
路明非没说话。卡塞尔学院那些穿着黑风衣的专员来得很快,程霜繁打了个电话之后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就到了,礼貌而高效地把整个楼层清理得干干净净。护士站的值班记录被改写了,走廊的监控录像被覆盖了,墙上那两道被龙翼斩出的凹痕被连夜修补到看不出任何异常。
今天赵萌桦的记忆没有被消除,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程霜繁是这么说的。
“你的朋友,你来担保。”
路明非担保了,但他也不知道保留这份记忆对赵萌桦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少女望着远方的夕阳,脚趾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让井底的人扒着井沿看一眼再掉下去,会不会让她患上精神绝症?”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层层叠叠的橘红色,泳池的水面也染上了同样的颜色,犹如一面被点燃的镜子。
“哦哦,这句我听说过,好像是某本小说里的。”
赵萌桦没有接话,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望着那片被夕阳烧红的云。
“还是不要讨论这么深奥的问题了。要不要来吃个汉堡?”
“这还有可乐,不喜欢的话还有橙汁。”
赵萌桦扭过头,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汉堡,又看着路明非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那罐可乐,表情再也维持不住了。
“唉不是我说你,你就不能看一下氛围吗?本小姐刚才正在那儿感伤呢,你问我吃不吃汉堡?还有这东西你是从哪变出来的?你刚才不是空着手吗!”
“所以我才要打破你的伤感呀。至于哪来的——魔术师可不会主动介绍自己的手法。”路明非眨了眨眼睛。
“你刚才念台词的那本小说具体是什么我记不清了。不过我以前加入过文学社,里面的社长请我看过一本书,有一句台词我记得清清楚楚。”
路明非把汉堡塞进她手里,自己也在池边坐下来,身体靠后,两条腿垂在水面上方,脚后跟离水面还有半寸。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池水上池水上的波纹让两个人的倒影在短暂时间里重叠。
“你的灵魂跟我的一样,你的心也跟我的完全一样,终有一天我们都将经过坟墓,同样地站在上帝面前,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平等的。”
路明非笑笑,“混血种又怎么样,普通人又怎么样。大家爱也爱得乱七八糟,恨也恨得乱七八糟。可那又能怎么样呢?还是想想明天该怎么过吧。”
“你的格局就不能大一点吗?”
赵萌桦把汉堡的包装纸剥开一角,芝士的油脂从缝隙里溢出来,语气已经从感伤切换回了大小姐式的嫌弃,“满嘴都是什么爱呀恨呀。”
“我的人生本来就是个小格局的故事,我也只是个小格局的人,我只在乎眼前的爱与恨,并不在意那些高远的东西。”
“都是从书里抄来的感悟吧。”
“那咋了,我才十七岁,对人生没什么感悟不也很正常吗?”
路明非拉开可乐罐的拉环,嘶的一声,碳酸气泡从罐口涌上来又被气压按回去。他把可乐放在赵萌桦手边,又把另一罐橙汁也放在旁边,让她自己挑。
“硬要说大格局的话,龙类都被推翻了,混血种又算得上什么呢?这个美味蟹黄堡难道是混血种做的吗?所以你到底吃不吃汉堡?”
路明非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汉堡,芝士拉出一条长丝,他用手指把丝掐断。
“你这混蛋!不知道汉堡是垃圾食品吗?”赵萌桦瞪着他。
“那你吃不吃?”
“吃!”赵萌桦对着手里的汉堡狠狠咬了一大口。
路明非哈哈大笑,赵小姐忍住没把橙汁泼在他的脸上。
她别过了头,不想再看这家伙小人得志的讨厌样子,只是埋着头专心应付手中的汉堡。
但她还是抬起了眼,又没忍住把目光落在少年那张没心没肺笑着的脸上。
阳光不要钱似的洒在泳池上,水面反射出粼粼的波光,散在海风里便有一种能塞进相簿里的夏日清凉。
路明非似乎没察觉到她的目光,还在笑嘻嘻地拿着可乐罐子轻轻地晃,碳酸水碰撞在铝罐内壁滋滋的响,少年就这样在气跑光前听着声音傻乐呵。
赵萌桦有一种想要把这一幕拍下来的冲动,但要是现在突然把手机拿出来用镜头对着这家伙,那这个能把自己吃准了的家伙又不知道会怎么取笑自己。于是赵小姐便只能默默将这幅画面悄悄放在记忆里的某个犄角旮旯,等待着它在时间的流逝中蒙上尘,再打上一层虚幻的高光。
她突然想起自己以前不知从哪看来的一个说法,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有限的,而最后一面又往往没那么轰轰烈烈刻骨铭心,就像是某一天你和平常一样看完了少儿频道然后关上了电视机,却没想到那就是你最后一次看它。人和人之间也总是在道别的时候说着再见,但很多的再见未来就没有了再见。
这世界上总共有七十五亿人,一个人一生会遇到三千万人,两个人在人群中擦肩而过的概率是万分之四十八,相识的概率是千万分之四,相知的概率是十亿分之三,绝大多数情况下,你和一个人一生只能见一次面,所以也有前世千次的擦肩而过,才能换来今生一次回眸的说法。
而现在,赵小姐只希望她那愚蠢的前世能多去擦几次肩。
最好是能直接往他身上撞,一次顶好几次的那种。
赵大小姐狠狠咬了一口汉堡。
她不是那种会像鸟儿爱惜飞羽一样珍惜每一段关系的人,小学和初中的同学朋友散了一便散了,甚至就连那三个追求者,她也没想着会有一辈子的交情。
但现在,她在惴惴不安地担心着,担心着她和路明非的缘分是不是已经要用尽在这里,担心这是不是就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于是她抬起了头。
“路明非。”
她问。
“我们还会再见吗?”
赵小姐问这句话的时候比刚才讨论混血种和人类谁更高贵时更加感伤。
“不要说得跟我马上就要死了一样啊。又不是永别,这座城市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我以后应该会回来看看的。”
路明非把空了的可乐罐放在池边。他没想到赵萌桦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但他回答得没有犹豫。
云港市确实是他要回来的地方,不管他最后决定留在蛇岐八家还是留在国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