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非想琉璃
“走，看回放。”
姜丞丞带着千早茉白走到了数据分析室。
训练场的数据记录系统会自动录制每一次训练的全过程，包括所有灵能波动的轨迹图谱。姜丞丞调出了刚才那一箭的记录，将回放投射在了分析室的大屏幕上。
画面从千早茉白松弦的那一刻开始。
灵能箭矢离弦，在出弦后约零点零八秒的位置上，系统捕捉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灵能信号异常，箭矢的灵能特征在空间中消失了。
这不是速度的问题。
如果箭矢是以极高的速度穿越了三百米的距离，系统应该能够沿途捕捉到连续的灵能轨迹，但回放中显示的是一段完全空白的区间，意味着箭矢不存在于出发点和到达点之间的任何位置。
千早茉白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安静了好一会儿后，若有所觉地说道：“这就是......必中天赋的效果吗？”
“是，也不完全是。”姜丞丞的目光落在那段空白的数据区间上，“必中，标记了目标，箭就一定会命中。以前你在视觉范围内射击的时候，必中的实现方式是修正箭矢的物理轨迹，拐弯也好，变向也好，本质上箭矢还在物理空间里飞。”
“但这一次，你的目标在三百米外，中间隔着两栋楼，必中如果还想用物理轨迹来实现命中，就需要让箭矢穿墙，绕路，拐无数个弯，那太复杂了，效率太低。”
“于是，必中选择了一种更简单的方式。”
“跳过空间，直接让箭矢出现在目标面前。”
千早茉白安静地消化着这些信息，想了想后说道：“也就是说......距离越远，遮挡越多，必中就越有可能选择直接跳跃而不是修正轨迹？”
“大概率是这样。”姜丞丞点了点头，“你的天赋一直在自己寻找最优解，只是以前你的射程太短了，必中只需要修正轨迹就够了，不需要动用更高层面的手段。天眼打开了你的感知距离之后，必中需要处理更复杂的路径问题，于是它展现出了原本就有的能力。”
“看来，关于你的天赋，还有很多值得挖掘的地方。”
接下来，姜丞丞又试验了几次，最后确认了一件事情。
无论身处何地，只要被必中标记，就会被命中，同时，不管隔得多远，威力都不会有任何衰减。
这让姜丞丞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个想法。
倘若让千早茉白掌握了最高等级的千里眼，能够看到过去，现在与未来，那岂不是能够射向过去，锚定现在，改变未来？
可惜，这种等级的技能还不是姜丞丞目前能够拿到手的，他自己都没地方整，就连现在的天眼都已经是姜丞丞耗尽心力才找到的。
事实上，千早茉白的必中不止局限于远程武器，用近战武器也一样能够实现必中，只是要千早茉白去跟别人近战，属实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长，所以姜丞丞还是让她发挥优势，现在这样就好。
又过了一会儿后，千早茉白开始微微喘息，尽管体质比起一个月前已经有了飞跃式的进步，但在高强度训练下，陪练对手还是姜丞丞，依旧让她身心俱疲。
就在这时，射击训练区的入口处传来了脚步声。
“老师。”
八神葵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第六学部的日常训练服，短发有些凌乱，大概是刚从自己的训练室出来没多久，左臂外侧的反弹增幅护甲还没有卸下。
“第三学部的格兰特讲师来了，在训练场门口等您，说有事找。”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与一个月前简直截然不同，轻声轻语的，就像是生怕惊扰到了姜丞丞一样。
一个月前的八神葵，是第六学部最扎眼的刺头。
说话带刺，眼神带刺，连站姿都带刺，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
但现在站在训练区入口的八神葵，姿态完全不一样，看着姜丞丞的眼神也跟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一个月前，那双眼睛里装着戒备，敌意和一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不信任。
现在，戒备和敌意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点像小动物看着投喂者的那种眼神，温顺里带着依赖，依赖里带着一丝她自己大概死都不会承认的柔软。
完全没有一开镜花水月就往敌人火力最猛的地方冲，用自己的身体硬接攻击然后数倍反弹回去的战斗狂人的样子。
不过姜丞丞倒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
他回忆了一下这一个月来跟八神葵的相处过程。
在开发八神葵的天赋时，核心训练内容是让她学会如何更高效地承受攻击和卸力，因为镜花水月的机制决定了她必须先挨打才能反击，那么如何在挨打的过程中把伤害降到最低就是关键。
而要教一个人如何正确地挨打，最直观的方式就是示范。
于是姜丞丞就亲自示范了。
他让八神葵用各种角度和力度打他，然后在承受攻击的过程中一边挨打一边讲解。
诸如此类。
每次训练结束后，八神葵身上或多或少也会有些伤，毕竟镜花水月本身就是要先承受伤害的天赋，训练中受伤是家常便饭。
然后姜丞丞就会亲手给她上药。
于是就变成了每次训练结束后，姜丞丞蹲在八神葵面前，一边给她手臂和小腿上的伤口涂药，一边跟她复盘刚才训练中的问题。
姜丞丞一边说一边涂，八神葵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嘴上会硬一句不疼或者这点小伤算什么，但手臂却老老实实地伸在姜丞丞面前，一点没有缩回去的意思。
这种事情做了一个月，八神葵对他的态度改善了，姜丞丞觉得这不是很正常吗。
毕竟他这一个月确实是个好老师，认真教学，亲身示范，还包售后。
学生对老师产生尊敬之情，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嗯，很正常。
“知道了。”姜丞丞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了千早茉白。
千早茉白还站在一旁，手持着猎弓，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脸上还带着高强度训练后的红晕。
姜丞丞走到她面前，将手里那支箭矢递了过去。
就是千早茉白第一次成功使用天眼射出的那支。
“今天的训练先到这里。”他说，“这个给你，算是你第一次成功使用天眼的纪念，好好收着。”
千早茉白怔了一下，然后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支箭矢。
“好好休息，别急着加练。”姜丞丞叮嘱了一句，然后转身朝训练场出口走去。
路过八神葵身边的时候，八神葵侧了侧身给他让路。
姜丞丞走出了射击训练区。
身后，八神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出神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了还坐在长椅上捧着箭矢发呆的千早茉白。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了一下。
八神葵的眼神微妙地变了变，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训练室。
千早茉白低下头，将箭矢贴在了胸口，安静了很久。
她坐到了靠墙的长椅上，猎弓放在膝盖上，手里握着那支被姜丞丞还给她的灵能箭矢，翻来覆去地看着。
箭身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灵能波动，那是姜丞丞截停箭矢时留下的痕迹。
千早茉白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
她在想一件跟训练无关的事情。
必中天赋的触发条件是在意。
她越在意一个东西，标记就越容易建立，锁定就越精准，必中的修正力度就越强。
这个机制在觉醒初期曾经是她最大的噩梦。
因为她没办法控制自己在意什么。
越害怕伤到的人，就越会不自觉地在意，越在意就越容易触发标记，越容易触发标记就越害怕，一个封闭的恶性循环，把她困在了不敢看人，不敢说话，不敢出门的牢笼里。
但在姜丞丞的训练下，她学会了控制在意的开关。
想标记的时候标记，不想标记的时候不标记。
在意，变成了她可以自主掌控的武器。
然而，有一个人是例外。
千早茉白低下头，看着箭矢上那道灵能痕迹，浅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训练区顶部照明阵列的白光。
她发现了一个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问题。
在对姜丞丞射击的时候，标记的建立总是比对其他目标更快。
快到难以置信。
对着训练场的灵能构造体射击时，她需要主动集中注意力去在意目标，然后标记才会建立，这个过程已经很快了，但它是一个需要主动意识参与的过程。
但对着姜丞丞射击的时候不一样。
她几乎不需要刻意去在意，标记就会自动建立。
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反应。
刚才那一箭就是最好的例子，天眼锁定了姜丞丞的位置后，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有意识地去启动标记流程，标记就已经成立了。
原因很简单。
她太在意姜丞丞了。
在意到不需要主动去想，仅仅是感知到他的存在，标记就会自动完成。
这跟觉醒初期的无意识标记很像，但本质完全不同。
觉醒初期的无意识标记是恐惧驱动的，她害怕伤到别人，这份恐惧本身就是一种在意，所以标记不可控地触发了。
而现在对姜丞丞的标记显然不是恐惧，明显是别的什么。
千早茉白说不清那是什么，或者说，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在所有她认识的人里面，姜丞丞是她最容易标记的那一个。
因为在她心里，姜丞丞是她最在意的人。
没有之一。
从他第一天走进她的房间那一刻开始，他就变成了她世界里最显眼的存在。
在那之前，她的世界是灰色的。
不敢看人，不敢说话，走廊里到处是她无意识标记造成的凹痕，每一个凹痕都在提醒她，她的目光是一把刀，在意的一切都会被她伤害。
然后姜丞丞来了。
他站在她面前，让她标记他，让她对他射击，然后他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你的天赋不是诅咒，是武器，而我会教你怎么用它。
从那天起，千早茉白就开始在意他了。
每次训练的时候在意，不训练的时候也在意，在训练场里在意，不在训练场里也在意。
她在意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今天有没有受伤，今天心情好不好，今天有没有被那些讨厌的人找麻烦。
这种在意跟对其他人的在意完全不同。
对八神葵的在意是同学之间的关心，对神代彼方的在意是对同病相怜之人的同情。
但对姜丞丞的在意......千早茉白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
她只知道，如果哪天姜丞丞不来训练场了，她会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如果姜丞丞跟她说话的时候对她笑了一下，她一整天的训练效率都会提升。
如果姜丞丞在训练中夸了她一句，她晚上回到宿舍会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很多遍，直到睡着。
这些反应意味着什么，千早茉白不是不懂。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她的天赋让这件事变得特别复杂。
越在意一个人，标记就越容易触发。
她现在已经能够控制标记了，但那是在理智清醒，注意力集中的前提下，如果有一天她对姜丞丞的在意强烈到超过了她的控制阈值......
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千早茉白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支箭矢小心地收进了箭壶中。
她没有把它跟其他灵能箭矢放在一起，而是插在了箭壶最内侧的位置，那个位置平时不会被触碰到。
然后她站起身，拿起猎弓，走向了休息区。
路过训练场的门口时，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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