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个二货啊
邵南音的身体在火焰后方画出一道抛物线,翼膜在爆炸的气浪中完全展开,借着那股冲击力短暂地悬浮了一瞬,邵南音抓住这个缝隙,一跃而上跳上卡车顶部,赤足踩在滚烫的钢板上,白鳞被火焰映得通红。
如果刚才程霜繁还在那个位置,一定会抓住她落地未稳的瞬间把她从卡车上劈下去,让她整个人被重卡碾压在车轮下,面对百吨王即使是五代种龙类也会受重伤。
可现在他被机车爆炸的气浪震退了,他必须优先保护自己的位置不被冲击波掀下卡车。就是这一步的时间差,邵南音已经在失控的重卡上站稳了脚跟。
…………
这座城市远处公园中的广场上正在举办烟花晚会。
大朵大朵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红,银白,翠绿的光雨从高处洒落,把半边天幕映得忽明忽暗。
烟火升空的尖啸和绽放时的轰鸣,掩盖了远方枪炮的声音。
带着孩子来看烟花的市民们正仰着头发出阵阵惊叹,没有人知道几个街区之外正在发生一场绝命的围猎。
邵南音也没有抬头看那些烟花,每烟花的炸响如同某种倒计时,提醒她还能自由呼吸的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妈的。”路明非听见耳机里程霜繁压低了嗓音骂了一声。
无数子弹从后方席卷而来,汞核心钝金破甲弹在夜色中拉起金红色的弹道,打在她背上的翼膜上,发出密集如骤雨的闷响。
子弹撕开她的翼膜,银白色的液体从弹孔里喷涌而出,在路灯下划过无数道细密的银线。
她的白鳞被打得碎片四溅,肩胛处的鳞片被连续命中,碎成细小的白色粉末混着她的血液往下淌。
鲜血泼洒而出,顺着翼膜的破口往下淌,沿着车顶钢板向两侧蔓延。
邵南音发出冲天的怒吼,那是困兽在决意咬断自己被捕兽夹锁住的肢体时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咆哮!
声浪在窄巷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弹射,残存的路灯同时明灭闪烁!
邵南音知道自己已经是困兽犹斗了,或许也可以说负隅顽抗,垂死挣扎,总之在这些人的眼里不会有什么好词。
那也没什么,在自己眼里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对彼此来说大家都是异类,可时至今日龙族已经是被命运抛弃的弃族了。
残存的龙族在人类世界飘荡,一旦暴露,就会遭遇无休无止的追杀,无论是什么生命,受到攻击时都会感到害怕疼痛,或是漏出破绽,龙类也不例外。
可龙类依旧是龙类!
痛苦也好,恐惧也好,孤独也好,害怕也好,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那就厮杀到底!这就是龙类的宿命!
绝境的野兽没有收回翼膜,反而让翼膜张得更开,用背后这面巨大的靶子接住了大部分子弹。
她的双手反握住自己破烂的翼膜根部,十指扣进骨骼与肌肉的缝隙,用力撕扯。翼膜从背部被整片撕下,白色的鳞片和皮肤一起剥落,露出还在痉挛的肌肉纤维。
血液在空中散成一片红色的雾气,那两片剥离下来的翼膜被她握在手中,宛若两把沾满了自身鲜血的狂刀。
在所有监控画面和在场所有专员的注视下,她亲手把自己的龙翼从根部撕了下来。
邵南音朝程霜繁劈了下去,龙翼的翼骨边缘锋利如刀刃,白鳞还附着在骨架上,在月光的照射下闪着冷光。
所有和她一同冲锋的,还有从她身体里洒落的龙血。
血珠悬浮在空中,被翼刃劈砍时带起的风压裹挟着,朝程霜繁的方向泼涌过去,仿佛连她的血液都在为她作战。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镌刻着龙类基因最深处的本能。
厮杀到死!这就是龙类的宿命。
程霜繁也拔剑了,那是一面雪亮的八方汉剑,剑身平直,剑脊厚实,刃口在烟花和火光的映照下泛着青白色的寒光。
两个人就在卡车顶部那块二点五米宽的加固钢板上对攻,刀光和剑光交错缠绕,金属的尖啸和龙翼碰撞的闷响密集到分不出彼此。
驾驶员和其他专员已经跳车逃生,只有一人一轮,还在拼尽全力厮杀!
烟花在远处绽放,一朵接一朵,将窄巷上方的夜空染成绚丽的花火。烟花的光落在卡车顶部的两个人身上,也落在他们之间溅起的火花和血滴上。
从上方看过去,那些血在空中飞洒的姿态甚至带着某种残酷的诗意。
公园里的人们仰着头望向天空,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上对着烟火拍手,情侣们牵着手站在长椅旁。没有人听到几公里外正在发生什么,也没有人看到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正在夜空的最边缘一闪而过。
监控器里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画面中,卡车失控撞向路边废弃的加油站,火焰冲天而起。
程霜繁在爆炸中翻身跳车,邵南音则借着冲击波往反方向弹射,拖着断翼的残根消失在街区的阴影里。
“重复,龙类冲出包围!重复,龙类冲出包围!”
路明非从监控屏幕前站起来,旁边的监控频道里传来前线嘈杂的通话声和战术指令。
“程哥,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程霜繁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回来,丢下一句话。
让他们不要去管,有预备队队。
路明非和楚梓涵对视了一眼,楚梓涵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也把咖啡搁在操控台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监控室。
第十四章 你不要过来啊!
衣衫褴褛的女人挣扎着穿过废弃工业区边缘的铁丝网围栏,她的呼吸很重,赤足踩在碎石和杂草丛生的荒地上,脚步避开枯枝和易拉罐,走得又快又安静。
她身上的伤看起来很重,外套似乎被弹片和碎石划开了十几道口子,底下衬衣被血浸透,左臂上好像有一道很长的划痕,血迹已经干了。
但伤痕并没有影响她的行动。她的身形依旧矫健。
女人在心里盘算,穿过前方的公园,快速换一身衣服,抵达熙熙攘攘人山人海的广场,混入人群之中,到时候就鱼入大海鸟入青天再也不受羁绊。
她这样想着,呼吸因为胸腔里重新燃起的希望而变得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
08年的城市摄像头还不是很多,这片即将拆迁的老工业区更是监控盲区。
女人已经记住了整个片区的地形图,前面公园的那片黑松林是监控死角,只要穿过那些高大的黑松,再过一条早已干涸的景观河床,就能从公园另一侧的侧门出去。
侧门外是一条夜市街,这个时间点,那些卖烤串和气球的小摊应该已经摆出来了,到处都是可以随手捡来披上的外套,到处都是可以混进去的人群。
她踩过枯黄的草坪,翻过一道矮灌木丛,猫着腰钻进黑松林。
松针在脚下发出簌簌沙沙的声音,松脂的香气混着她自己身上血和汗的味道,在夜风里转瞬即逝。
快了,只要穿过前面这片黑松林,再过了一条小河就能到了。
她几乎已经能听见远处广场上的音乐声和人群的笑闹声,那些声音穿过松林的缝隙飘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女人两棵交错的松树之间钻出来,脚步忽然钉在了原地。
黑松林旁边有一张石质长椅,灰白色的水磨石,靠背上有被雨水冲刷出的浅灰色水渍,椅腿边堆着几片被夜风从松枝上摇落的枯叶。
一个少年正坐在长椅上,穿着黑色长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风衣的下摆垂在长椅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双手交叠压在面前的长刀刀柄末端,刀尖点地,刀身是樱红色的,在远处烟火的映照下泛着刺眼的冷光。
少年微微抬着头,瞳孔中流露出慑人心魂的赤金色光芒。
女子望着那双眼睛,几乎无法行动她的血凉了半截。
远处广场上正在放今晚最后一波烟花,大朵大朵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红色的光芒穿过松林的枝桠落下来,砸在少年的风衣肩头,也落在他右手握着的长刀刀柄上。
他在这里等了多久?他怎么知道这条路是她的必经之路?
少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但那双眼睛似乎已经看到了注定的结局。
路明非似乎在某一瞬间里看到了眼前龙类眼睛中流露出类似于恐惧的表情。
那表情只存在了一瞬,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程霜繁说过龙类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但程霜繁没有说龙类会不会恐惧。
呃,有说过吗?
不记得了。
反正自己亲眼见过王将那种变态神经病被砍断手臂还笑出声来,也见过龙马在极乐馆的火焰里平静地的“进化”,走向自己的命运。
他们都面不改色。
所以眼前这个被秘党围猎了一整夜、浑身是伤的龙类,也会害怕吗?
是不是看错了?
自己本来就不会读空气,看错表情更是常有的事。
不过现在不是分析龙类微表情的时候。已经被撞见了,再坐在长椅上装雕像显然不合适。
他确实是在这里偷懒,黑松林里安静,有松脂的清香和远处烟花的余光,适合发呆。
结果发呆发到一半,任务目标自己送上门来了。
两个人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一个站在松树下浑身是血,一个坐在长椅上表情呆滞,谁都没先开口。尴尬,真的很尴尬。
路明非站起来,右手握住长刀刀柄。
“邵南音,看来我们第二次见面仍然不是很愉快啊。”
路明非先开了口,同时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六分,扣分是因为手里没有道具。上次在医院病房好歹还能递一杯热水,这次他摸了摸风衣口袋,里面只有楚梓涵塞给他的备用信号枪,总不能把信号枪递给人家。
离开了监控室,路明非和楚梓涵就分开了。程霜繁的预备队在公园外围拉起了最后一道封锁线,但公园内部面积太大,黑松林、景观河床、废弃的游船码头,到处都是监控盲区。
两个人分开搜索,两队人马总比一队人马探索度要高。
楚梓涵从指挥室的装备箱里取出两把信号枪,递了一把给路明非,嘱咐了几句要小心。路明非接过信号枪插进风衣口袋里。
路明非比她高半个头,血统评级也比她高出一大截,但她说话时的语气还是像师姐在叮嘱刚入门的师弟。
楚梓涵不是那种会对刚认识的人说很多话的性格。实际上这几天她和路明非之间的交流,大部分都是他嘴里念念有词地发呆,念着两个很相似的名字,或者坐在折叠椅上和一个据说叫老唐的网友打星际,她在旁边翻看秘党的战术手册,两个人各占监控室一角,如互不干扰的两盆盆栽各自生长。
但她还是多叮嘱了路明非几句,不只是因为这几天混熟了。
楚梓涵只是觉得他身上有些东西像自己认识的一个人,同样是S级,同样乍一看那么屌丝,同样拥有无可抗拒的强大力量。
那个人在三年前的雨夜对她说听话,永远不要去找那座学校,朝着相反的方向跳跃挥刀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她也目送一个同样评级、气质相似的少年,走向相反的方向。
在路明非的背影消失在黑松林方向的小径尽头之后。
楚梓涵就转身,朝另一侧废弃的游船码头走去。她在沿路的景观墙、石凳、废弃售票亭之间仔细搜索,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但什么都没有发现。
信号枪安静地插在她外套口袋里,扳机护圈上还没有沾上指纹。
她已经走了很远,从码头绕到了公园北侧的健身广场,又从广场穿过了那片修剪整齐的黄杨灌木迷宫。
没有龙类的踪迹,血迹,鳞片碎片。这片区域被她从头到尾筛了一遍,干净得如同一块刚铺好的画布。
那就说明龙类在路明非的方向……
和三年前一样,自己心中所想再次与事实背道而驰,自己走上了安全的路。
三年前那个雨夜,她选择了逃跑……那个男人没有让她看到任何东西,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她追随的足迹。
楚梓涵以为自己选择的方向是对的,但又变成了这样——危险永远不在她这一侧,永远在另一个人身上。
现在她又站在了这条岔路口,应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楚梓涵站在黄杨迷宫出口处,手电筒的光柱落在脚边的石阶上。她沉默了片刻,把手电筒关掉,转身朝黑松林的方向走去。
…………
面前衣衫褴褛的女人没有说话,缓慢退后。
退后的姿态里带着让非无法忽视的矛盾感。
路明非觉得有些奇怪,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散发着无可遏制的斗志,眼神坚定得像要去炸碉堡,瞳孔深处燃烧着只有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才会有的光。
但同时她身上也弥漫着绝望的情绪,斗志和绝望这两种东西在她身上一起燃烧,如同灯光在被暴风吹灭之前的爆闪。
在被逼入绝境的情况下,拥有这两种情绪很正常,可她为什么在退后?
她应该扑上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撕开一条生路。这才是龙类该做的事,为什么她在后退?
路明非上前。
“别过来!”
女子大喊,同时一把掀开罩在自己身上的破衣服。布料撕开的声响在安静的松林里格外刺耳。
“哎不是,我不吃这套美人计哈!我草!你身上是什么!”
眼前这位大姐既没有白鳞也没有龙翼,衣服掀开之后露出来一圈圈缠绕在腰腹和胸口的黄色管状物,用胶带密密麻麻地固定在她身上,管体之间还夹着几根红蓝两色的细电线和一个简陋的引爆器。
“雷管,雷管!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啊!”
她的声音在颤抖,按在引爆器上的手指也抖个不停。
路明非的脑子在那一刻飞速运转起来,聪明的智商再次占据了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