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儿小小
隔着老远看不清细节,但他看见了这个青衫少年从府衙里走出来,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
“清国人!你的武功再高,也快不过子弹……”
他话没说完。李信的身影在他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道淡淡的青影,被海风吹散。
士兵们齐唰唰瞪大眼睛,枪口乱瞄。
前排一个年轻士兵的枪口撞上了后排同伴的枪托,两人同时扣动了扳机,子弹打上了天。
后排有个士兵吓得直接扔了枪,爬起来就往回跑,被地上的军帽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
墙头上,两个隐藏的红莲教徒刚刚举起符纸,就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两枚石子击中了眉心。
石子力道极大,直接穿透颅骨,带出两蓬血雾。
两人从墙头栽了下去,符纸飘进水沟里浸湿成烂泥。
李信的身影在街边一间米铺的屋顶上重新出现。
他手里提着一杆火枪,站在屋脊上,居高临下,一枪一个。
前排跪姿的一个个士兵脑袋中弹,没有惨叫一声,就歪倒在地。
后排立姿士兵登时大乱,再也站不稳,弓着腰,一边乱瞄乱开枪,一边奔跑。
火枪子弹打光了,李信随手扔掉,又捡起一杆。
打这些普通枪手,尤其是在城市里巷战。
他看得比人远,出手比人快。
又是枪枪夺命。
他实在想像不出,这几十人到底对自己有什么威胁。
李信把最后一杆空枪扔掉的时候。
已经没有一个士兵还站着。
剩余几个没有死透的,还有地上翻滚哀嚎。
史密斯站在街心。
他的腿在抖,手里也有枪,却根本不敢抬起来。
因为,他看到,但凡有人抬枪瞄准的第一时间,就立刻中了一颗子弹,全都死了。
李信从他身边走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走过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史密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脑袋才从脖子上滚了下来,在街道血泊里滚出老远,停下不动。
四周围观百姓发出一声轻呼。
却谁也不敢上前搜尸。
……
李信走出几十步,前方的街面忽然安静了下来。
两旁的铺子全关了门,门板上贴着的封条被风吹得啪啪响。
街上没有行人,没有摊贩,连野狗都跑得不见踪影。
街心盘膝坐着一人,青袍长须,面如枯木,正是鱼龙道人。
街尾站着一人,红袍阴鸷,手中捏着一枚玉符,是全龙渊。
鱼龙道人身上的气息很怪。
不是武人的气血之力,是另一种感觉。
阴冷潮湿。
像是一潭死水里泡了几十年的烂木头。
他盘膝坐在那里,身周三丈之内的地面都是湿溚溚的,水渍从青石板缝里渗出,在阳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他闭着眼,嘴唇无声翕动。
全龙渊站在街尾,手中的玉符已经裂开了几道细纹。
符内的业火真意正在往外泄,每泄一丝,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李状元。”
鱼龙道人缓缓睁开眼。
他的瞳孔不是黑色的,是墨绿色的,像是深海里的某种鱼类:
“贫道在此等候多时了……你从京城杀到广平,毁我分坛,杀我教众。今日你我便做个了断。”
他伸手拔出桃木剑。那柄剑的剑身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苔藓底下隐隐有东西在蠕动。
剑尖朝天,左手掐了一个法诀。整条街的地面忽然开始渗水.
从青石板的缝隙里、从墙壁的裂缝里、从屋檐的瓦缝里,同时渗出。
水越渗越多,转眼之间漫过鞋底,没过脚踝。
水面呈暗绿色,发出一股浓重的海腥味。
而这条水街的两端,同时亮起了火光。
业火焚天阵。
全龙渊手中玉符彻底碎裂,碎片在他掌心里化为齑粉。
他嘴里念的往生经变了调,变成了某种嘶哑的非人的低吼。
水面上开始浮现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水火交织中哀嚎翻滚。
李信站在街道中间。
淹过脚踝的暗绿色水液碰到他的裤腿就自行分开。
他低头看了看水面,又抬头看了看街两端燃起的熊熊火光,忽然笑了。
“银瓶和尚在京城布过一座娑婆白骨阵,比你这业火焚天阵可是要强多了。”
他合掌,分开。
金色的火焰从掌心溢出。
火焰并不大,只有拳头那么一团。
但它亮得太刺眼了,整条街的水面都被映成了金色。
全龙渊的玉符残渣在他掌心里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直接炸成了粉末。
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掀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街尾的石墙上,石墙被撞出一个凹坑。
他嘴里鲜血狂喷,两只手的掌心一片焦黑,十根手指抖得像是被雷劈过。
死死盯着那团金焰,嘴唇哆嗦着:“真火……”
鱼龙道人比全龙渊更惨。
他的桃木剑在李信金焰亮起的一瞬间就开始燃烧。
不是从剑尖开始烧,是从剑身上的苔藓开始烧。
那些蠕动的东西在金焰的光芒下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惨叫,然后蜷缩、焦枯、化为灰烬。
桃木剑从中断成两截,断口处焦黑一片。
鱼龙道人双手十指的指甲缝里同时渗出鲜血。
他修了四十年的水行道法,从一个普通的渔民一路修到半步真气境,靠的就是以水驭神、以神化龙。
他自认在这片海域,他的水阵就是天。
可他的天被一团火烧穿了。
“不可能……水火相克,我的玄阴之水取自海眼深处,怎么会被火烧干?”
“海眼?”李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金焰还在轻轻跳动着,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我这火,能把海眼煮干。”
他握拳。
真气沸腾咆哮……
向着身外崩开。
金焰骤然爆发。
一股极炎气息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全龙渊布下的业火符在同一时间全部熄灭。
是被金焰的威能直接碾碎了符中的业火真意。
全龙渊的身体从石墙上滑下来,瘫坐在地,嘴里还在念着往生经,念一句咳一口血。
鱼龙道人瘫在竹席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的青袍被蒸汽浸得湿透,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手指撑在青石板上,指节抖得咯咯响。
他在等。
这条街底下连着王家大院的池塘,池塘底下通着暗河,暗河直通大海。
只要给他一息的时间,他就能化身入水,从暗河遁走。
水里是他的天下,他在水里活了四十年,只要回到水里……
李信没给他一息。
他从雾气里走出来,脚下的水面在他踏过的地方自行分开,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他走到鱼龙道人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枯木般的老道,伸出一根手指,点向鱼龙道人的眉心。
这一指没用什么力道,却快得像是幻影。
鱼龙道人明明看到了,心中也转过了想要躲避的念头。
却根本没能动弹半分。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眉心已经塌了下去。
整个颅骨从眉心开始往内凹陷,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山压进了脑门。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露在袍子外面的皮肤迅速变红,像是被扔进了沸水锅里。
那是焚海真火从内部在烧他,烧他经脉里的水元精华。
水元精华是他四十年修行的根基,正被一寸一寸烧干。
他瞳孔开始涣散,嘴里吐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水泡声,然后头一歪,整个人软了下去。
身体砸在竹席上,竹席被余温烫得冒起了青烟。
白雾还没散尽。街尾,全龙渊靠在墙根上,嘴里还在念着往生经。
念一句喘三口,嘴唇上的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你跟你师兄不一样。”李信走到他面前,“他死的时候还在骂我,你却是在给自己念经。”
全龙渊停下念经,抬起头来看着李信。
他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透明的,能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嘴唇发紫,眼眶深陷。“人之将死,总得有点念想,不能活,下去了做鬼也是好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死后,去见那些被你炼成业火符的人,怎么跟他们交代?”
全龙渊脸上的平静碎了。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把活人的魂魄抽出来,封进符纸里,用怨气点燃业火,再把业火当成阵法的动力。
他告诉自己这是修行,是超度。
但他心里明白,被业火烧尽的魂魄,什么都没有了。
干干净净的,像风吹过的灰。没有来生,没有轮回,连做鬼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世上是有报应的,对吗?”
李信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全龙渊,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别人有没有报应,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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