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刀匠拂晓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陈年灰尘的味道。
而在仓库的尽头,是一个悬挑出来的二层操作室。
操作室的窗户后,透出一片幽蓝色的、稳定的冷光,在这片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坐在那片蓝光之后。
断刃沿着锈迹斑斑的金属楼梯,一步步走上操作室。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像是敲打着命运的鼓点。
操作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空间不大,陈旧的仪器被推到角落,中间只摆着一张金属桌和两把折叠椅。
桌上,那盏蓝色的露营灯散发着稳定的冷光。
而光芒照亮的情景,让断刃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锚点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但那顶标志性的全覆式摩托车头盔被掀起了前半部分,搁在头顶,露出了线条硬朗的下颌与正在咀嚼着的嘴。
他手里拿着一条牛肉干,不紧不慢地撕咬着。
这并非全部。
桌面上,颇为随意地散落着好几包未开封的高能量压缩食品、几根能量棒、两瓶纯净水,一盒止痛药,甚至还有半包香烟和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食物、水、药物、镇痛、尼古丁。
每一样,都是此刻耗尽了他体力与精力的断刃最迫切需要的东西。尤其是那盒止痛药,仿佛在无声地嘲弄着他身上每一处都在叫嚣疼痛的伤口。
一股混合着渴望与屈辱的热流瞬间冲上断刃的头顶,让他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生理反应被他强行压下,但那一瞬间的情绪破绽,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恐怕早已落入了对方眼中。
这是心理攻势。
断刃立刻明白了。这个男人不仅在武力上碾压他,更擅长玩弄人心。
他把自己最渴望的东西像诱饵一样摆在面前,就是要看他失态,看他挣扎。
不,从一开始称颂会就将眼前的这个男人给定义错了。
他不单单是个超级改造人,更是一个战略家、阴谋家、这个男人是掠食者,他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存在任何天敌的顶级掠食者!
断刃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的干渴与胃部的抽搐,迈着尽可能沉稳的步伐走到桌前,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金属椅腿与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宣泄他内心的波动。
他没有看那些食物和水,目光如同两把淬火的匕首,直射向对方隐藏在头盔阴影下的双眼可能存在的区域。
“我来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刻意抹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冰冷的质问:“你想谈什么交易?或者说,我身上还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他必须先声夺人,夺回一丝主动权,哪怕只是言语上的。
胡为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牛肉干,咀嚼了几下,才拿起桌上的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整个过程从容不迫,与断刃的狼狈形成残酷的对比。
然后,他将水瓶放回原位,抬起眼。尽管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断刃能感觉到,那目光穿透了头盔的阴影,落在了自己身上。
“你的命,现在不值钱。”
胡为的声音透过头盔,带着一丝沉闷的电子杂音,却清晰无比:“倒不如说,你的命从来都不值钱,我也没兴趣。我感兴趣的是……称颂会。”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那盒止痛药。
“而你的‘交易’本金,是你的情报,和你还能动弹的身体。”
胡为似乎笑了笑,被头盔挡住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干了多少年了?这种刀口舔血的活计。”
断刃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他沉默片刻,还是回答了:“十五年,给称颂会打工,五年……”
“呵,还是前辈么?我八年。”
胡为几乎是立刻接上,语气依旧平淡,但让人无法明白他要表达什么……
“呵……”断刃发出一声嗤笑:“所以呢?我该叫你一声‘后辈’?”
“没必要。”胡为摆了摆手,那动作随意得像在拂去灰尘。
“你之前是哪个部队的?你的身手……我指的不是常规部队,是干‘黑活’的那种。我见过不少,但你的路数,我没见过。”
“这也是交易的一环?”断刃警惕地反问。
“不,只是聊聊。”胡为的身体微微前倾,蓝色的露营灯在他头盔的曲面上映出诡异的光晕。
“我出道八年,生死经历了不少,而我也一直都很小心,一直没出过错……但你!是第一个,让我没出错的情况下,都单枪匹马差点把我送走的人。说实话,我有点好奇。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断刃沉默了。
过往的记忆如同沉在水底的淤泥,他不想搅动。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烦躁:“我没太多时间说这些。”
“我理解。”胡为靠回椅背,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悠闲。
“但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荒凉的矿区继而说道:“从你车灯出现在入口的那一刻起,悬赏就已经完成了。钱,我已经结清。现在安德鲁手下的野狗们,正忙着按‘人头’和‘里程’算工钱。所以,你和我,我们有的是时间。”
断刃刚想开口。
他想说的“时间”是关于他女儿的,是关于称颂会的,是争分夺秒的救命时间,却被桌上通讯器突然爆发的粗鲁嗓音打断了。
“老板!有点小麻烦!”
是安德鲁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恼火:“铁锈帮那几个死掉的废物,他们的老大跳脚了,非要一千万抚恤金!说不然没完!”
胡为的目光从头盔下投向断刃,没有立刻回应。
断刃摊了摊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说“与我无关”。
胡为这才对着通讯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却冰冷刺骨:“安德鲁,我一开始的要求,是怎么说的?是不是‘严谨近距离格斗,只允许远距离交火驱赶’?”
“是啊!老子跟他们强调过八百遍了!”安德鲁立刻接话,语气夸张。
“那么。”胡为的声音慢了下来,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有人不遵守我的规定,自己非要凑上去……被人用刀抹了脖子,劈了脑袋。这种想要装逼被反杀的和我有关系?还是说,你们野狗佣兵团,现在开始兼营慈善事业,连基本合同都不遵守的白痴也要你们的雇主出钱安葬?”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安德鲁恍然大悟般、甚至带着点愉悦的大笑:“哈哈哈!明白!我就知道!妈的,我就想让那群没脑子的铁锈傻逼亲耳听听金主爸爸的话!行了,没事了,您忙!”
伴随着通讯器里面貌似是子弹上膛的声音出现,而那通讯戛然而止!
操作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蓝色露营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胡为重新将目光投向断刃,刚才那段对话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但他刻意让断刃听到这番对话的意图,却再明显不过:他展示了规则,以及对于不守规则者的冷酷态度。
“你十五年,我八年,都是行内人,都清楚这活里面有多少可以操作的……”
他笼罩在头盔阴影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桌面,直抵断刃紧绷的神经。
刚才与安德鲁通讯时那丝冰冷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平静。
“主导权?”
胡为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响,低沉而清晰:“没必要。到了这一步,我们都在摊牌。”
“就在你坐在这里,和我对话的这几分钟里……”
他的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像锤击,砸在断刃的心口:“我的部下,正在定位你女儿的位置。”
轰!!
这句话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断刃的颅内引爆!
《狼与牧羊人与羊》:第四十章:怪物与狼(中)
轰!!
这句话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断刃的颅内引爆!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巨大的力量让金属椅子向后刮擦出刺耳的尖叫,几乎翻倒。
他双手“砰”地一声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胡为,之前的冷静和克制瞬间粉碎,只剩下野兽般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掺霖弃 贰逝坝私血腥气。
巨大的惊喜和更巨大的恐惧同时攫住了他!
惊喜于对方竟然真的在行动,恐惧于……对方是如何知道的?
这意味着对方对他了如指掌,而他却对对方一无所知!
胡为对他的剧烈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甚至没有后退半分,依旧平稳地坐在那里,只是抬了抬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尽管这个手势在断刃此刻看来充满了讽刺。
“坐下,前辈。”胡为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愤怒和怀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需要知道现状。”
他指了指桌面上那些食物和水,尤其是那盒止痛药。
“我给你这些,不是羞辱,是让你保持清醒和体力。因为接下来,你需要做出选择,而一个被伤痛和绝望折磨得失去判断力的人,做不出正确的选择。”
胡为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头盔,看到断刃灵魂最深处的挣扎。
“我调查称颂会,和你救女儿,这两条线现在可以不是平行线。这就是我的交易。”
他身体后靠,将选择权,连同那令人窒息的希望,一同抛给了几乎要裂开的断刃。
“现在,你是要继续把精力浪费在无能的狂怒上,还是坐下来,听听我能提供的……‘合作’条件?”
断刃没有坐下。
他直接打断了胡为尚未完全说出口的“合作条件”,用行动给出了他的答案。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水瓶,拧开,仰头“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冰凉的水顺着嘴角溢出,混着汗水和血污流下脖颈,但他毫不在意。
空瓶子被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他抓过那盒止痛药,粗暴地抠出几片,看也没看就塞进嘴里。
又撕开一条高能量巧克力棒,胡乱地咀嚼了几下,混着口腔里残留的水和药片,梗着脖子强行咽了下去……
然后是更多的食物……
他的动作迅猛、粗糙,带着一种破罐破摔却又目标明确的狠劲。
做完这一切,他喘息着,目光落在了那半包烟和那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上。他抽出一支烟,拿起火机。
“咔哒。”
火苗蹿起。就在这一瞬间,断刃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盯着那个无比眼熟的火机,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极其复杂、近乎扭曲的冷笑。
这玩意……和他当初丢给锚点,让他去炸公寓引开注意力的那个,一模一样。
真的很讽刺,那时候自己胜券在握,而现在,却是对方完全主导……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烟凑到火苗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暂时压下了身体的剧痛和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柱,灰色的烟雾在蓝色的灯光下缭绕,隔在他与胡为之间。
然后,他透过烟雾,看向那个依旧稳坐如山的身影,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沙哑,却异常平静,一种认命后的、将所有杂念剥离后的平静。
“你想知道什么?
“我只是个执行人,一个干黑活的。像我这样的人,称颂会养了不少。我……”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笑道:“只是其中一个。而且,我的重要性……你现在也看到了。”
他暗示了自己被轻易抛弃的处境。
胡为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点了点头。头盔遮挡了他的表情,但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确的认可。
“明白。这本身就是一条有价值的情报。”
胡为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像你这样的老手,都能因为一个简单的反间计被果断废弃……这说明,他们内部,像你这样的‘刀’,还有很多,甚至可能……有更锋利的。”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将话题引向更深处。
“那么,就从你最熟悉的开始。你们通常如何接收指令?指令的加密方式?主要的联络点,或者安全屋的位置?任何你觉得可能找到他们尾巴的细节。”
“刀。”他吐出这个字,带着一种认命的苦涩,“我只是一把刀。刀不需要知道主人为什么挥刀,只需要知道刀刃该砍向哪里。”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烟雾,与胡为头盔下的视线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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