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儿小小
陆长明伏在值房屋顶上,看见马厩里拴着十几匹军马,草料堆得半人高。
两个马夫正蹲在草料堆旁边打盹,一个抱着马鞭,一个靠在马槽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值房门口站着四个狱卒,腰里挂着钥匙串,正凑在一起烤火聊天。
更远处的大狱围墙上,火把的光芒照得墙头亮如白昼,巡逻的兵丁来回走动,矛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我下去放火,你们在屋顶上盯着。火一起来,墙上那些兵肯定会乱,你们趁乱往西冲杀,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陆长明说完从靴筒里抽出火折子,咬在嘴里,翻身下了屋顶。
他贴着墙根摸到马厩后面,把草料堆最底下的干草扯出来几捆,堆在马厩的木柱旁边,又往上面泼了半坛子马夫用来擦马鞍的桐油。
火折子往草料堆里一塞……
干草见了明火,呼地一下蹿起来半人高。火苗顺着木柱往上爬,马厩的顶棚转眼就被烧穿了。
十几匹军马惊得人立而起,缰绳被挣断,嘶鸣着冲出马厩到处乱窜。
“走水了,走水了……”值房门口的四个狱卒扔了烤火的铁盆就往马厩跑。
围墙上的巡逻兵丁也乱成了一团,有人拎着水桶往下冲,有人吹着哨子喊人来救火。
整个大狱东侧都被火光映红了,马嘶声和救火的喊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陆长明趁乱翻上屋顶,带着孙连城两人往西边跑。
孙连城一边跑一边出手杀人,惨嚎在夜空中传出很远,引得更远处的清兵也纷纷往这个方向赶来。
……
王五看准方位,从狱室通风口钻了进去。
先是把大刀探了进去,身体喀啦啦一阵爆响,扭曲拉长如同面条,缓缓蠕动着,穿过通风口。
落地无声。
夹墙里又黑又窄,他贴着冰冷的砖壁往下滑了三丈来深,进了通道。
沿途遇到巡逻的狱卒便从背后摸上去一指点倒。
第一道铁门前两个狱卒正在打盹,他从天花板滑下去,一人一指,软倒在地,拖到墙角。
第二道铁门前四个狱卒赌钱正赌到兴头上,他绕到背后一掌一个全放倒,赌桌上的铜板还在转圈,他伸手按停,继续往里走。
第三道铁门前空无一人,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油灯光。
王五推开门。
牢房墙角蹲着一个戴脚镣的人影,镣铐是玄铁铸的,扣在脚踝上磨出了一圈暗红色的血痂。
墙上那个小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那人脸上:
眼镜片碎了一只,脸上有淤青,囚服上沾满了稻草和干涸的血迹。
“谭兄弟,牢锁我能劈开,我们走!”王五捏紧刀柄。
谭少阳缓缓抬起头。
他望着王五手里那把锋锐大刀,又看了看牢门外那道幽深的甬道,摇了摇头。“走得出这座诏狱,走不出这茫茫天下。”
“只要逃得过今夜,我们便能积蓄力量,等候来日,尚有转机!”王五急道。
谭少阳轻轻摇头。“后面的路,留给后人去走。我今日所要做的,便是慷慨赴义,以一腔热血,唤醒世间浑浑噩噩之人。”
他抬起手,指尖蘸着脚镣上渗出的血迹,在冰冷的石壁上一笔一笔地写。
王五凝神看去。石壁上那四行血字笔画颤抖,但每一笔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王五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长叹一口气,沉声道:“谭兄弟所言极是。做大事,不是大成,便是大败。今日事败,只是时运不济,华夏山河,终究会走上你心中那条大道。”
谭少阳望着窗缝漏下的一缕微弱灯光,微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映得惨白。
他忽然笑了,笑容极淡,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华夏终会寻到出路。五哥,容我安静歇息片刻,许久以来,我未曾好好安睡过。”
王五攥紧铁链,铁链震颤作响。
看着谭少阳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隔着铁栅栏抱拳,一字一顿:“自古忧国之士,尽是千古伤心之人。”
谭少阳没有睁眼,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说梦话。“纵使前路风霜满道,终有艳阳高照之时。”
王五转身就走。
他走到牢门口时手里刀柄被他捏出丝丝裂纹,却终于没有回头。
……
陆长明正带着孙连城两人攀上围墙,边跑边冲杀,陆长明刀光一展,冲入弓箭手群中。
血水飞溅,那弓箭手惨叫着从墙头栽下来,砸在草料堆里溅起一片火星。
陆长明腾身飞跃,落地未稳,已是一刀劈翻了一个从值房里冲出来的狱卒,刀刃上全是血,他甩了甩刀,正要继续往里冲。
巷口忽然亮起了两排火把。
火光照亮了二十余杆黑洞洞的枪口,枪管在夜色里泛着幽蓝的光。
枪手身后是黑压压的清兵,少说也有四五十号,矛尖在火光下闪烁成一片寒芒。
枪手队列前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黑胖大汉,伸手从腰间拔出斧头。
斧柄上缠着的布条被血浸得发黑,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解开布条随手扔在地上,露出底下磨得能照出人影的斧柄。
他眯起眼睛扫了一圈巷口,像是在清点今晚能砍几颗头。
他穿着一件油腻的皮围裙,围裙上溅满了陈年血迹,一张脸横肉堆叠,两只小眼睛在火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身上那股腐臭的血腥味顺着夜风飘过来,像是刚从屠宰场里走出来。
右边是个竹竿般干瘦的老者,手里握着一柄窄刃刺剑,剑尖泛着碧绿色的幽光。
他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凸起,指节弯曲的弧度很不自然,像是每一根手指都能随意脱臼再复位。
他站立的姿势也很怪,两只脚尖微微内扣,膝盖弯着,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弹射出去的弹簧。
陆长明认得这两人。
胖的是刑部典狱长常玉山,外号“血屠”。
这人十六岁就在直隶当刽子手,行刑时喜欢把犯人的头砍下来拎着辫子绕场走一圈,让血在刑场上画一个圈。
后来被刑部尚书看中调进京城当了典狱长,在大狱里专门审问犯人。
他有一间专属的刑房,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尺寸的斧头和剔骨刀,地砖缝里的血渍已经渗进了石头的纹理,用水冲了无数遍也冲不掉。
他审问犯人从不问口供,先砍三斧。
第一斧砍左腿,第二斧砍右腿,第三斧砍在离犯人裤裆不到一寸的木凳上。
三斧砍完,大多数人连自己小时候偷过邻家几个鸡蛋都招了。
少数硬骨头不招的,第四斧就不会再偏。
在大狱里当了六年典狱长,死在他斧下的犯人少说也有一百多号。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磨斧头,把斧刃磨得能刮胡须才罢休。
陆长明更忌惮的其实是右边那个干瘦老者……
此人名叫白鬼,刑部供奉,从川西深山里走出来的。
年轻时跟一个老苗医学过蛊术,后来把蛊毒和武功揉在一起,创了一门追魂刺。
他手里那柄窄刃刺剑上淬的不是普通的毒,是一种从腐烂的尸骨上提取出来的尸毒。
刺中人之后毒液会沿着脊椎往上蔓延。中者不会立刻死,会全身瘫痪。
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寸一寸烂掉,从皮肤到肌肉到骨头,全过程大概持续一炷香。
他最喜欢刺的部位是人的后背脊椎,那个位置最难防,也最能让他欣赏自己的作品。
在刑部当了三年供奉,经手的犯人没一个能活,死状都极惨。
“陆长明。”常玉山开口了,声音含糊不清,喉咙里像是永远含着一口浓痰:
“王五呢?让他出来。你们这点人手也敢劫刑部大狱,脑子被驴踢了?”
陆长明没有答话。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四个弟子伏在他身后,呼吸声越来越急。
孙连城握刀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退。
“开枪。”常玉山挥下斧头。
火绳枪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空。
子弹打在陆长明身前的土墙上,溅起一片碎砖和尘土。
他身后的一个弟子闷哼一声,肩头中弹,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墙上。
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刀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孙连城抬手打出三颗飞蝗石,伏低身体向前冲杀。
刚刚斩杀两人,子弹立刻朝他藏身的方向倾泻过来,压得他头都抬不起来。
密集的弹丸打在土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孙连城的左颊被一片碎砖划开一道血口。
常玉山拎着斧头大步走来。
他走路的姿势很怪,两条粗壮的腿微微外八,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股沉猛的力道。
石板被踩得微微发颤,脚印里渗出一层湿漉漉的暗红色液体。
他的噬心黑煞功拿死囚的心头血练出来的……
每杀一个人,心头那口怨血就会被他的气血吸纳,融进自己的毒功之中。
这些年他攒了不知多少人的心头血,气劲运转时整个人就像一台人形的绞肉机,靠近他周身三尺之内的人都会感觉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此刻他把斧头举了起来,斧刃上腾起一层暗红色的血雾。
血雾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像是一团活的火焰,烧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与此同时,白鬼也动了。
他没有像常玉山那样大步冲锋,而是无声无息地滑行在清兵队列的缝隙中。
他的身法极其诡异,整个人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双脚不抬、膝盖不弯,身体贴着地面往前漂移,速度却比常玉山快了近倍。
所过之处石板被刺剑上滴落的尸毒腐蚀得嗤嗤作响,冒出一缕缕碧绿色的烟。
他绕过清兵的矛阵,从侧面切入陆长明的队伍后方,盯上那个肩头中弹、用左手持刀的年轻弟子。
他的战术很明确,先杀最弱的,用尸体和惨叫瓦解其他人的斗志,然后再一个一个收拾。
陆长明拔刀迎向常玉山。
他的刀法在源顺镖局仅次于王五,一柄腰刀也练了三十年,刀出如风,劈在常玉山的斧刃上溅起一串火星。
刀刃和斧刃碰撞的瞬间,一股暗红色的血雾从斧刃上蔓延过来,沿着刀身往陆长明的手腕上爬。
血雾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他感觉整条手臂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了进去,气血一滞,第二刀就慢了半拍。
常玉山一斧横扫,他勉强格挡,整个人被震退三步。
后背撞在土墙上,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细密血点,
噬心黑煞功的毒素正往他经脉里渗。
要不是退得快,这只手就废了。
他咬着牙横刀护在身前,右臂已经开始发麻,握刀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
白鬼已经绕到了那个受伤弟子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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