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儿小小
商队在茶棚前停下来,那胖商人从骡子上爬下来,一边擦汗一边朝灶台嚷:“老张头,快,来几碗凉茶,渴死我了!”
他灌了一碗茶,才注意到旁边正要上马的李信。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胖商人忽然瞪大了眼,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您莫非是李信李爷?”
李信微微一怔:“你认得我?”
“认得!怎么不认得!”胖商人激动得茶碗都差点摔了,“上个月在京城,李爷考武状元游街的时候,我就在街边看着呢。
那天您穿着红底金纹的状元甲,骑着高头大马,那威风劲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身后的大车队挥手:“都过来都过来!这位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李爷。
京城武状元,擂台上一人打死四个洋人顶尖高手,还曾逼得兵部尚书当场自裁。
万花楼那场大火你们记得不?也是这位李爷做下的大事。”
车夫们呼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看李信的眼神就跟看庙里的神像,又敬畏又好奇。
“李爷,您这是要出远门?”
“去广平。”
“广平?”胖商人脸色微微一变,压低了声音,“李爷,我多句嘴,您可别见怪。广平这段日子不太平。
知府钱伯钧跟王家穿一条裤子,前些日子还封了城。
我有个同乡在广平做小买卖,前几天托人带信出来,说城里风声鹤唳的,王家的打手到处抓人,好些老百姓都被关进去了。”
“就是因为不太平,才要去看看。”李信淡淡地说。
胖商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连连点头:“是是是,李爷出马,那肯定不一样。
咱们这回是要绕过广平走海路去福建,路上要是遇到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您要是不嫌弃,咱们可以结伴走一段。”
李信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胖商人诚恳的眼神,点了点头:“那就搭个伴,到下个县城。”
……
商队重新上路,李信骑马走在队伍前头。
胖商人姓刘,单名一个福字,做的是南北杂货生意,经常在京城和福建之间跑。
他嘴皮子利索,一路上跟李信聊了不少广平的事。
“广平王家啊,说起来话就长了。”刘福骑在骡子上,一边走一边说,“王东海这个人,表面上是个体面商人,背地里干的都是断子绝孙的勾当。
早些年还只是贩盐,后来不知怎么就搭上了洋人,开始做人口买卖。
广平周边十几个村镇,哪个没被他祸害过?
老百姓告到衙门,结果告状的先被抓起来打个半死。后来就没人敢告了。”
“他手底下有多少人?”
“光是护院打手就有两百来号,这还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跟红莲教也有勾结。听说有个什么道人,会妖法,能在水里头来去自如,替王家办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鱼龙道人。
李信心里有了数。
“知府钱伯钧呢?”
“嗨,那就是个贪官。”刘福啐了一口,“在广平当了六年知府,光是王家送他的银子,就够他吃八辈子的。
这还不算,他还让水师营的段参将用官船给王家运人,运一船人出去,能分两成利。
你说这种人,朝廷怎么就不管管?”
“朝廷?”李信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刘福也叹了口气。他也知道,如今的朝廷,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心思管地方上的事。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处名叫清源的小县城。
刘福的商队要在这里歇一晚,明天一早继续赶路。李信却不想耽搁,跟刘福道了别,继续往南走。
出清源县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把西边的云彩烧成一片橘红,远远望去像是天边着了火。
李信在路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下了马,让枣红马自己啃啃草……
他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取出庄红袖塞的烙饼慢慢嚼着。
广平。
王家。
王东海。
王镇山。
鱼龙道人。
钱伯钧。
段横。
还有昂撒人的商船和炮舰。
这些名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大致理清了行动的顺序。
先救人,后杀人,最后炸船。
那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它轰沉了,杀鸡儆猴。
让天下皆闻。
否则怎么叫“闹海”。
他把最后一块烙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枣红马啃够了草,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歇够了?走。”
夜色渐浓,星星一颗一颗亮了起来。
官道两旁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灰蒙蒙的光,偶尔能看见远处村落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地上的星星。
跑了大半夜,前方的地势渐渐变了。
官道开始起起伏伏,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湿的腥味,被晚风裹挟着,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是海的味道。
李信在一处高坡上勒住了马。坡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再远一些,能看见一片黑黢黢的城墙轮廓。
城墙上稀稀拉拉挂着几盏气死风灯,灯火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那就是广平城。
城门外黑压压地挤着一大片人影,少说也有上百号人。
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蜷缩在城墙根下,有的抱着孩子在低声哭泣。
是流民。
李信打马下了高坡,朝城门口走去。走得近了,才看清这些人的模样。
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一个老妇人靠在城墙根下,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张着嘴,发出微弱的哼哼声。
一个中年汉子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使劲往嘴里塞。
李信下了马,走到老妇人跟前,从行囊里取出烙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她接过饼,连声道谢,掰成小块喂给孩子。
“老人家,怎么不进城去?”
“进不去啊。”旁边那中年汉子接了话,语气里满是愤懑,“知府衙门说在抓乱党,把城门关了,不让进也不让出。
我们都是城外崔家庄的。前几天夜里来了一伙人,见人就抓,见东西就抢,房子也给烧了。跑得快的躲进了山里,跑得慢的就……”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狠狠捶了一下地面。
“那伙人什么来路?”
“还能有谁?王家的人!”中年汉子咬牙切齿,“领头的我认得,就是王家二爷王镇山。
他带了好几十号打手,还跟着两个红头发的洋人。
村里被抓走的二十几号人,到现在也没个音讯,不知道是死是活。”
李信没再多问。他把行囊里剩下的烙饼全掏出来,分给周围的流民,然后站起身来,看向紧闭的城门。
城墙上,几个守城的兵丁正抱着长枪打盹。
城门口横着一排拒马,拒马后面站着十几个持刀的兵丁,为首的是个腰挎弯刀的胖子。
李信牵着马,径直朝城门走去。
还没走到拒马前,那胖子就大声喝了起来。
“站住!知府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城!”
李信没停。
那胖子脸色一变,唰地抽出腰刀:“聋了?再不站住,老子一刀砍了你!”
他身后的兵丁们也纷纷拔刀,稀里哗啦排成一排。那些蜷缩在城墙根下的流民看见这阵仗,都往后缩了缩,生怕被殃及。
李信在拒马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看了看那胖子,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兵丁,忽然笑了一下。
“关门抓乱党?依我看,你们才是乱党。
勾结王家,贩卖百姓,私通洋人,哪一条都够砍十次脑袋了。”
那胖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是什么人?胡说八道什么!”
李信从怀里掏出一方金印,托在掌心。火把光芒照在金印上,映出“钦点武状元”五个字。
“当朝国师、武状元李信。你要拦我?”
金印一亮出来,那些兵丁全愣住了。
那胖子瞪圆了眼睛,盯着金印看了又看,脸上的肥肉抖了几抖。
忽然膝盖一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国师大人,请国师大人恕罪!”
他身后的兵丁们也稀里哗啦跪了一地,手里的刀哐啷哐啷掉在地上。
城楼上那两个打盹的兵丁被惊醒,探头往下一看,吓得连忙跟着跪了。
“开城门。”
“是、是!”
那胖子连滚带爬起来,朝城楼上喊了一嗓子:“快开城门!迎国师入城!”
城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
那些蜷缩在城墙根下的流民全都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不知道什么国师不国师,只知道这个骑马的年轻人几句话就吓得守城官跪地磕头。
那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李信没有立刻进城。他回头看了看那些流民,又朝那胖子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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