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塔博里茨基
在邓希贤眼里,大跃进、人民公社、还有文化大革命正是让他三起三落的根源,至少在他眼里,实事求是地发展经济才是最优先的。
“所以我这辈子就认一条,”邓希贤说道,“发展才是硬道理。让一部分人、一部分地方先富起来,先把饭碗端稳当了再谈别的。
饭都吃不上,讲再漂亮的平等也是画在纸上的饼。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话糙,可这是我们已经得到的教训。”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斯拉瓦亲眼看见过,一个社会主义的庞然大物是怎么在效率优先、先富起来、快刀斩乱麻的旗号底下,被一小撮寡头掏空、被休克疗法碾碎几千万普通人一夜之间跌进深渊的。
解体后的苏联人口断崖式地往下坠。他对“绝不能有人被遗忘、没有人应当被落下”的较真,同样不是从书本里读来的,是从一场他没法向任何人言说的灾难里烙进骨头里的!
他没法告诉邓希贤,再过不到两年,中国那场价格闯关会怎样失败怎样跌得粉碎,通货膨胀会怎样从一成飙到快三成,全国会怎样闹起抢购的狂潮;他更没法说出在这样社会极度混乱、政治动荡的情况下会发生什么。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邓希贤坚定地走向那条他知道前头埋着地雷的路。
不撞南墙不回头。
“你的看法有你们自己的道理,我仍然保持着我的观点:
没有一个人应该被遗忘,为了平等、共产主义的实现以及劳动者的自我实现,牺牲部分效率是合理的,因为这正是伟大领袖列宁的初心,我们共产党人推翻封建皇帝、资产阶级的统治,不就是为了争取人人平等吗?
如果一直想着富裕、想着要让兜里有钱而选择暂时忽视平等,之后的路可就不好走了,容易失掉我们的初心。”斯拉瓦轻声说道。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他们的目光都落到了墙上那排画像上。
斯拉瓦仰起脸,静静地凝视着列宁。
他个子矮,得微微抬着头才能与那双注视着无数后来人的眼睛平视。他这一路走来,心里那杆旗一直是列宁——他想追着导师的脚印往前走,想从一九一七年那个还没被战争和饥荒逼得改了道的列宁身上找出一把能解开今天这死结的钥匙。
邓希贤抬头瞥了眼墙上的老师,微微低下了头,抿了抿嘴唇,随后又抬起眼睛望着那幅老师的像。
他微微垂着头,只把一双苍老的眼睛抬了起来望向他那位早已长眠的老师——那眼神里有敬,有痛,有一辈子也理不清的纠葛。
当年,正是老师把苏联骂成了修正主义,也正是这个人留下的那面四项基本原则的旗如今被他高高地举着。可举着这面旗的老人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正领着这个国家,一步一步地走向他这位老师生前最为警惕的那个方向。
一个仰视着自己的导师,想把导师没走完的路走通;一个低眉望着自己的老师,正背着老师的嘱托,走一条老师当年最警惕的路。
一时间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半晌,邓希贤先收回了目光。他端起那杯已经温吞的茶呷了一口,把那个谁也说服不了谁的话头轻轻地放下了。
“算喽算喽,那个劳务的事,”老人说,“就让两边的外贸部门坐下来慢慢谈吧。”
斯拉瓦点了点头。
有些分歧在这里是掰扯不出个高下的,硬要掰,也只会伤了这来之不易的和气。
桌上还有那么多实实在在的买卖等着做,两人都懂得应该在什么地方停下。
————
会谈结束的时候已是傍晚。
两国的代表团一同走出会客厅,面对着早已等候在外头的、来自世界各国的记者和镜头。斯拉瓦和邓希贤又一次把手紧紧地握在了一处。
镁光灯炸成了一片。
边境共同裁军、蒙古撤军、一个中国、图们江出海口、经济合作、远东开发...这一连串的成果会在第二天登上全世界报纸的头版。
中苏,这两个决裂了二十多年的社会主义巨人,在资本主义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金融海啸的当口重新挽起了臂膀。
整个西方将不得不面对一个二战以来从未真正出现过的局面:一个团结的、横跨欧亚大陆的社会主义阵营!
斯拉瓦站在邓希贤身旁,望着那一片闪个不停的镜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他心里那根弦从没松过——他也知道,身旁这位老人心里那根弦同样从没松过。
这两个人谁也没有把对方当成什么永远的朋友。斯拉瓦比谁都懂这个道理,邓希贤更是懂了一辈子。
这位八十三岁的老人回到北京后依然会为中国自己的每一步利益去盘算,而斯拉瓦留在莫斯科也依然会为苏联的每一分家底去算尽每一笔账。
中苏之间这层冰是化了,可冰底下那两条各自奔流的河,从来都没有、也不会真正地汇成一处。
直到哪一边的大厦先一步崩塌。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可斯拉瓦忽然觉得这话说得也未必全对。眼下这一刻,两条奔流的河好歹是并到了一处,朝着同一个方向流了一程。
这一程能流多远?谁也说不准。也许到了某个岔口两条河终究还要分道,可至少此时此刻,在这一片西方世界坍塌的血色里,他们是站在一块儿的。
他从那个苏共历史终结之后的世界一路走回来,从来就不只想改写苏联一家的命运。
“愿我们两国友谊长存。”
第85章 美国人不怕,美国人能吃苦!
此时此刻,一轮风暴正在美国积蓄着力量。
十一月三日的清晨,代替格林斯派主席担任美联储之主的斯普林克尔正面临着一个艰难的决策。
这位哈耶克带的好兵、货币主义死硬派、市场一定会自己找到出路的美联储主席,在信仰破碎后终于要辞职了。
他做出这个决定,是出于原则性的考虑的。
“唉....”
他在康涅狄格大道的公寓里穿好西装,在玄关的镜子里再看了眼自己——头发全白,脸颊比一个月前塌了一圈。
他一辈子只相信一件事:市场会自己找到路。
这是常识,就像水会往下流,就像太阳会升起一样。他从芝加哥大学毕业那年是1949年,在米尔顿·弗里德曼手底下拿的博士,他这一辈子读过的每一本书、教过的每一门课、写过的每一篇论文都在说这件事!
他把这条常识用在越南战争的滞胀里、用在两次石油危机里、用在里根总统上台后的减税辩论里,它一次都没有让他失望过。
现在它让他失望了。
或者不是它让他失望,而是这个世界不该让市场按照自己的节奏走!
不是,这为啥直接给我来个大崩盘啊?自由市场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先让我放松管制取消干预,然后让『看不见的大手』慢慢提升我的繁荣度。偶尔给我送送就业增长和股市小阳线,然后在景气循环的特殊节点跟我来点经济热潮。最后在『市场自动出清』的神秘均衡事件里向我展示一波什么叫充分就业,我点头同意继续无为而治,治然后你再给我看证明什么叫帕累托最优啊!
你怎么一上来就直接给我整了个大萧条?哈耶克的设想根本不是这样的!我不接受!
PS:帕累托最优是经济学的一个概念,名字来自意大利经济学家维尔弗雷多·帕累托。定义是在一个状态下,如果无法在不让任何一个人变差的前提下,让至少一个人变得更好,那这个状态就是帕累托最优。福利经济学第一定理说“完全竞争的市场均衡是帕累托最优的”,这正是自由放任派信奉市场的理论支柱之一。
昨天他坐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听证席上,一个来自密歇根州的民主党参议员把话筒推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句地问他:斯普林克尔主席,请你告诉这个国家的公民,两个星期前你为什么没有下令联邦储备体系为清算所提供紧急流动性支持?
他张开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想说因为市场必须自己承受它的错误,否则我们永远学不会市场!他想说这一次的疼痛是必要的,我们如果去救那些程序化交易的赌徒,我们就是在鼓励下一批赌徒!
他想说这不是1929年,这只是一次技术性调整!
但他回想起街道上的抗议和混乱,想起资本主义世界大厦的崩塌,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有种预感,这次的技术性调整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左转,一条右转,但以美国反共的传统应该现在是要右转了。
自由市场的故事已经要结束了,但生活在自由市场的人民的故事还远没有尽头。
可他这辈子的信仰怎么办?他该怎么办?千千万万的美国资本家和美国人民怎么办?遵照战无不胜的哈耶克思想管理社会的其它盟友怎么办?
他不由悲从中来:“我们的国家...(哽咽)会变成...会变成什么样子(哽咽)...”
昨天夜里,白宫办公厅副主任的电话打到他家里。那个人措辞非常温和地说:“斯普林克尔主席,总统非常尊重你的原则。但我们希望你考虑在这个特殊的时刻,让你自己的生活稍微轻松一些,也让政府的工作稍微简单一些。”
他低声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斯普林克尔把辞职信装进大衣口袋。他走出公寓的时候,太太没有起来送他,他觉得这样也好。
联邦储备大楼的走廊里今天异常安静。
他的秘书起身,手里捏着一叠电话留言单,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他走进办公室把辞职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面正中央,随后按下了内线电话。
十点半,斯普林克尔在美联储大楼的新闻发布厅宣读了辞职声明。
“...我感谢里根总统的信任,我始终相信联邦储备的独立性....
祝愿我的继任者好运,我不接受任何提问。”
念完最后一个字,斯普林克尔把讲稿从架子上收起来走下讲台,人群非常激动,有人高喊着“叛国!”“共产党的间谍!”“你会下地狱的!”,门外围着的愤怒的人们还拿臭鸡蛋烂番茄砸他。
当晚,CNN新闻台在讲述经济危机的画面上打了一行字:《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金融危机中,美联储主席辞职》
...
同一天下午,白宫椭圆办公室。
里根坐在他那张老书桌后面,对面坐着财政部长詹姆斯·贝克和办公厅主任霍华德·贝克。
“总统先生,”财长贝克开口,“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里根抬起眼睛。
“三家清算所今天下午可能违约。如果他们违约,明天早上纽约证交所开盘之前,美国主要银行体系中的至少四家将面临挤兑!
我们已经收到旧金山银行行长的电话,他说他手上的现钞只够撑到明天下午三点,我们不能再让危机蔓延下去了!”
里根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的建议是从明天上午八点起,全国所有商业银行关闭72小时。财政部与新联储主席我们正在物色人选,明天上午应该会有名单,接下来三天我们要对主要银行进行紧急评估,只有具备偿付能力的银行才能重新开门。”
“又要来一次银行假日了吗?”里根说。
里根经历过1929大危机,现在在他手里美国也要再经历一次了。
“是的,先生。”“那时候我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罗斯福搞的银行假日。”
“是的先生,您的记忆力很好。”
里根总觉得秘书这句话在阴阳他。
他叹了口气看着桌面上的文件。他这一辈子讲过很多次演讲,其中至少有二十次他引用过同一句话:
“政府不是我们问题的解决方案,政府本身就是问题。”
他讲这句话的时候观众会笑,会鼓掌,这句话让他两次当上加州州长,然后还当上了美国总统!
结果现在他要签署一份文件,这份文件将下令美国联邦政府关闭美国所有的商业银行。
回旋镖打到他脸上的时候才会觉得疼。
“吉姆,”他抬起头看着财长贝克,“我想问你一件事——凭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你老实告诉我。”
“请说吧,先生。”
“我们如果不这么做,会发生什么?”
财长贝克跟里根共事了整整七年。
“总统先生,如果我们不这么做我认为到12月美国将有超过一千家银行倒闭,到明年一月,美国的失业率将超过百分之二十。到春天,我们会看到我们的父辈在1932年看到过的画面。”
“至于夏天....我想美国应该看不到夏天了。”
里根点了点头签了字,随后他把笔放下看着办公厅主任:“霍华德,我今天晚上要跟这个国家的人民讲话。”
“是,先生,稿子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过目一下。”
“我自己写。”
“总统先生,我们已经准备了一份草稿——”
“让我自己写!”
那天晚上八点,电视上出现了里根总统。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戴着一条红色领带坐在办公室的桌子后面,桌上有一个小小的国旗和一本合上的圣经。
这些都是标准配置,他在开始讲话之前对着镜头看了一小会。
“晚上好,我的美国同胞们。”
他讲了很久,他解释了银行假日的必要性,他说这不是1929年这也不是1933年,这是一个美国人民必须共同面对的时刻。
他说他相信美国人民的坚韧与意志,相信美国人民吃苦耐劳的精神,相信当年开拓团的先辈们的积极进取、肯吃苦、肯埋头苦干的精神仍然存在于每一个美国人的血管里!
他引用了林肯,他引用了托马斯·潘恩,但他没有引用罗斯福。
七分钟结束的时候,他说:“愿上帝保佑你们,上帝保佑美利坚合众国。”
摄像机关掉之后他坐在桌子后面没有动。他老了,他知道他这辈子的政治资本就在这七分钟里花光了。
他的接班人是副总统布什——但布什因为他将会带着“胡佛第二”的标签进入明年的选举,不用想也知道结果会怎样!
他走出椭圆办公室的时候路过财长贝克,他拍了拍贝克的肩膀,没有说话。
愿上帝保佑美国。
————
纽约,特朗普大厦,六十八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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