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全部放开?
她花了几秒钟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然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惶恐。
“不行!”她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这大概是她三年来说话声音最大的一次,“老师,您不知道我的能力全力展开是什么样的,三年前,我把一整座小镇......那里有很多人,很多房子,全部......全部都......”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的时候开始颤抖,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毛毯。
那是三年前的记忆,她最深的噩梦,也是她心甘情愿把自己关进这间牢笼的原因。
半径五百米内的一切被碾成齑粉,建筑,车辆,树木,地面,以及......人类。
相比起钢筋水泥,人体是如此脆弱,在斥力场下化作漫天血雾,又在斥力场的影响下在空中凝固成一道道血影。
猩红的世界仿佛还在脑海中回荡,神代彼方在回想起这一幕时,便险些失控。
这时,她听到了姜丞丞的话语。
“我知道。”姜丞丞说,“你的档案我看过了。”
“那您为什么还要让我......”神代彼方喃喃自语道。
“因为你的斥力场全力展开也奈何不了我。”姜丞丞理所当然地说道。
神代彼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观察窗外那张看不真切的面容,想要从中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这个人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在让她全力放开斥力场。
“我现在打开门。”姜丞丞说着,目光移向了铁门上的锁扣,“门开之后,你只需要放开对斥力场的压制,将这个包袱交给我就好,相信我吧,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跟你一同前行,直到你摆脱这个诅咒。”
铁门外,千早茉白悬浮在姜丞丞身后,安静地听着这段对话。
她看不到神代彼方的表情,但她能从通话器传来的那个颤抖的声音里,听出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女心中翻涌的情感。
恐惧,犹豫,不敢置信,以及......渴望。
笼中鸟,何时飞。
隔离室内,神代彼方低下了头。
深棕色的发丝垂落在苍白的脸颊两侧,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了出来。
“......好。”
姜丞丞点了点头。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搭在了第一道锁扣上。
锁扣在他的触碰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然后无声地解开了。
第二道。
第三道。
三道灵能锁扣全部解除。
姜丞丞同时展开了琉璃净土,将千早茉白包裹在了一层透明的光膜之中,这层光膜的强度足以抵御曜境级别的攻击,用来隔绝神代彼方的斥力场绰绰有余。
“接下来可能会有点动静。”姜丞丞对身后的千早茉白说道,“不用害怕。”
千早茉白抱紧了拐杖,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那股包裹着她的灵能让她感到安心,这种安心感在她觉醒之后就再也没有感受过了。
姜丞丞推开了铁门。
十五厘米厚的铁门缓缓开启,门轴发出了沉重的吱呀声,像是某种被封印了千年的存在正在被释放。
隔离室内的景象完整地呈现在了姜丞丞面前。
神代彼方坐在轮椅上,面朝着门的方向,双手依然紧紧地攥着膝上的毛毯,身体颤抖,看着姜丞丞,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姜丞丞朝她微微颔首。
神代彼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松开了手。
三年来,她用全部的精神力编织了一层又一层的枷锁,将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按在身体最深处,每一秒都在对抗,每一秒都在挣扎,每一秒都在恐惧下一秒自己会不会撑不住。
而现在,她把所有的枷锁全部解开了。
变化是瞬间发生的。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神代彼方的身体中心炸开,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出。
隔离室内壁上那些由最高规格灵能抑制材料铸成的银灰色金属板,在斥力场展开的一瞬间就发出了刺耳的金属碎裂声,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整面金属板从立体被压成了平面,又从平面被碾成了比纸还薄的金属箔,最后连金属箔都维持不住,化作了一阵银灰色的粉尘。
四面墙壁同时崩解。
天花板龟裂。
地面向下凹陷。
斥力场以神代彼方为中心,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向外扩张,所到之处,一切物质都被无差别地碾碎。
走廊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灵能抑制晶石在斥力场的冲击下一颗接一颗地炸裂,像是一串被依次引爆的鞭炮,惨白的灯光在一片碎裂声中熄灭。
建筑外部的压制结界闪烁了两下,然后像被捏碎的肥皂泡一样无声破碎。
整栋隔离区建筑在斥力场的全力冲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解体。
外面的两名值守教官在斥力场波及到他们之前就拔腿狂奔了,他们虽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常年值守的经验告诉他们,当压制结界碎掉的时候,唯一正确的选择就是跑得越远越好。
什么,回去抵抗?
一个月就赚一百万瀛洲币,按现在的汇率也就四万多神州币,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挺高了,但就凭这点想让超凡者卖命,根本不可能。
远处的叶山感知到了这股波动,脸色骤变。
这是神代彼方的斥力场,而且是完全释放状态的斥力场!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突然失控了?!
他正准备冲过去,但随即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了一幕让他瞳孔地震的画面。
隔离区的建筑正在崩塌,银灰色的金属碎片和混凝土粉尘被斥力场碾成了飞灰,向四面八方扩散。
但扩散在距离建筑大约十米的位置停住了。
斥力场还在释放,叶山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恐怖的力量仍在源源不断地从神代彼方的身体里涌出,每一秒都在试图向外扩张,但它就是推不过去。
十米。
斥力场的边界被死死地钉在了十米的范围上,一寸都无法前进。
在崩塌的建筑废墟中央,粉尘和碎屑的风暴里,姜丞丞站在神代彼方的轮椅前方大约两米的位置上。
他的西装在斥力场的余波中猎猎作响,脚下的地面已经被碾成了齑粉,但他本人稳如磐石,连头发都没有被吹乱一根。
他只是抬起了一只手。
掌心朝下,五指微张,像是在按住什么东西。
琉璃净土从他的掌心向下扩散,在他的脚下形成了一个以他为圆心的圆形领域,领域的边界恰好在十米的位置上,与斥力场的扩散对撞在一起。
两股力量在接触面上产生了剧烈的空间震荡,空气在那条线上被压缩到了极致,凝结出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雾线,像是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完美的圆。
任由斥力场如何迸发,琉璃净土依旧纹丝不动。
就像大海拍击礁石,无论浪涛多么汹涌,礁石始终屹立不倒。
而姜丞丞甚至没有用全力。
他站在那里,掌心朝下,表情平静,甚至还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千早茉白。
千早茉白抱着拐杖,浅色的眼睛瞪得浑圆,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亲眼看到了那栋由最高规格材料建造的隔离建筑在不到三秒内被斥力场碾成了废墟,那种毁灭性的力量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又亲眼看到了这位新老师用一只手就把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拦了下来。
这就是曜境吗?
每一位曜境......都这么强吗?
千早茉白心中对曜境的强度有了全新的了解。
斥力场的爆发持续了大约十秒。
这十秒里,神代彼方积压了三年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将隔离区的建筑彻底夷为了平地,十米半径内的一切都被碾成了粉末状的残骸。
而十米之外,一草一木都没有受到影响。
那条白色雾线从始至终都没有移动过一毫米。
十秒过后,斥力场的强度开始下降,神代彼方积压的力量在这十秒的全力释放中消耗了大半。
斥力场从暴风骤雨般的全力释放,缓缓收缩为了一圈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波动,环绕在神代彼方的轮椅周围大约半米的范围内。
粉尘渐渐落定。
废墟之中,隔离区的建筑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被碾平的地基和散落的金属粉尘。
神代彼方坐在轮椅上,她本人毫发无伤,斥力场是以她为圆心向外扩散的,她自己永远处于风暴的正中心,也就是最安静的地方。
直到斥力场的爆发结束,才能看到她正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眼泪从那双眼眸中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
自从觉醒天赋以来,三年的时间,一千多个日夜,直到今天,她终于感受到了轻松是什么感觉。
人类对睡眠有着强制性的依存,若是长期剥夺一个人的睡眠,即使是再铁血的钢铁硬汉也会在七天后求饶。
而神代彼方在这三年中一直不敢陷入深度睡眠,每天真正睡着的时间不足三个小时,因为她害怕自己真正沉睡后,就会失去对斥力场的控制。
换而言之,即使在睡梦中,她依旧在下意识地控制斥力场,也意味着她这三年来从来没有懈怠过。
直到如今,有人打开了她的牢门。
那种如影随形的精神重压被卸了下来。
身体里那股暴虐的力量并没有消失,但它不再像一头随时会挣脱牢笼的野兽了,更像是一条褪去了攻击性的蛇,安静地蜷伏在她的身体深处。
原来卸下枷锁之后的感觉是这样的。
姜丞丞收回了抬起的手掌,琉璃净土缓缓消散。
他走到神代彼方的轮椅前,微微俯下身,看着这个无声流泪的少女。
“感觉怎么样?”
神代彼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她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好几次嘴,都只发出了气音。
最终,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姜丞丞看着她,微微一笑,然后直起了身。
“走吧。”他伸手握住了轮椅的推把,“该去上课了。”
他推着神代彼方的轮椅,朝着一零一教室的方向走去,千早茉白悬浮在他的身侧,粉红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身后是一片狼藉的废墟。
身前是初秋午后的阳光。
神代彼方坐在轮椅上,微微仰起头,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温暖而真实。
她已经三年没有来到户外,接触过真实的阳光了。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去接那些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光斑。
远处,叶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推着轮椅,身后跟着一个悬浮的粉发少女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第六学部待了两年,见过太多讲师来了又走,见过太多承诺最后变成空话。
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真的把神代彼方从那间铁盒子里带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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