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儿小小
让这场绝境突破,多了几分可控的底气。
也多了一些尝试的机会。
受伤了也可重来不是吗?
……
两道轻盈细碎的脚步声,悄然从回廊尽头传来,打破了竹苑的极致静谧。
庄红袖身着一身素雅浅青布裙,身姿温婉端立。
手中端着一方朱漆木盘。
盘中盛着一碗慢炖整夜的老母鸡汤,汤色金黄透亮。
油脂均匀浮于汤面,热气袅袅升腾,醇厚鲜香的气息缓缓弥散开来;
一旁搭配一碗清爽阳春面……
细白面条浸透清汤,点点翠绿葱花点缀其上,简约却极具烟火暖意。
她身后紧跟着小小的李小月,六七岁的丫头梳着双丫髻,鬓边发丝柔软细碎,迈着轻快的小碎步。
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只白瓷小碗,碗中卧着两枚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
外皮金黄微焦,内里嫩润流黄,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小丫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雀跃欢喜。
一路走,一路小声叮嘱身前的庄红袖:
“红袖姐姐,等会儿你一定要告诉二哥呀!这两个荷包蛋是我亲手煎的。
火候我盯了好久,一点都没煎糊!”
庄红袖闻言,唇角扬起温柔浅笑,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院中静修的人,柔声应道:“好,一定好好告诉少爷。
小月太厉害了。”
这话绝非刻意敷衍,而是真心赞叹。
煎蛋看似简单,最考验人心的沉稳与力道的把控。
寻常六七岁孩童,连站稳握物尚且不稳,更别说掌控炉火、拿捏煎炸火候。
小月能将两枚荷包蛋煎得品相完好、口感极佳,足以见得她心性沉稳、控制力远超同龄人。
这般心性天赋,绝非寻常孩童所有。
庄红袖轻声感慨,“小月好好修炼,日后定然能长成一位身手不凡的女侠,纵横江湖。”
谁知李小月却用力摇了摇小脑袋,双丫髻随之晃动,一脸认真:“我不要做女侠,长大了我要做厨娘!”
庄红袖微微一怔,心生好奇:“这是为何?江湖女侠快意恩仇、威风凛凛,不好吗?”
“不好!”小月脆生生说道,眉眼间带着几分通透,“飞燕姐姐就是女侠呀,上个月与人交手受了重伤,
来咱们家里养了许久才痊愈……
她每日都念叨着咱们家的饭菜好吃,舍不得离开。
从这里就知道了,做女侠要天天打架厮杀,风里来雨里去。
连一口安稳热饭都未必能吃上,太苦啦!”
她捧着手中的瓷碗,眉眼弯弯:“可是厨娘不一样呀!可以做好多好吃的。
想吃什么就做什么,还能做美味的饭菜给大哥二哥、给红袖姐姐你们吃,多好!”
庄红袖听得心头柔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小月真聪明。”
“二哥也这么说。”
庄红袖忍不住轻笑出声,“小月,过两月你生日,红袖姐姐也给你煎荷包蛋。”
“真的吗?我要三个!”李小月眼睛瞬间亮了,欢喜得踮起脚尖。
看着雀跃天真的小丫头,庄红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她记得李信闲谈往事的时候,曾提起过一引起事情。
当初在沧州老家时,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每到生日那会,他们娘亲总许诺,等以后日子好转,定然给三兄妹煮一碗长寿面,煎上金黄荷包蛋……
岁月清贫,过往苦寒,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执念与期盼,在小孩心里或许早已模糊。
但是小月显然是记得的。
她脱口而出的“三个荷包蛋”。
其实不是贪嘴,而是想她娘亲了。
庄红袖想到这里,脑海里就浮现起一张温柔笑脸,娘亲去了也有半年时间了,也不知泉下可好?
思绪微微沉淀,两人已然行至竹苑凉亭之外。
一眼望见亭中静立的少年,小月捧着温热的荷包蛋,脚步轻快,便要快步上前。
“等等!”
庄红袖眼疾手快,连忙拉住她的胳膊,比出噤声的手势。
眉眼微微沉重。
“少爷的状态不对劲。”
李小月脚步骤然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顺着庄红袖的目光望向凉亭之中,小脸上瞬间布满慌乱。
竹苑之中,风起竹摇,光影斑驳流转……
亭中少年的身形样貌,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温润如玉、面色莹润透着少年朝气的脸庞,血色飞速褪去。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脖颈、手臂等裸露在外的肌肤,温润光泽尽数消散,变得干涩枯槁。
短短数息之间,他周身饱满紧致的皮肉开始松弛、发皱。
肌肤失去所有弹性与生机,浮现出层层叠叠的苍老纹路。
原本挺拔舒展的身形,隐隐透着佝偻沧桑之感。
少年人的凌厉朝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岁月磋磨的疲惫与寂寥。
明明是十三岁的青葱少年,此刻望去,却如同四五十岁饱经风霜的中年。
满身沧桑落寞。光影持续晃动,变化仍未停止。
他肌肤愈发干瘪,皮肉紧贴骨骼,愈发枯瘦嶙峋。
转瞬之间,竟似垂垂老矣的七八十岁老者。
油尽灯枯、生机渐消。
岁月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加速,数十年的光阴,一闪而过。
“二哥……”
李小月吓得瞪大双眼,小嘴微微张开,双手死死攥紧手中的瓷碗,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她想出声呼唤,又怕惊扰二哥修行,只能硬生生憋住。
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惶恐的泪水。
身旁一向温柔淡定、从容不惊的庄红袖,此刻早已不复往日沉静。
细密的汗珠层层浸透额前鬓发,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
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湿,紧紧贴住脊背。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胸中满是极致的担忧与焦灼,十指紧紧攥握,掌心沁满冷汗。
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唯恐打扰到自家少爷。
“别怕。”庄红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嗓音微微发哑,低沉得几乎难以听闻,“少爷早有嘱托,他此番突破,走的是内气枯荣、破而后立的路子。
修行内家真气,气血自有潮涨潮落、一枯一荣,不先入死寂绝境,便无法褪去凡胎,催生本源生机,勘破真气奥秘。”
李小月眼眶通红,死死咬着下唇,小声哽咽:“可是……二哥变得好老,我看着害怕。会不会一直这样变不回来了?”
“不会的。”庄红袖用力摇头,柔声安抚,“修行之道,否极泰来。越是绝境,突破机会就越大,少爷心中有数,不会出事。”
道理她都懂,古籍记载、少爷叮嘱,字字句句清晰分明。
可亲眼目睹这般近乎天人衰老的可怖景象,心中的慌乱与担忧,依旧难以压制。
以往李信数次修行突破,皆是小试牛刀、稳妥试探,从未有过这般极致凶险、置之死地的态势。
这一次,他是真的倾尽所有、不留退路。
以自身根基、全部气血生机为赌注,硬闯生死玄关。
天地间的气息,也随之愈发压抑沉闷。
方才还微风拂面的庭院,骤然间死寂沉沉。
乌云沉沉压落,笼罩整座李园。
头顶云层快速汇聚,将朗朗白日硬生生化作昏暗暮色。
一场倾盆暴雨,即将来临。
四周一片寂静。
一大一小两个女孩静静立在廊下,宛如两尊凝固的雕像,一动不动。
目光死死锁定亭中那道愈发苍老枯槁的身影,心中满是焦灼期盼。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寸光阴都无比漫长,让人备受煎熬。
终于,当整片天地彻底暗沉、压抑到极致的瞬间,异变陡生!
四面八方,无名狂风骤然卷起,呼啸穿堂过榭,席卷整座后院。
数百株翠竹疯狂摇曳弯折,竹叶簌簌齐晃,宛若群魔乱舞。
唰……
一道惨白亮白的闪电撕裂暗沉天幕,骤然划破天际。
耀眼雷光照亮整座竹苑,将亭中身影映得清晰。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惊雷紧随其后,轰然炸响,声震四野。
屋瓦微微震颤,余音滚滚不绝。
倾盆大雨骤然倾泻而下!
漫天雨柱密密麻麻、疯狂坠落,砸在屋瓦、青石、竹枝之上,噼啪巨响连绵不绝。
水雾蒸腾弥漫……
清凉的雨水飞速打湿了庄红袖与李小月的衣衫发丝,寒意浸透肌肤,可两人却浑然不觉。
目光死死定格在竹亭之中。
下一刻,两人眼神大亮,脸上惶恐尽数化作狂喜。
雷光乍亮的刹那,亭中那道枯槁苍老、近乎油尽灯枯的身影,气息骤然逆转!
死寂彻底褪去,磅礴生机轰然迸发……
先前的衰败、苍老、枯寂、颓靡,尽数消去。
垂垂老矣的身躯,如同干裂枯朽的土地,骤然迎来甘霖滋养。
寸寸复苏,迎来新生。
先是如绝境逢生的嫩草,破土而出、悄然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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