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国防部长索科洛夫的敞篷车沿着红场缓缓地驶过一个又一个方队。他每到一处,便高声地问候:
“同志们好!”
受阅的士兵们昂着头,齐声应答,那声浪几乎要把莫斯科的天空掀翻:
“敬祝健康,苏联国防部长同志!”
“祝贺我们伟大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七十周年!”
“乌拉!乌拉!乌——拉——!”
那三声拖得长长的乌拉是苏军阅兵场上最招牌的声响,一声叠着一声,从红场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
检阅完毕,索科洛夫立到话筒前作了简短的讲话。他回顾着这个节日的意义、苏军这些年的成就、党一以贯之的和平政策与领导,到了结尾是一组递进着往上推的口号,他每喊一句,全场和受阅的部队便齐声应一声乌拉:
“光荣归于伟大的十月!”
“光荣归于苏联共产党!”
“光荣归于苏联人民——创造者的人民、胜利者的人民!”
“光荣归于苏联武装力量!”
“乌拉——!”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发颤。
阅兵结束了,观礼台上的众人还沉浸在那钢铁与呐喊交织的余韵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斯拉瓦却转过身,面向身后那一片来自世界各地的代表团缓缓开口。
“同志们,请记住,”他说。
“美国怕的从来不是苏联的核武器,不是苏联的坦克、核潜艇。
苏联的陆军力量能威胁到的只有欧洲,而美国的核力量并不弱于苏联。美国人恐惧苏联的根本原因,是因为苏联拥有一个足以彻底摧毁西方资本主义世界的意识形态——
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才是苏联的核心竞争力。”
“这个竞争力是空前绝后的。许多外国的同志都把苏联认定为是大号的俄罗斯,美国人有时也直接称呼我们为俄罗斯而不是苏联,这是错误的。
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是一个没有地理、民族色彩的国民联盟,这在人类历史上是极其罕见的。
它不是俄罗斯,不是任何所谓的民族国家,它是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以社会制度为国民的联盟,共产主义意识形态是我们的立国之本。”
他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声音沉了下去。
“现在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形式上已经不是六十、七十年代那个高潮了。
资产阶级的软弱性从来不体现在镇压共产主义者身上,资本主义的反攻倒算让如今的国际共运陷入了低迷,西方不断的妖魔化宣传让许多民众都对我们有了误解。
但有一个事实是大家都应该承认的——一种社会制度、一种思想,如果没有相当大的号召力,是不足以让数千万人甘愿为它付出生命的!”
“在中国东北的雪原上,在西欧的城市里,在拉美的雨林中,在非洲的高原上,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民族、说着不同语言的同志们彼此握手,因为他们有着同一个世界观,愿意为同一个目标而奋斗!
资产阶级永远无法理解为何一个万里之外的国家,可以有组织地、不为任何利益地去支援另一个国家的统治,这样的事情在过去的历史里,是从未发生过的。”
“白求恩、加缪、奥威尔、海明威、铁托、聂鲁达、萨特...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可能一生都不曾与西班牙打过交道,却愿意在西班牙、在共产国际的号召下加入国际纵队来到马德里,和法西斯拼刺刀。
这种精神是许多人无法理解的。他们恐惧共产主义的号召力,宁可相信我们用了洗脑、用了生化技术进行控制,也不愿意承认一种思想可以跨越国界、跨越民族、跨越语言和文化,让一个陌生人愿意为另一个陌生人付出生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地从每一个代表团的脸上扫过。
“我想告诉诸位同志们,我们绝不能放弃共产主义意识形态。这是我们最宝贵的东西,我希望我们大家都不要背叛了自己的根本。”
台下一片长久的寂静。
片刻后,掌声如同决堤的潮水一样轰然爆发。
————
阅兵之后接着的是群众游行。
这是口号最丰富的一个环节。红场的广播员通过扩音器一条一条地宣读着口号,每读出一条,山呼海啸般的人群便回应一声乌拉。
每年的这个时候,苏共中央都会专门发布一份《十月革命周年纪念口号》,刊登在《真理报》上,通常有几十到上百条,从致敬党、人民、武装力量到向各加盟共和国的工人阶级、集体农庄农民、知识分子致敬,再到向各兄弟社会主义国家的人民致敬。
今年这份口号里有一处改动,被那些眼尖的观察家们立刻就捕捉到了——
在那一长串点名致敬的兄弟国家里头,东欧各国、越南、古巴、蒙古、老挝之外,朝鲜照例单列,而这一回名单上头破天荒地加上了中国。
这两个字是给那对刚刚在机场握过手的领袖一个最响亮的注脚。
广播员的声音在红场上空一条一条地回荡,把这场盛典一步一步地推向最后的高潮。临到结尾,是雷打不动的那三句:
“在列宁的旗帜下,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前进!走向共产主义的胜利!”
“伟大的十月万岁!”
“光荣归于苏联共产党!”
红场上几十万人的乌拉声汇成一股声浪直冲云霄。
观礼台上,斯拉瓦站在邓希贤的身旁望着脚下这片红旗的海洋,望着身后那一张张来自世界各个角落、却朝着同一个方向仰望的脸。
十月革命七十周年,黑色星期一过后整整一个月,全世界的左翼力量齐聚莫斯科,中苏关系达成了二十年未有的新高度——这是任何一个苏联领导人做梦都想要的高光时刻。
可斯拉瓦的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明天的党代会这些代表团都会参与旁听,这次会议将会决定世界共产主义运动之后会怎么走,将会决定苏联和各国之间的新的关系,以及最重要的——
纠正目前华约集团里一众改革方向各异、各怀鬼胎的小弟们的总路线。
苏联的军事援助和经济补贴绝不是无底洞,也不是这些人可以躺平摆烂的底气!随着苏联改革的逐渐深化,国内官僚的反抗力度将会直线上升,如果这些反对派和华约集团的保守派联合起来反对他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必须提前清扫自己改革路上的障碍。
他已经准备好了底牌,对于每个小弟开出的价码都不一样。
第80章 太伟大了勃列日涅夫主义
1987年11月8号,苏共第十九次全国代表会议在克里姆林宫大礼堂正式开幕。
大礼堂里红旗招展,几千名代表济济一堂,主席台上方列宁的巨幅画像俯视着这片红色的海洋。
各国的兄弟党代表团一个接一个地登上讲台致辞——西欧的、亚非拉的...每一篇讲话的底色都是同一个词:胜利!
大洋彼岸那场还在蔓延的大萧条给了在场每一个人一种久违的扬眉吐气的底气,社会主义的旗帜七十年了,头一回是在这样一种我们赢了的气氛里被高举起来!
可斯拉瓦的心思有一多半没在台上那些热烈的致辞上。
接下来几天他要趁着事态没有到最严重之前、美国自顾不暇的窗口,好好收拾一下华约阵营的小老弟们。
还好没让戈尔巴乔夫把新思维外交搞起来,不然斯拉瓦还不好用上勃列日涅夫同志的遗产。
斯拉瓦评价道:
“勃列日涅夫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干涉有理!’
自威斯特伐利亚条约几百年来总是说,主权至上有理,划界自守有理,干涉无理。自从勃列日涅夫主义出来,就把这个旧案翻过来了,这是一个大功劳。
这个道理是社会主义阵营从斗争中得来的,而勃列日涅夫做了结论。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干涉,就出兵,就把兄弟国家拉回正确轨道。”
PS:威斯特伐利亚条约是17世纪欧洲三十年战争后签订的条约,标志着现代主权国家的诞生。
————
会议头一天的议程结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斯拉瓦让人把朝鲜朝代表团请到了克里姆林宫一间僻静的会客厅。
朝鲜人到来之前,年导先一步进了屋。她一屁股坐进沙发,照例摸出一枚巧克力,瞥了一眼斯拉瓦那张少见的绷得有点紧的脸。
“怎么,要会会金日成那只老狐狸,你还紧张上了?”
斯拉瓦摇了摇头:“朝鲜这块骨头实在难啃。”
他在屋里慢慢踱着步,眉头紧锁。
“咱们这一年多把多少不听话的都收拾服帖了。可朝鲜这块跟匈牙利、保加利亚那些都不一样,那些东欧华约国家说到底是当年红军打进去嫁接上来的政权,党的合法性是莫斯科给的——
所以咱们一改路线,他们党内总能找出个对应的改革派来接住,卡达尔在匈牙利搞新经济机制搞了二十年,保加利亚党内姆拉德诺夫那样的人一直都在。
咱们调整这些国家是在调一个本来就跟自己同源的系统。”
“可朝鲜不是,人家和老钟一样都是自己打下来的。”年导嗑瓜子的手停了下来。
“对,金日成那套江山是靠白头山、靠抗日游击队自力更生打下来的,不是咱们给的。这套叙事,在一九五六年那场八月宗派事件之后就被焊死了——那一年,党内亲华的延安派和亲苏的苏联派联手想搞掉他,结果反被他一锅端,连人带功劳从党史里抹得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朝鲜劳动党在意识形态上就跟咱们苏共、跟中共做了大切割。”
“主体思想?”
“它就是这次切割的产物。”斯拉瓦点头,“明面上讲自主、自立、自卫,骨子里就一句话——朝鲜的事,朝鲜党自己说了算,外国党无权过问!
这意味着咱们在朝鲜党内连个派系的抓手都摸不着。亲苏派?一九五八年就被肉体消灭干净了,剩下的全是金日成亲手筛出来的对白头山血统死心塌地的人。”
他继续说道:
“还有更麻烦的,1980年六大金正日正式定了接班人——妈的,这是整个社会主义阵营里头独一份的世袭!
这事儿连勃列日涅夫当年都看不上,私底下骂他们搞封建。可这接班一锁死,就意味着任何一点路线上的调整都直接戳在金正日继承的合法性上。
卡达尔搞改革,他自己能在改革里重新给自己定位。金正日不行,他全部的政治本钱就是‘伟大领袖路线最纯正的继承人'这一句话,路线一改,他这二十年的接班布置就废了一半。
所以这小子绝对是改革最铁杆的反对派,偏偏党务和宣传这两大块现在都攥在他手里。”
年导眯起眼:“你就算把老的说动了,底下执行那一层小的也能给你消化掉,这有点难办了——中国和朝鲜有军事条约。
《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签订于1961年,由周恩来总理与金日成在北京签署。条约里缔约一方在遭到其他国家侵略而处于战争状态时,缔约另一方应立即给予军事及其他一切援助。
我们不能对朝鲜动武,我们承担不起和中国关系再度降到冰点的代价。”
PS:这是中国迄今为止与外国签订的唯一一份具有互相防御性质的军事同盟条约,该条约在1981年、2001年、2021年三次续期,足以见得老钟对朝鲜的重视。
“还不止,我们没法像对付加盟共和国那样扶植效忠派。”斯拉瓦叹了口气,“朝鲜从七十年代搞了个‘唯一思想体系十大原则’,把整个干部体系,从对党负责,改成了对领袖个人负责。
干部的升迁、身家、连家属的待遇全绑在领袖一个人身上,不绑在制度的位置上。这种体系对外头的影响几乎是免疫的。
匈牙利的厅局长能一边执行卡达尔的指示一边在家偷读西方经济学,朝鲜同级的干部要是被发现在研读外国材料估计就得兵分三路进攻首尔了。”
“经济上能不能试着施压?”
“人家主体化独立自主,而且人家和老钟也非常暧昧。”斯拉瓦摊了摊手。
“匈牙利、保加利亚能改,是因为它们经济里头本来就有能松动的边——匈牙利农业集体化程度最低,保加利亚有大把轻工业能转出口。
朝鲜呢?它是个军事化的极度畸形的重工业结构,军费占了国民经济的25%,远高过咱们的14%。人家整个工业体系都是按打仗动员设计的,民用那一块萎缩得不成样子。
这种结构你没法渐进改革,因为根本就没有可改的边缘部门——一动就动到军事工业的核心上去了。”
他随后说道:“非常恶心的是朝鲜还能反过来制咱们,它就在三八线上杵着,本身就是咱们远东战略的一笔资产,咱们不可能真跟它翻脸,否则它一倒倒向谁?
就算现在中苏和解了,平壤照样能钻中苏之间那点缝。它还能给咱们制造麻烦,挑衅韩国、退出核谈判、搞恐怖活动...
咱们这个当后台的每一回都得被迫给它背书,或者替它灭火。”
年导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个我知道,就在这个月底它要给咱们捅一个天大的篓子。为了搅黄明年的汉城奥运会,他们的特工会在飞机上放一颗炸弹,机毁人亡一百多条性命。这事一出,全世界都得盯着平壤,而咱们这个当后台的又得跟着吃挂落。”
屋里静了一瞬。
“所以我今晚见他们没法跟金日成讲道理让他放弃主体思想——那是对牛弹琴,他过去三十年就是一边收着援助一边讲主体思想过来的。”
斯拉瓦做出了决定:“我们要把朝鲜变成远东体系里一个有限主权的能源-军事附庸。我不想把它变成匈牙利,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必要。我只要它听话不给我惹祸就行了。”
“怎么让它听话?”
“用他们最想要的东西捆绑他们,朝鲜不是一直想要造核弹吗?”斯拉瓦说道。
“我们给他核电站。1985年底戈尔巴乔夫跟朝鲜签过一个协议,答应帮他们建四座VVER压水堆,交换条件是他们加入核不扩散条约——他们当年是加了。
可这工程从签约到现在一锹土都没动过。一方面是咱们自己经济紧,一方面是我之前让核电站整改,各大机型都被要求重新评估。朝鲜呢,按条约本该十八个月内签的国际原子能机构保障协定他就一直拖着不签。”
斯拉瓦的方案是把一个停摆的旧合同重新激活,重启的政治成本低,朝鲜还不好直接拒绝。
“朝鲜缺电缺得厉害,工厂三班倒改两班倒,能源结构是煤加水电,烧油全靠咱们。”斯拉瓦说,“核电这东西对它诱惑太大了,朝鲜自己也产核原料,人家就是差技术和设备。
咱们不给老钟就要给了,白头山里捡到中文弹道导弹图纸跟你闹呢。
可光核电站肯定是换不来它的政治调整——依附不等于服从,它历史上一直接受外援可从不因此让步路线。再说核电站这玩意儿,从开工到并网要七到十年,等建好了黄花菜都凉透了。”
“所以先捆上。”
“还得是你懂我!”斯拉瓦的语速快了起来,“核电站重启加上石油价格的优惠继续给,再加上米格29——朝鲜不是一直想要咱们却从来没给过吗?
我看可以加上图门江流域的区域开发,换它签国际原子能机构的保障协定,换它放弃国际恐怖活动,换它接受咱们的经济顾问进平壤,换它在第三个七年计划里,嵌进一点点电算计划的元素——
先从外贸结算、能源调度这种不起眼的地方进去。”
“这里头没有一条要求金日成放弃主体思想。我反正是给他留足面子了,他肯定能回去跟干部交代。改革的实质我看可以裹在技术合作这层皮里渗进去,比正面逼他改路线管用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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