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酱,我不想组联盟了 第111章

作者:塔博里茨基

年导似笑非笑低看着他:“牢弟,你这是要给金日成喂一颗裹了糖衣的药啊。”

“他要是肯把宁边那条线交到我们手里,让朝鲜的核技术人员、设备、燃料处理全进咱们的体系,那条悄悄能产钚的路就断了。这颗糖我看喂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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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过后门开了,朝鲜代表团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七十五岁的金日成。这位“伟大的领袖”身板还算硬朗,可岁月到底是不饶人的——他脖子后头那颗著名的钙化瘤已经长得很大,连带着摄影的角度都得小心地避开。

他走在最前头,那股子掌了几十年绝对权力的气派是任何人都装不出来的。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各有各的来头。一个是党中央书记黄长烨,主体思想的主要理论包装者;一个是人民武力部长吴振宇,元帅军衔,一身戎装腰板挺得笔直;还有一个是被金日成寄予了厚望的接班人,四十五岁的金正日。

PS:黄长烨这位主体思想的包装者在1997年叛逃到韩国去了,是历史上叛逃的最高级别朝鲜官员。

寒暄是免不了的。斯拉瓦把姿态放得很足,先谢过金日成不辞辛劳亲自带队来莫斯科参加七十周年的盛典,又把中朝、苏朝几十年的并肩战斗挑着好听的说了一通。金日成也回得滴水不漏,话里话外是社会主义大家庭的兄弟情谊,是对苏联在这场资本主义大危机里中流砥柱的赞许。

可这些场面话底下两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斯拉瓦清楚,眼前这位老登心里并不痛快。苏联这一通操作——搞OGAS、搞电算计划、消费品丰富、对欧关系融洽...是给金日成的双重的压力。

一头是中苏和解了,平壤再想在两个大国之间玩平衡两头吃可不容易;另一头,苏联用铁一般的事实证明了苏联方案可以搞好社会主义,搞好的法子还不是他主体思想那套自力更生。

茶过三巡,斯拉瓦把话头,不动声色地引到了正事上。

“金日成同志,”斯拉瓦身子微微前倾,“1985年咱们两国签的那个核电站协议搁置了这么久,我一直觉得是件憾事。朝鲜的能源紧张我们是看在眼里的,这次苏共中央决定重新启动那个项目,四座VVER我们帮朝鲜建起来。”

金日成点了点头。电力是朝鲜眼下最大的一块心病,工厂一班一班地停,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斯拉瓦趁热打铁,什么石油的优惠价,米格29,图门江流域合作开发全都送上来了。

金正日神色没有半分松动。他太清楚了,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苏联人这一个又一个的糖块砸下来,后头必然跟着一根绳子!

果然。

斯拉瓦把所有的胡萝卜都摆完了,话锋一转:“金日成同志,我们是几十年的革命同伴,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这么大的一份合作我方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的,可诚意得是相互的。”

他看着金日成的眼睛。

“明年在韩国汉城要办奥运会。我知道这事在贵国看来是颗扎在肉里的刺,这份心情我们理解。”斯拉瓦顿了顿。

“可我得跟您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对那段时间里可能发生的某些‘活动'有些担忧。

金日成同志,反美也好,反韩也好,那是贵国的路线我们不干涉。但是国际性的恐怖活动——那种会让全世界都把矛头指向社会主义阵营、让我们这个当后台的、让大伙被迫在国际上替你们背锅收拾烂摊子的事——

这条线,绝不能碰。”

会客厅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金日成脸上那副和煦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坐在旁边的他的儿子金正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国家似乎并非想象中的“铁桶一块”,有叛徒!有人不忠诚于最高领袖!有人泄密!

回去后朝鲜肯定是一阵血雨腥风,但关苏联屁事。

斯拉瓦像是没看见这一屋子的暗流,说道:“金日成同志,我们这一整个方案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要朝鲜放弃自己的道路。

主体思想是贵党几十年的旗帜,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们无权过问,也无意过问。我们谈的是实实在在的技术合作,是能让朝鲜人民锅里多出几样东西的合作。

至于那个国际原子能机构的保障协定——这本就是1985年协议里写好了的,签了它,对贵国证明自己核计划的正当性只有好处。”

斯拉瓦已经给金日成留足了面子,金日成再不说两句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伊万诺夫沙皇第一次给出的条件总是最好的。

金日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终于缓缓开了口:“伊万诺夫同志的诚意我感受到了,社会主义国家之间本就该这样守望相助。”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至于同志你担忧的那些‘活动'——朝鲜一直是个爱好和平的国家。”

斯拉瓦要的就是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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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见完朝鲜代表的第二天,斯拉瓦要会的是另一块同样难啃的骨头——东德。

东德是整个华约里唯一一个把半只脚深深踩进西方经济圈的国家。

昂纳克和他那个经济操盘手米塔格从七十年代起就搞了一套叫“消费社会主义”的路子——核心就一句话:拿西方的贷款撑国内的消费品供应,再用消费品供应换政治上的安稳。

到了1987年,东德欠西方的外债已经堆过了两百亿西德马克,光每年还的利息就要啃掉它外汇收入的一大块。

就这种状况东德还能给华约输血,足以见得当时除了东德以外的东欧集团内部状态有多糟。

东德跟西德之间的关系非常暧昧:过境费、探亲费、政治犯赎买...西德每年掏好几亿马克从东德手里“买”政治犯,从1963年到现在赎走了三万多人.

还有那笔无息透支的信贷,还有东德借着西德的身份把货免关税地卖进欧共体市场。

PS:一方面是德国工业底子好,一方面是和西欧接触程度深,一方面是西德真给打无息贷款还能透支,种种原因造就了东德的输血能力。

东德每年从西德拿到的那些钱加起来三十多亿马克,是它外汇收入的顶梁柱。就算苏联的经济缓过来了,苏联也没那个能力、更没那个动机去替西德给东德输这管血。

一头牛不能同时让两个人挤奶。东德要么继续靠着西德活,要么就得并入苏联的电算计划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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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东德代表团到了。

打头的是七十五岁的埃里希·昂纳克。

这位执掌了东德十六年的总书记此刻正站在他个人政治生涯的顶点。就在两个月前的九月,他以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家元首的身份正式访问了西德,西德总统科尔在首都波恩用国宾的礼节接待了他,奏了东德的国歌,升了东德的国旗。

这是两德分裂以来,东德的领导人头一回以一个平等主权国家的身份踏上西德的土地。

昂纳克把这趟波恩之行看作是自己一辈子最辉煌的勋章。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斯拉瓦都认得:

经济书记米塔格——昂纳克最信得过的经济操盘手,“消费社会主义”路线的总设计师。斯拉瓦知道这一屋子里头把东德经济那本真账看得最透的就是他。

还有被当成接班人培养的克伦茨,再就是分管国际关系的书记阿克森。

寒暄照例是要走的。双方互相吹捧几句,随后斯拉瓦话锋一转:

“不过昂纳克同志,老朋友之间我也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想跟您念叨念叨。

美国那场崩盘眼下正往西德烧。我这两天看报告,西德的银行体系看来受创不轻啊,而且美国人现在正不断将错误甩给西德,闹得美德之间非常不愉快。

我就替你们捏着一把汗,你们东德在西德那边的信贷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万一——我是说万一西德的银行扛不住了,反过来逼着你们提前还款勒紧信贷,你们打算怎么应对?”

昂纳克那一瞬间真的很想说“让我们回避这个敏感的问题”,但他真的不能回避它。

他心里清楚东德那点可怜的外汇储备根本就盖不住那些到期的债务。一旦西德这管血断了,东德的财政立马就要面临违约的悬崖。

这也是原本历史上东德同意推进两德合并、推到柏林墙的原因之一。

坐在一旁的米塔格点了点头。作为这一屋子里头唯一一个把账算到底的人,他比昂纳克更早也更清楚地意识到旧路子要走到头了。

昂纳克到底是执掌了十六年权力的老手,他迅速地稳住了神色,端出了东德高层这几年应付莫斯科的那套标准话术。

“伊万诺夫同志的关心我心领了。不过东德的经济是华约里头最好的,人均产值最高,工业底子最厚。

这些年的路我们走得很稳,就像我们米塔格同志常说的——邻居家重新贴了墙纸,难道你就得把自己家好好的墙纸也撕了重贴一遍吗?”

这话是冲着苏联当年戈尔巴乔夫改革来的,意思是苏联搞苏联的,东德不需要跟着学,因为东德自己做得更好。

斯拉瓦听懂了:

“米塔格同志这个比方打得好。可眼下的问题不在于要不要重贴墙纸,眼下的问题是那位贴了新墙纸的邻居的房子正在着火。”

“你借了他那么多钱,等他那把火烧起来,你欠他的那笔账又该怎么算呢?”

东德的稳定建立在西德输血的基础上,西德这棵大树一倒,东德这根藤跟着就要枯。

把对方逼到了墙角,斯拉瓦才不慌不忙地递出了那根早就备好的胡萝卜。

“不过昂纳克同志,话说回来咱们是几十年的同志,是一个战壕里的弟兄。你们有难处苏联不会袖手旁观。”斯拉瓦把身子微微前倾,“我这次是带着诚意来的。”

其实东德才是来者。

斯拉瓦给出了方案:苏联可以出面,用卢布和马克互换的法子接手东德的一部分西方外债,把违约这个最要命的窟窿堵上。

因为美国人绝对咽不下大萧条这口气,美国动不了苏联还动不了西德?到时候美国人为了救自己经济而牺牲盟友的时候马克和日元都得受影响。

苏联可以按友好价扩大对东德的石油和原材料供应,还有最要紧的一条——苏联现在的基础消费品已经缓过劲了,可以代替东德对西方的进口,现在东德可以不用靠给西方卖高端产品换西德马克然后买必需品稳定民生了。

在此之前,经互会内部是“可转移卢布”双边清算,不是真正的多边可兑换货币。东德对苏联的出超不能拿去买西德的东西,只能继续在经互会内部循环。

所以东德只能用给苏联卖机床拿来的“可转移卢布”换苏联愿意出口的东西,而苏联手里硬通货级别的出口品就是能源和原料。

这就很难受了,因为东德的还债困境在于硬通货约束,它欠西方的外债必须靠对西方出口拿硬通货。所以东德形成了那个臭名昭著的三级分流:

顶级品出口西方换西德马克,二级品用于经互会内部出口换石油原料,三级品留给本国市场。

东德被卡在一个三方挤压的清算结构里,西方要硬通货还债,苏联用滞后定价的石油补贴绑定它,国内消费品供给被压到最后一档。

斯拉瓦要解开这个结光改苏联自己的内部计划没用,一方面提升自己国内产品水平、让苏联出口的消费品量足够大、种类足够多可以平替西方进口,一方面要动经互会的清算和定价架构本身——这反过来又会触发对苏联自身能源出口收入的影响。

所以在和东德谈完后还要和东欧集团的小弟们聊聊经互会的改革。

“当然,昂纳克同志,这么深的合作得有一套能让两边的经济严丝合缝地对接起来的机制。”斯拉瓦说得云淡风轻。

“我的意思是,东德的经济能不能试着接进我们苏联的电算计划系统?不用全接,我看可以先从几块要紧的入手——能源的调度,外贸的结算,还有重工业的指标。”

这话说得漂亮,可在场的每一个东德人都听得出来这意味着什么。这是要把东德经济的神经中枢一根线一根线地接到莫斯科的服务器上去。

东德工业那点最后的家底从此就摊在了苏联的算法面前。

这是在逼东德和苏联更深地绑定。

会客厅里一时静默。

“昂纳克同志,我知道这些年东德不容易。你们顶在最前线背靠华约脸朝北约,几十年了替整个社会主义阵营挡着西方的风。

东德是莫斯科通往西欧的一座桥,这份功劳,党和历史都记着。”

斯拉瓦的声音放得很缓:“可是同志啊,世界变了。如今苏联跟西欧的关系已经今非昔比。维也纳、罗马、巴黎,我们都能直接坐下来谈了。

这不是说东德这座桥不重要了,是这世界本身变了样子——苏联通往西方的窗口不再只有东柏林这一扇了。”

东德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苏联已经不再需要东德扮演那个旧角色了。

“所以,昂纳克同志,”斯拉瓦最后说道,“东德的特殊使命已经完成了,你们不必再当那个绷得最紧的前线了。往后你们可以做一个正常的、强大的、有德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国家。”

昂纳克同志,我们不是敌人!

历史上的东德表面上是华约最忠诚的盟友之一,在1985年后便越来越疏远,到1988年是公开抵触改革派。这是冷战末期一个特别拧巴的悖论——昂纳克领导下的东德,从模范学生变成了苏联改革路线的最大刺头。

当年戈尔巴乔夫85年3月上台,昂纳克最初是按惯例表态支持的。德国统一社会党和苏共的官方关系仍然紧密,1985年5月续签了《友好合作互助条约》,但内部信号已经开始分化——昂纳克这一代人的合法性建立在反法西斯叙事和“已建成的社会主义”(der real existierende Sozialismus)上,而戈尔巴乔夫的改革语言隐含的意思是:

现存社会主义有问题!

这对昂纳克的意识形态地基是直接威胁。

1987年4月《新德意志报》发表了那句标志性的话,库尔特·哈格作为东德意识形态主管在接受西德《图片报-周日版》采访时说:

“如果你的邻居换了壁纸,你难道也必须跟着换?”

这话等于公开告诉莫斯科:你们改你们的,我们不跟。这在华约内部是极罕见的姿态。

到了88年,东德把苏联德语版杂志《Sputnik》(一份过去被视为对苏友好窗口的读物)从允许发行的清单上撤掉了,理由是它刊登了扭曲历史的文章。

这个文章涉及斯大林和希特勒之间的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协定和大清洗的重新评价,同时还禁了几部苏联电影。

社会主义阵营成员国查禁苏联出版物,这在勃列日涅夫时代不可想象,等于宣告意识形态自主。

普通东德人尤其是知识分子和年轻人反应非常激烈,因为他们当时是把苏联改革派刊物当作窗口在读的!

东德的存在合法性完全依赖于“两个德国、两种社会制度”的话语。一旦苏联自己开始否定斯大林主义遗产、谈共同欧洲家园,东德存在的理由就空了。

匈牙利可以变成民主匈牙利,反正它继续是匈牙利,无非是红旗落地蓝旗升起罢了!

但民主德国如果不再是社会主义的,那为什么它不能是德国?

这是一道死题。

没有任何一个国家领导人愿意接受自己的国家丧失存在合法性并被吞并,哪怕在外界看来这种吞并被称为“合并”。

当时,东德领导层真心相信自己是经互会内的发达国家,凭什么要学苏联这个“落后者”改革?在1988年的报告把东德糟糕的财政真相揭出来之前,昂纳克自己可能都不完全清楚国家有多接近破产。

在原本的世界线里,昂纳克、米尔克(国安部长)、米塔格(经济书记)都是1930年代的德共老人,他们的整个政治人格是反法西斯斗争+苏联流亡/集中营建构起来的。

让他们承认戈尔巴乔夫的路线是对的,等于否定自己一辈子!

还好,斯拉瓦并不是戈尔巴乔夫,他并没有选择让苏联变色,他仍然坚定地站在反法西斯斗争的立场上,他愿意维护东德的立国之本,他真的愿意帮助东德解决极高的外债问题,而且还能给东德一个平替方案。

昂纳克可以继续当他的总书记一直当到自然退休,他那趟波恩之行可以继续被东德的宣传机器,吹成一场不世出的外交大捷。

老人需要的体面斯拉瓦也一分都没少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