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个二货啊
王将算怪物,古龙尸守算怪物,这姐妹两人加起来,大概还没有王将一半怪物。
“生杀予夺的权柄握在你的手中,你的想法将审判她们的命运。”
“你要杀死她们吗,哥哥。”
路茗沢坐在他的肩头,两条小腿晃来晃去,小手揪着他风衣领口的一小片布料。
路明非目光闪烁,不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
“龙类真的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吗?”
“你觉得呢。”路茗沢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住嘴,眼角渗出一点亮晶晶的湿痕。
“路同学下次再问我这么简单的问题,老师我可就要生气了哦。这个问题讲过多少遍了,年年讲年年错。”
“屠龙者对抗龙类最有效的武器就是利用龙类的感情。你说龙类能不能理解人类的感情。”
那些死在屠龙者手里的龙,大多数不是死于炼金武器或言灵,杀死它们的是那份它们自己无法抗拒的情感。
“哦。”
路明非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仰头看向前方立起的巨大青铜柱。
柱身上刻着一幅幅壁画,无数巨龙朝拜黑色的皇帝。他站在世界的最北端,但哪怕在世界的最南端也仍然是跪拜的人和龙。
人和龙在同一位黑色皇帝面前匍匐,而那位皇帝端坐在最顶端,面孔被岁月磨平了,只留下一片光滑而冰冷的青铜。
路明非看着那张被磨平的脸,忽然觉得它隐约像一面镜子,所有朝拜的人都在它的脸上映出自己的样子。
“也就是说,她们的感情是真的。”
“是啊。虽然是水火不容的生命,但相依为命了几十年,怎么可能拔刀相向呢。就算身边的亲人朋友其实不是人类,那也是亲人朋友吧。”
路茗沢把玩着他的衣领。
“哥哥,如果有一天,你身边的亲人朋友变成了龙,你会杀死她们吗。”
“……我又不是什么疯子,平白无故干嘛要杀自己的亲人朋友。”
路明非看着青铜柱壁画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跪拜黑皇帝的人与龙。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个世界他的朋友不多,亲人没有,他拥有的只有那几个把他从垃圾堆里捡起来的人。如果某一天她们变成了龙,他会杀了她们吗?肯定不会。
“这样啊。记住你自己说的话就好了。”
路茗沢又叹了口气,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这个问题对哥哥来说还是太超标了吧。对你一个没有亲人朋友的人来说。”
“……emmmm。”
“不过没关系,我就是哥哥的亲人朋友啊。”
路明非听清了。怪不得刚才这小魔鬼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原来是代入自己了。
“送我出去吧,我要走了。”
“看来哥哥下定决心了呢。”路茗沢坐在他肩头,手办大小的赤足轻轻碰着他的锁骨。
“本来就打算那么做了。”
他不是秘党,也不是龙类的同类,他只是路明非。
“哥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本来就应该掌握着这世界上生杀予夺的所有权柄。”
路茗沢笑道,“不过她们两个现在这个样子也很难跑掉。我可以给哥哥一个小提示,你还记得自己上次在和源稚笙发生灵与肉的碰撞时,伤口恢复的情况吧。”
“原来那不是言灵觉醒时的情况吗。”
路明非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当时以为是言灵觉醒时的连带作用,就像游戏里角色升级会自动回满血一样。
“当然不是,那也是你的权柄哦。你只要对着别人或者镜中的自己说‘不要死’,就能复刻上一次的效果。”
“谢谢。”
“不客气。我这里还有挂,要不要?”
“免费的吗?”
“不是。”
“那算了。”
路明非的身影消失在博物馆的大厅里。小魔鬼的人偶从半空中摔下来,跌在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公主裙的裙摆散开,如同从枝头掉落的花。
她从地上爬起来,抱着膝盖,仰头望向穹顶上那灿烂如光带般的星河。
偌大的展厅里她一个人坐在星空与青铜柱之间,身边的玻璃展柜里是似龙似蛇的巨大骨架,石座上插着数不清的刀剑,那些散发神光的古武器沉默地指向各个方向的虚空。
小家伙忧伤地望着浩瀚的群星,身旁只有冰冷的骨架、标本和数不清的刀剑。
路明非蹲下来,视线和跌坐在地上的邵南琴平齐。
黑松林里的夜风把他风衣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远处最后一波烟花的余光已经消散干净,只剩下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照在邵南琴哭得一塌糊涂的脸上。
他刚才在博物馆般的幻境里和路茗沢说了那么久的话,看了青铜柱上黑色皇帝端坐于世界尽头的壁画,回到现实世界其实只过了不到一秒钟。
“好了好了,别哭了。大姐你长得本来就不好看,再哭一下就更丑了。”
路明非从风衣口袋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邵南琴哭得更大声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的手铐在背上,你给我也没有。”
路明非只好亲手给她擦去鼻涕和眼泪。
邵南音则是疑惑,路明非为什么突然说出这么不合时宜的话?
“呜呜呜,我本来一直相亲就找不到男朋友,现在死到临头做临终关怀还要被嘲讽丑。”
她一边擤鼻涕一边抽抽搭搭地控诉,声音闷在纸巾里断断续续。
“死不了了,你们走吧。”
路明非语调很平,不像在宣布什么有关人员生死的重大决定,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路明非甚至还帮邵南琴把粘在脸颊上的一片松针摘掉了,动作自然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举动有多不符合当前的气氛。
只能说牛郎的职业病犯了。
“离开这座城市,不要再回来。不要再让秘党抓到你们的踪迹,下次你们运气可就没有这么好了。”
“诶!”
邵南琴的鼻涕泡停在半空中。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瞪得浑圆,被泪痕和血污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她看看路明非,又低头看看靠在自己肩上的邵南音,再抬头看看路明非,运行了二十五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输入指令的老式电脑,CPU过载了,屏幕卡在蓝屏和重启之间来回横跳。
“可是你刚才说你不是坏人,我以为你只是在放屁……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把刀收回去就是为了让观众放心,然后反手一刀……”
“你要不要吧你就说。”
“我要!我要!”
邵南琴拼命点头,点头动作牵动了手腕上绑着的塑料束带,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仍然把自己挺得笔直,努力想用这副狼狈到极点的样子护住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妹妹。
路明非伸出手,指尖捏住塑料束带边缘,指腹一碾,束带应声而断。邵南琴的手腕露出来,塑料勒出的红痕还在,有几处蹭破了表皮,渗出浅浅的血珠。
她抽回手,来不及揉就在邵南音肩上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两只手一起护在妹妹身前,终于挣脱了陷阱的母兽,第一反应不是逃跑,是护崽。
路明非对着同样一脸不可置信的邵南音说出了那三个字。
当然不是“我爱你”或者“杀了我”。
是“不要死”。
他对世界下达了命令,于是世界就回应了他的命令。
邵南音身上的伤口像是时光倒流般飞速愈合,肩胛处残破的翼根重新被新生的白鳞覆盖,手臂上被弹片撕开的裂口在眨眼间收拢,只留下淡粉色的浅痕。
两三个眨眼的功夫,她就如同完好地恢复了出厂设置。
邵南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她攥紧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这只手还是自己的。
“真……真让我们走?”
她怕这又是另一场骗局,怕自己刚一转身就会被一枪打穿膝盖。
“再废话就有人要过来了。”路明非摆摆手。
两人立刻如脱缰野马一样狂奔。邵南琴拽着妹妹的手腕,邵南音用那只刚长好的手臂反手护住姐姐的肩膀,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穿过黑松林,踩着枯枝败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侧门方向跑去。
她们的脚步声被松针和泥土吞没了大半,很快就只剩下远处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宛若两只穿过夜色的野鹿。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忽然想起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这满地的碎鳞、血迹、塑料束带碎片,还有地上炸出的小坑,该怎么收拾。他蹲下来,准备先把松针拢一拢把碎鳞盖上,结果发现那些碎鳞已经变成了极细的白色粉末,被夜风一吹就散了。血迹消失得干干净净,地面上的凹坑也被松针填平了,连邵南琴摔在地上时膝盖蹭出的那两道划痕都不见了。
空气中残留的龙血气息被松脂的清香完全覆盖,好像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哥哥是大笨蛋!你求求我,我就帮你喽。当然这次你没求我,我也帮你了,我亏了,所以下次你要求我两次。”
小魔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路明非笑了笑,转身走回他之前发呆的那张石椅,坐上去。长椅还是那张长椅,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摆回发呆该有的样子,仰头望向夜空。
远处的烟花晚会已经散场了。虽然城市的光污染很严重,但今晚的夜空似乎比平时更通透一些,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像有人用很细的针在天幕上扎了几个小孔,光从那些小孔里漏出来。
不知道路茗沢看到的是不是同一片星空,她那个博物馆里的银河那么亮,那么近,好像伸手就能捞一把发光的盐。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侧。路明非扭头一看,不是小魔鬼。
来者是一位黑长直中的黑长直,是楚梓涵。
她的马尾还扎得整整齐齐,手电筒挂在腰侧没开,路明非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半个石椅。
第十六章 复仇男神与红发魔女
楚梓涵没有坐下,上下把路明非打量了一圈。
目光从他风衣上沾着的松针扫到鞋底碾碎的枯叶,楚梓涵确认路明非没有受伤之后才开口发问。
“你没有遇到邵南音。”
路明非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见到。”
小樱花在高天原练了两个月,别的不好说,表情管理还是有一定心得的。
况且他确实没有遇到邵南音,他遇到的是邵南琴,邵南音是自己从树上跳下来的。严格来说不算撒谎。
“好。”
楚梓涵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路明非心里有些发毛。她该不会看出来什么了吧。
要不要先下手为强?还是扑上去抱住她的大腿说求求你不要说出去。
楚师姐你听我说我真的只是路过她们自己撞上来的我什么都没做没帮她们治伤我不是叛徒也不是奸细。
偶内盖,瓦达西放过我我什么都会做的。
“没事就好。一起去检查吧,这也是很珍贵的经历。”
楚梓涵收回目光。
“啊,好的好的。”
路明非从石椅上弹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松针和灰。他把插在泥地里的樱红长刀拔出来,随手扛在肩上。
像扛一根棒球棍一样扛着,樱红色的刀和黑色长风衣搭配在一起,看起来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楚梓涵已经走出几步,背影笔直如松,马尾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摆动,手电筒还挂在腰侧没开,她大概不需要路灯也能看清脚下的路。
路明非扛着刀追了几步跟到她身侧,刻意调整了一下步伐节奏,让自己那双帆布鞋踩在松针上的声音和她的脚步差不多合拍。
希望她们两个能顺利逃出去吧。希望她们不要被抓到,把自己供出来。
当然就算被抓到,最好也不要把自己供出来,出来混要讲义气啊!
…………
邵南琴和邵南音的逃跑其实难度不大。零八年的云港市,夜市街的监控摄像头覆盖率低得可怜,黑松林侧门外那条街从头到尾只有路口有一台半坏不坏的旧摄像头,灯倒是亮着,可能不能录下画面只有天知道。
她们从街角一家奶茶店后门的更衣室顺了两套员工备用装。
邵南音把那些沾满血污和汗渍的衣服堆在后巷角落的纸箱后面,一口龙炎吐过去,连布料带血迹在几秒内烧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两个人换上奶茶店员工的衣服,混进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便不可能再有人发现她们了。
但是要去哪里呢?两人站在十字路口,沐浴在闪烁的霓虹灯光下,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